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把多少傲骨还给岁月 岁月催行旅 ...

  •   本来以为张起灵只是发了次高烧而已,并不算很严重,毕竟他这天早上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但是当天下午,晓月左手抹布右手鸡毛掸子,给铺子里的东西掸灰,一时口渴,去内屋拿水想润润嗓子,结果就发现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养了一天的人神情有些不对。

      张起灵这个人,正常情况下就算闭着眼睛,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都应该是面无表情,高冷得很。但此时他却眉头紧蹙,明明天气还挺冷,他额上却渗出来许多汗珠。

      晓月轻声唤了他一声,意料之外的没有一点反应。

      见他这个样子,晓月赶忙洗了洗灰尘遍布的手,蹬蹬蹬跑上楼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再蹬蹬蹬跑下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她心道张起灵这次可不是发高烧了,高烧的人不会出这么多汗。但他的情况怕是要更糟糕些,毕竟放在平常,以他的警觉性,自己给他擦汗的手很可能会来个脱臼。

      看他蹙着眉,双眼紧闭,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晓月不禁跟着蹙起了眉。

      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把他送去医院看看?

      念头甫一出,晓月便摇着头将这个想法赶出了脑海。这当口让张起灵出现在医院,和把他送到那群亡命之徒的手里没什么两样。

      可眼下要怎么办?她打量着张起灵愈发苍白的脸,心中忧虑。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单纯的身体问题,晓月更倾向于他的精神正在受着折磨。他自己先前也说自己失忆过,或许现在就是在恢复记忆?那安神的东西应该能缓解一点他的痛苦吧……

      思量半晌,晓月放下毛巾,走到库房,里面积压的灰呛得她一阵咳嗽。

      拉开最里面的柜子,她捧了个明代铜质博山炉出来。

      这博山炉虽品相尚可,但细小的缝隙间还可窥见海水常年浸泡的痕迹,只是被人仔细收拾过一番,瑕疵已看不分明。

      晓月不太懂香,但她熟识的一位顾客是个中老手。那人曾经对这个博山炉一见钟情,但点了香闻过后,他耸耸鼻子,困惑地摇了摇头,说这香味不对啊,除了他刚放进去的檀香,还有别的味道。

      最后那人没买,晓月之后翻来覆去地对着这香炉研究了好几天,也没发现有什么夹层或者其他东西。但她发现那股香味好像有安神的功效——她那几天睡得异常的好,开店门的时间都比平常晚了一刻钟。

      不过因着这东西稀奇,晓月不想也不敢随便卖了。她一直准备找个行家问一问,却一直没什么结果,后来便索性将之扔在库房里落灰了。

      晓月将它摆在屋内,放上少许香料点燃。烟雾渐渐升腾,缭绕于炉盖,衬得上面的山水宛若仙境般浮空而立,若隐若现。一股奇异的香味,随着香料的燃烧蔓延开来。

      她走到张起灵身旁,两手轻轻地揉着他头上的穴位按摩。

      过了许久,久到天色都已昏暗,眼前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只一瞬,却仿佛定格了时光。

      那眼神中带了许多晓月看不懂的情绪,哀伤,悲凉,淡漠,还有更多。

      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当她回过神来再看,张起灵已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还好吧?”晓月收回了自己有些酸的手,见他默然地点了点头:“旁边有水,你可以喝点,我先去做饭了,还不舒服的话记得叫我。”

      时光荏苒,转眼之间已是三月。

      褪去了春节时的热闹,这座已逾千岁的城市渐渐显出了它独特的气质。

      晨光透过薄雾,给已在黑暗中沉寂许久的大地带来了第一声喧哗。在叽叽喳喳的鸟鸣中,早起的老头老太太们走出家门,奔向刚刚苏醒的菜市场,俨然把那里当成了他们晨练的公园。

      不仅练体力,还练口才,简直完美。

      混在一堆又一堆的讨价还价声中,晓月努力地屏蔽着旁边老太太舌战群儒时飞溅的口水,挑挑拣拣寻寻觅觅。

      她不是故意要这个点来的,不过这清晨的空气和蔬菜确实够新鲜,也让她郁闷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看看这油菜,绿得多好看,多像老坑的翡翠;再看看这番茄,红的多漂亮,那颜色和昨天出手的豇豆红梅瓶一样一样的;再看看那土豆……这个还是别看了,长得像刚出土似的……

