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江烟月》楚辞卫风

2、皇宫

　　茶楼名为“烟月楼”。在底楼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在底楼的客人大多是些干劳苦活儿的平民百姓，他们来茶楼无非是喝杯茶暖暖身子，顺带蹭蹭茶楼里的暖气，几个人合伙要两三杯最便宜的茶渣，就是那种已经泡过一遍的茶叶，残留的茶味儿与药性已经微乎其微。几个人围一桌，聊天打屁，不亦乐乎。
　　二楼上的就稍微安静一些了，每一桌都有屏风隔开。茶楼挨着沧江，在二楼往窗外看，可以看到沧江美景。在这里喝茶的都是风雅之人，约上两三好友，到茶楼里点一杯好茶，吟诗作对，结交同道中人。
　　京城才子佳人都把这里当作聚会地点，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景色好，还因为这里不接待锦衣卫。若是有陌生人上二楼，所有人都会默契的闭嘴，安静的喝茶赏景，锦衣卫的密探来过几次，都是无功而返。
　　至于三楼，则是包间。能进这里的大多是朝廷命官，喝不喝茶已经不重要了，只是为了寻求一个安全的商谈地点。惠顾过这家茶楼的朝廷官员都会明里暗里支持帮助这家茶楼经营，西厂觊觎这块肥肉已久，但那近半数的朝廷官员的支持也不得不让他们忌惮，就算想要动这家茶楼，也不得不要三思而后行。
　　而四楼，没有人进过，据说这是茶楼楼主的寝房，楼主居住于此。
　　此刻，那传说中的楼主寝房内，钱公公和孙家梅盘膝对坐。
　　“这就是传说里的四楼吗？看上去略小啊。”钱公公调侃道。
　　确实，楼梯口在坐榻的左方，整个四楼只有一个小包厢大小，四面无门无窗。桌上一盏灯，两盏茶。
　　孙家梅也不解释，模棱两可的说道：“钱公公说笑了。”接着他话锋一转，再道：“想必钱公公知道，西厂觊觎在下茶楼已久，不少密探都盯着在下茶楼里的财务之事，平白少了白银千两在下实在掩瞞不下来，若是钱公公愿意相助……”
　　钱公公冷笑一声，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若是拿不出来你还拿此当筹码？托辞罢了。白银千两我也不稀罕，美女五十也算了，但那盒回春膏……”
　　孙家梅勾唇一笑，从身旁拿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放到桌上，缓缓的推向钱公公。
　　钱公公将手按在这木盒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手指敲着木盒，像是不经意的说道：“你就不怕我收了你这回春膏之后反悔？”
　　孙家梅依旧是那副低眉浅笑的样子，不咸不淡的答道：“这仅仅是半盒罢了，另外半盒在事成之后再交与钱公公。”
　　“呵呵，你倒是好算计。”钱公公也不介意，官场的尔虞我诈他也看的多了，这小小伎俩也无伤大雅，此时笑道，“今日巳时你来我府上，我带你入宫。”说完他便拿起那木盒，起身要走。
　　孙家梅见事已谈妥，便不顾姿态，侧卧于榻，举盏饮茶。在钱公公要下楼之时，他突然间像是心血来潮一般开口问道：“钱公公就不担心在下死在宫中，以致钱公公拿不到剩下的那半盒吗？”
　　钱公公头也不回的说道：“孙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是不会做没把握的事的。”
　　钱公公脚步声渐渐消失，咯嗒一声，楼梯门板自动封上了。
　　孙家梅看着钱公公离去的背影，沉默中拔出那把玉簪，任由三千青丝直泻而下，此时慵懒的侧卧于榻上，举盏饮茶，茶水打湿了他的前襟，白衣上几点水渍。
　　四面的墙发出咔咔咔的响声，木板倾斜，缓缓向四方落下，宽敞的四楼此刻一览无余。
　　整个四楼除了这个假包厢以外，只有一张苏作榉木素牙板画案“注：一种类似木桌的家具”，桌面上有一把古琴，一尊香炉，一壶美酒。四下望去，便会觉得有些空荡。
　　桌对面便是一扇窗，此窗之大，几乎整个墙面都是空的，唯有底下有一圈木质的护栏。
　　桌后面的墙被整个涂白，好似白纸一般。墙上墨意淋漓的大书一字——“静”。这字左半边刚劲有力，右半边轻柔似水，一刚一柔，一阳一阴，倒给人一种平衡之感，明显有书法大家的风范。
　　从此地望向窗外，沧江美景尽收眼底。坐于桌前，便有一股空灵之感。远处寒山雪，沧江湖上冰，江雾弥漫，雾凇沆砀，上下一白。
　　孙家梅上前，坐到画案边，葱葱玉指轻拢拨弦三两声，琴声轻泄而出。寒风撩起他的黑发，白衣飞舞，斉月清风之感尽显无余。
　　之前舟船上的那个少年此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坐在护栏上甩着脚，也不怕摔了下去。
　　“弹的什么曲子？”少年像是很欢乐。
　　“春江花月夜。”孙家梅垂眉抚琴，“封尘，别坐上面，下来。”
