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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短歌叙 过眼岁岁年年如朝夕 今日,是她 ...

  •   长沙的冬天,虽不像北方那样,动辄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但却也冷得别有一番滋味。

      晓月一向畏寒,她曾经不止一次思考过要不要为了冬天的暖气,把家当往北方挪挪。但想想这么多年都在这边经营,换个地方又要重新开始,她便歇了心思。

      像她这样的人,冬天里是轻易不出门的,尤其在头一天晚上还纷纷扬扬下了场雪的时候。然而这一天她却一反常态,大清早便关了铺子,裹着厚厚的大衣走了出去。

      一呼一吸中白雾氤氲,冷气和湿气混合,不停地刺激着街上行人的神经。晓月搓了搓冻得红彤彤的手,无比怀念家里的电炉子电热毯电暖宝电熨斗…

      但她今天必须出来,因为今日,是她师父的忌日。

      转个弯,晓月拐进了一条小巷。这里的铺子大都是卖祭祀用的金纸香烛,外面挂着各种各样成串的纸钱充作招牌,寒风一吹漫天飘摇,像闹鬼一样。

      她一路目不斜视,直接进了最里面的铺子。

      这里的老板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裹着棉袄在躺椅上随便一瘫,看她进来也不说话,只磕了磕手里的烟袋,由着她自己挑那些纸人纸马。

      虽然每年都要来一次,但每次晓月都会被这里乱七八糟地随意摆着,却精致得过分的纸糊的物件晃得眼花缭乱。很久之前她甚至分不清那些桌子椅子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曾闹出过好几回笑话。

      老头一辈子都是独自一人,但他并不是清心寡欲,不想要个人陪伴。师父在世时,曾偷偷和她说起过,老头年轻时,曾费尽心思做过一个堪称完美的纸人,螓首蛾眉,风姿绰约。师父说他曾有幸远远地看过那纸人一眼,也惊为天人,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当年的老头,越看自己的作品,越觉得欢喜,竟至于以为这世间的女子,无人能胜过他的纸人。最后老头索性奉这纸人为妻,再未多看旁的女子一眼。

      欣赏了一圈,她只拿了几沓黄表纸和些香烛,又随手拽过几捆纸钱,便去找那老头结帐。至于那些足以以假乱真的东西,可不是普通人能消受得起的。

      老头慢悠悠地从躺椅上起来,瞅了两眼,又回身拿了两沓黄表纸并一个扎得精巧的纸葫芦。

      晓月有些惊讶。

      “那家伙早早地就去了,这么些年,老头子我孤苦伶仃的,连个一起喝酒的人都没有。”

      老头咳嗽了两声,没拿烟袋的手轻柔地抚摸着那纸葫芦,眼神幽远,似是穿透了时光。

      “这酒葫芦你拿去给他,告诉他好酒好菜准备着,等我哪天也下去了,再找他喝个痛快。”

      晓月沉默了一瞬,继而向老头道了声谢,转身出门。肩膀碰到门口挂着的纸钱,带起一阵稀里哗啦的摇晃。

      靠在巷口的砖墙上,仰起头,她长出了一口气。未化的白雪,对面晨间早点摊升腾的水蒸气,白茫茫的混成一片,晃得她视线越发模糊。

      原来师父都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啊……现在,就连老头都要走了……

      辗转乘坐了许多交通工具,她终于在冻僵前赶到了福寿山公墓。

      公墓附近向来人烟稀少,大冬天的更是几百米都见不着一个人。将那一大包祭祀用的东西并一个纸葫芦艰难地拽下车,晓月和看门的大爷打了声招呼,便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一块已经有些斑驳的墓碑前。

      摩挲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上面的中年男子二十年如一日地笑得温和。记忆中师父的身影,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模糊,渐渐地成了一个符号。仅存的几张照片,是她在这漫漫长路上唯一的陪伴。