      人家本来也就刚出土……

      拎着一篮子青菜心满意足地回到铺子,晓月上楼拐进厨房,掀开锅盖闻了闻。

      饭香缭绕,挑一点放进嘴里。嗯,好像……水放多了点……

      敲了敲客房的门,她转身系上围裙开始做菜。

      张起灵的情况一直反复,搞得前一阵子晓月一见他皱眉心里就咯噔一下,都快成心脏病了。还好这几天他已经好多了,外伤也早已无碍。

      像每天一样,晓月做好了菜,张起灵也洗漱完了,来到厨房帮忙端碗摆桌子。

      平心而论,张起灵这个人真的不错,虽说话少性格冷,但他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的时间,除了生病时有点吓人,其他的没给晓月添一点麻烦。不仅帮忙洗碗筷收拾屋子,还顺带帮她鉴定了几件她拿不太准的古董,收留这样一个房客绝对是物超所值。

      不过即便如此,该来的终究要来。

      “我该走了。”

      晓月转头望向门口,他逆光站着,脸上的神色看不分明。

      她沉默了一下,“好啊。”

      “等会儿和我去老宅吧,”晓月抬起头,对着张起灵笑了笑:“那东西不方便挪过来,只能带你去看了。“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看着窗外从高楼林立到草木稀疏,两人终于来到了城郊一处破旧的院子前。

      下车跺了跺脚,缓了缓长时间坐着的酸麻,晓月上前,抚摸着门上生锈的铁环,眼神怅然。

      承载着自己回忆的地方,如今已是满目荒凉。

      她拿出钥匙扭开锁,一把推开了大门。

      “吱呀——”

      院内一共只有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青砖铺了条小路,从干枯的杂草从中穿过。好多棕灰的麻雀在地上蹦蹦跳跳的翻找草籽,见有人来,全都“呼啦啦”地飞到了高处,有的还扭头好奇地看看是谁来访。

      西边的房间当年是供师父的客人住的地方,如今则是被当做了祠堂。晓月独自进去上了柱香,便引着张起灵往旁边的另一间正房走去。

      不同于祠堂里还有些人进出的痕迹,这间房的门把手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推开门,晓月反而先后退了几步,一只手在身前挥舞着赶走扑面而来的尘土。

      再看张起灵,他倒是依旧淡定地站在一旁,待灰尘稍减便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屋内空气沉闷,肉眼可见的一粒粒灰尘,在窗口透进的光线中无规律地四处飞舞。张起灵进去以后,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看清面前的所有东西。

      一个个大小形状都相同的匣子,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右手边靠墙的架子上。他粗略一数,大约有三十几个,每个都像是早年间郎中出诊时背的药匣的放大版。这些箱子的保存状况并不相同,有破旧有完好。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些大约便是每一代画皮师的工具匣。而靠着另一侧墙的架子上,则摆着许许多多陶罐子,罐口都是密封的,只在外面有标签,写着诸如“丙辰年丁酉月甲午日蜀中王氏”等字样。

      两排架子中间,摆了张桌子,上面只放了一只剔红团花纹箱子,看大小应该装的是书画一类的事物。

      晓月缓步走近中间的剔红箱子:“你要看的东西就在这里。这箱子里装的,是从祖师爷到我这一代经手过所有人皮的画像。此外每一位画皮师在做过一次人皮生意之后,都会留下一份手稿记录当时的详细情形,一般都会包括顾客的生平、原本样貌、所换的人皮。这些都和他们用的工具一起,放在那边的千面匣里,匣子上有人名,你可以对照着看。“

      剔红箱子上有个小铜锁,张起灵看着晓月将发髻上别着的珍珠簪子的头一拧,从簪身里抽出一支寸许长的钢针,放进锁眼里捣了两下,铜锁便“咔哒”一声脱落下来。

      转头见张起灵看向自己,晓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让你见笑了,早些年把这把钥匙弄丢了,现在只能这样开。”

      她略偏头瞅了瞅窗外:“我去厢房拿两个凳子过来,你慢慢看。“

      张起灵环顾了下四周:“不用,我想先看看你师父留下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如此执着于知道师父的事情,晓月还是明智地没有多问。一个到现在还能准确地找到她这个画皮师的人,背后的秘密,不是谁都可以窥探的。

      ”我师父英年早逝,所以做过的生意并不多,大部分都是他搬到这里之前做的。“看着眼前的人翻动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字迹,她百感交集。

      ”因为当时的大环境不允许,后来他便不怎么接这些生意了,而是来到长沙,转行做了古董商。“

      正在专心看着手中那一本薄册子的张起灵突然抬头问道:“为什么?”

      晓月一时没明白,有些迷茫:“什么?”

      “为什么要选古董?”他又重复问了一遍。

      “这个……”晓月指尖点了点下颏,歪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还真不知道,不过现在想来,师父或许是有熟人在长沙做这个。他当年经营古董生意的时候很顺利,在那个时候没人帮助很难。”

      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张起灵又重新埋头开始看那些发黄的旧纸张。

      他在仔细看那些笔记,晓月便在他旁边陪着,顺便将师父当年用过的各种形制的刀片镊子等工具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再工工整整地放回千面匣里。

      被这屋里灰尘遍布的空气呛得有些难受,晓月压低声音咳嗽了一下。

      “这里,是怎么回事?”张起灵把册子拿到她面前,指着一处空白问道。

      晓月手里正在擦拭最后一小片刀片,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却一不小心让锋利的刀刃割破了手指。

      “啊,这个……”她用剩下的四根完好的手指捏着刀片,“这个是我师父做的最后一桩生意,中间出了些很不好的事情,所以只记了时间,其他的没有写上去。”

      “抱歉……”她扯了扯嘴角,”但是这件事的详细内容我也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次师父和来找他的人发生了很严重的冲突,最后他们还是让我师父妥协了。而且……”

      她的笑里带了些勉强:“为了达到客人的要求,师父那段时间几乎耗尽心血,在那之后没过几年,便一病不起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屋外麻雀的吵闹声,在这时偏偏愈发清晰。屋内的灰尘,让晓月几乎压抑不住喉咙里的痒意。她有些烦乱。

      “我先去外面透透气,有什么要问的直接叫我就好。”

      听着门外压低的咳嗽声,张起灵垂下眼睑。手里的册子已经看完了,他打开剔红箱子,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画

      这里面的纸张有些已经很老了,泛黄的纸面上,以工笔细描了一张张千姿百态的面孔,或娴静或妖媚的女子,或刚毅或风流的男子,只一张脸便决定了一个人通身的气质。

      这些细致入微的人面画,年代都比较早,画中的面孔也早已被时光碾成飞灰。张起灵只草草地看了一眼,便放到了一边。

      而那堆没那么老旧的画,不仅画法与之前有变化,他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几张照片。

      这样一分,有些东西就格外吸引人眼球,比如其中一张画上,那明显还是一两岁小孩子的脸。

      他抻出这幅画,只见上面写着“己未年甲戊月乙亥日”,并且已被朱砂圈上,表示这张脸已经换给了别人。

      他在心里默算了下日期:“79年11月……”

      刚才的笔记里的最后一次生意,也在79年。

      她师父的最后一桩生意,居然是给一个小孩儿换脸?

      不到百年的人皮,是不允许被换给别人的,所以其他的人面画上,如果这张人面已经被换走了,上面总会记上两个日期,而这张画上,只有一个。

      可惜,在这张画中实在看不出什么,晓月师父留下的册子里也没有详细记述这件事的经过,过去了这么多年,现在已找不到更多的线索。

      他将所有的东西按原样排序放好,走出这间昏暗得有些压抑的屋子,对着面前的丛丛荒草,深吸了口气。

      晓月站在一旁,正仰头看两只麻雀打架,听见身后的声音,她转头:“可有收获?”

      张起灵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看他眉头紧锁,显然比刚进去时更加心事重重了。晓月进屋看着已经恢复了之前整齐的一切,眸光闪动了一瞬。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晓月虽然嘴角还挂着浅笑,但望向窗外的眼神里却偶尔流露出些许怅然。

      岁月催行旅,恩荣变苦辛。

      回到家,晓月便一头扎进了厨房,开始乒乒乓乓地洗菜切菜做菜。这顿饭可是为小哥饯行的,要丰盛一点才是。

      她正忙着呢,桌上的手机却不安分地响了起来。

      “叮~~~~”

      她胡乱抹了把手,拿起电话:

      “喂,您好……哦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原来是快递小哥的电话,说是有她的快递,让她下来签收一下。