      点燃了纸钱纸葫芦,看着它们一点点化成黑灰,慢慢地随风而散,不留下丝毫痕迹。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师父,老头说让你准备好酒好菜等着他。我知道,他是想你了。”

      伸手拢了拢火堆,飞起的灰烬让晓月眯起了眼。

      “我也是。”

      如果不是当年那件事,师父大概不会走得这么早吧…

      “师父,我前一阵子回了老宅,您当年种下的翠竹,如今已成了一小片竹林了。当时您还说等它们长大了,就在竹子旁的阴凉处摆张石桌,夏天时可以边赏景边喝酒。”

      “师父,如今您的徒弟也能接生意了,您要是在的话,一定会很开心地和老头炫耀吧。”

      或沉默,或对着墓碑说上一两句,晓月就这样在墓园里,一直呆到了夕阳西下。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舔了舔略微有些发干的嘴唇:

      “师父,您在那边一定要过得好好的,我会再来看您的。”

      冬天的傍晚,短暂的暖和过后,又开始冷了起来。中午因着赶路,并没怎么正经吃东西,到了这个时间晓月早已是又冷又饿。

      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卖饺饵的小店,虽然店面简陋了点,但好在店家心善,开了空调,进到屋里感觉就像到了春天一样。

      正是吃饭的时间,大约是因为这家老板的手艺确实不错,人还真不少。

      捡了个角落坐下,晓月哆嗦着手脚缓了好久,又捧着热乎的碗喝了几口汤水,这才终于彻底缓过来,悠悠地边吃着碗里的边四处打量着。

      正在这时,门口“吱呀”一声,又进来两个人。

      先进来的是年纪稍长的,眼角处有条细长的伤疤,一举一动带着十足的凌厉,不难看出这人曾经当过兵。

      “老板,两份饺饵!”这人刚进来,就冲着厨房方向喊道。

      “好嘞,请稍等!”

      随着老板的话音落下,跟在刚才那老兵后面的人也闯进了晓月的视线。

      那是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带着副金属框眼镜,模样挺斯文的,这会儿正在四处张望着找座位。

      晓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年轻人的脸,手中的筷子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那年轻人张望了一圈,发现只有晓月坐的那张桌子还有空位。他发现面前这位女士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筷子都掉地上了。他有些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也没什么不对劲啊,他想。

      “这位妹子,冒昧问一句,我脸上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晓月终于回过神来,捡起掉落的筷子,对着眼前的年轻人笑了一下:

      “我觉得你的脸有些眼熟,一时没反应过来,真是很抱歉。”

      年轻人觉得眼前这姑娘笑得有些怪怪的,却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对。正好这时候先前进来的那个老兵付完了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大概是见晓月说话还算和善,那年轻人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能不能拼个桌?”

      晓月微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的荣幸!”

      年轻人听了这话也笑了:“不敢当。咱们也算有缘,不如认识一下。我叫吴邪,是个古董店的小老板;这位是潘子,退伍军人。”

      晓月和俩人握了握手:“真是巧了,我也是开古董店的,大家都叫我晓月。”

      “哦?原来是同行,怪不得你会觉得我眼熟,估计是气场相投。你的铺子在长沙么?”

      “是啊,在长沙古玩街。你的呢,不在长沙吗?”

      “我呀,平时都在杭州……”

      同行之间,总有无数的话题。吴邪在拓本上颇有研究,而晓月更熟悉的则是玉器和瓷器。两人可谓一见如故,及其愉快地交流着彼此的心得。一旁的潘子也算是半个行家,且胜在见多识广,时不时地给俩人讲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晓月装作无意地打听了下吴邪的年龄。吴邪则很是意外地发现晓月居然比自己大了几岁,随后很迅速地改口叫了声姐。

      就这样聊了一顿饭的功夫,等他们出来,外面已是掌灯时分。

      昏暗的路灯下,目送吴邪和潘子两人离去的背影,晓月插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吴邪刚刚递过来的名片。

      师父,他……是当年那个孩子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短歌叙 过眼岁岁年年如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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