      晓月从一头雾水地从快递小哥的手里接过一个盒子,正准备签上自己的名字时,她余光瞟到了收件人那一栏。

      心尖颤了一下,她手一滑,笔尖改了个方向,以平常从来不用的瘦金体签上了另一个的名字。

      手机号是她的,但收件人一栏上,赫然写着“张起灵”。

      晓月苦笑,自己已经这么小心了,居然还会被发现。

      把东西交给张起灵的瞬间,他少见的露出了些惊讶的表情,显然也不认为还会有人知道他在这里。而看到发件人时,他手上的劲道突然增大,包的严严实实的纸盒直接凹进去了一个角。

      他直接徒手扯开了所有包装,不过片刻时间两盘黑色的录像带便出现在两人面前。

      晓月对于现在还有人会寄这种东西感到好奇,然而看张起灵意外的样子,他事先也并不知情。

      “需要录像机吗?”她轻声问了下定定地盯着录像带出神的张起灵。

      张起灵回过神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拿着录像带走到一旁坐下,仰头望着天花板继续走神。

      这一顿饭虽丰盛,奈何正主心思不在这里。晓月看着机械地夹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区域里食物的人,无奈地给他挑了几样菜,单独夹到一个盘子里放在他旁边。

      录像机这种东西,现在也只有旧货市场有了,恰巧的是,晓月家就离长沙城里最大的旧货市场特别近,近到出了门就是。毕竟,古玩也算旧货嘛。

      虽然张起灵没说,但晓月感觉得到他很急切地想知道录像带里的内容。她没多耽搁,吃完饭立刻出门去各种商铺地摊上跑了一圈,终于淘了台能用的录像机回来。

      将录像带放进去,晓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脊背绷得笔直的人,轻轻摇了摇头,按下播放键。

      一阵雪花过后,屏幕上出现了一间老式房屋的内堂。里面光线很暗,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带子是黑白的,有很多东西都看得不甚清楚。

      之后十五分钟,一直都是一个画面。晓月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把录像机摆在一个地方这么久,这也没什么意义啊……等等,怎么感觉这录像带和现在的监控有点相似……

      她偷瞄了眼张起灵,发现他还是那个坐姿,紧盯着屏幕,没有一点点不耐烦。

      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下他的耐心,她正想站起身端杯水过来,久久不动的屏幕却忽然开始有了变化。

      一个灰色的影子从黑暗中挪出来,动作非常奇怪,走得也非常慢。等他挪到了窗边,晓月才看出,这个人不是在走路,而是在地上爬,缓慢地、艰难地在地上爬动。

      就这样看着这个人用了七分多钟爬过整个屏幕,晓月觉得脖颈后莫名有点发凉。这无声无息的诡异场景,实在有点让人觉得恐怖而又摸不着头脑。

      可张起灵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看到这一段以后,他本来就偏白的脸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紧抿着唇,他两只手死死攥成拳摁在沙发上。

      之后画面重归平静。张起灵按了快进,发现这盘录像带的内容一直没有变过。

      晓月拿过另一盘录像带换上。她这一天都在跑来跑去,现在实在是有些口渴,她起身去厨房烧水沏茶,留张起灵一个人在客厅里先看着。

      第二盘的场景还是同一个内堂,张起灵这次直接从开始便按了快进。

      到第十五分钟时,整个画面终于有了变化。先是画面开始有点震动,似乎是有人在调节它。又过了两分钟,镜头不再抖动,接着,就是一张脸从镜头的下面探了上来。

      随着那人的脸往后移了移,一个穿着灰色殓衣的人出现在镜头里,本来因对焦不好而模糊的脸也清晰了起来。

      一声清脆的玻璃杯坠地的声音传来,张起灵回头看向刚从厨房走出的晓月,只见她呆呆地望着屏幕上的人,手还保持着之前拿着玻璃杯的姿势。

      “抱歉,”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手两次攥了攥又松开,“我去收拾一下。”

      张起灵皱眉,大步上前,拉住正有些踉跄地往洗手间走的晓月,手上略用力让她转身面对着他。

      她并未抬头,两行清泪在她脸上蜿蜒。

      “你说的人是他吗?”她轻声问。

      张起灵略犹豫了下,还是答了声“嗯”。

      “呵……这样啊……”她嘴角勾了勾,却带下一串泪珠。

      “或许我的确可以帮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把多少傲骨还给岁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