　　被称为封尘的少年闻言嘟起嘴，不情不愿的下来。
　　孙家梅突然琴声一转，变得激昂悠远起来，应和着琴声低声潜吟道：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沈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封尘听着觉得琴声中藏着一股凶戾之意，便好奇道：“这诗倒是奇怪，以前没听你吟过。”
　　孙家梅停手不再抚琴，余音绕梁。他自斟一杯酒，一边喝一边问道：“哪里奇怪了？”事实上他自己也知道哪里奇怪，此时不过随口一问。
　　封尘摇摇头道：“不知道，就是觉得奇怪。”
　　“呵呵，这首诗本来就是伤今怀古的，但被我吟出激昂肃杀之意，当然有些奇怪了。”孙家梅道，“过会进宫你不用跟着了，别人提起我时，切记要称呼我叫孙家梅。”
　　封尘抓抓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挑着琴弦，道：“这名字真难听，师傅本名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孙家梅闻言苦笑，看向窗外那悠远的沧江，神思恍惚，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也许……真的见不得人吧……”
　　“嗯？师傅你在说什么？”封尘玩着琴弦没听清。
　　孙家梅摇摇头，道：“没什么。更衣吧，走之前总要准备一下。”
　　“哦。”封尘也没多想，蹦蹦跳跳的下了楼。
　　进了宫，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了。宫内凶险，锦衣卫遍布，一个差池便会万劫不复。自己的计划也未必是万无一失，一旦和宫中之人有了接触，恐怕就再难脱身，一生都会在这漩涡里挣扎。
　　但他不得不去。
　　他摇摇头，自嘲一笑，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自己还在犹豫。
　　起身，让下人放温水，沐浴更衣。水雾弥漫，屏风下，他伸手挑起一片花瓣。他本就面色俊美，此时挑花的动作，给他平添了几分妖冶。
　　半响，他穿戴好衣物。仍旧是一袭白衣，只不过腰带上多配了玉佩琼琚，以示庄重。
　　封尘没有跟着他去，孙家梅一个人坐着马车，到了钱府。
　　按理说太监没有皇上御旨是不得擅自出宫的，更别提住在宫外了。但自从汪直利用西厂职务之便，在外建造府邸之后，但凡是有些权力有自信的太监便纷纷模仿。
　　但钱公公这府邸比其它太监的府邸不同，是名正言顺的。
　　当今皇上喜借微服私访为名，出宫游玩。钱公公揣摩圣心，擅自建造府邸，并鼎告皇上，说是对外宣称是钱府，但实际上是皇上出宫微服私访的歇脚处。这样一来，即名正言顺的建造了府邸，更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触皇上，这样一石二鸟的计策，就连汪直都没有想出来。
　　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宪宗也不好管，只有对那些位高权重的太监在外建造府邸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是偶尔居住在外的话，宪宗也懒得说什么。
　　钱府作为皇上的歇脚处，自然是要造的金碧辉煌，气势非凡。孙家梅在马车内远远就看到那朱红的大门，大门左右各一只名家雕刻的石狮子，金丝镶边的匾额，上书“钱府”二字。就这两字也是名家手笔，堪称入木三分。
　　哒哒哒……
　　马车缓缓的走到钱府门口，孙家梅下了马车，付了账，转身一看，才发现钱府门口还站在两个家丁，之前被石狮子遮住了，所以没看见。
　　“烦请两位通报钱公公，就说孙家梅前来拜访。”孙家梅双袖一振，姿势标准的一拜，这礼数是做足了。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身为钱府家丁还是有些眼力的，分得清哪些是闹事的，哪些是贵客，狗眼看人低的事也只有那些纨绔的地主府邸才会发生。此时一名家丁也回礼一拜，另一名步履匆匆的进去通报。
　　孙家梅双手拢袖，静静站着等待。很快，那名家丁跑了出来，紧接着钱公公也出来了。
　　“你去叫辆马车。”钱公公吩咐家丁道。
　　孙家梅再次一拜，道：“钱公公亲自出门相迎，孙某不胜荣幸。”
　　钱公公哈哈一笑，道：“什么出门相迎啊，都没请你进门。过会马车来了我们就直接进宫，不用进我家府邸了。”
　　孙家梅也不惊讶钱公公不作准备，急匆匆的连马车都没有备好，皇宫说进就进，浅笑着点点头，再次拢袖等待。
　　“怎么？怪我礼数不周？”钱公公调侃道，“按理说该请你进去喝杯茶的，但若是请你喝了的话，过会进了皇宫喝了皇宫里的贡茶后，恐怕就会嫌弃钱某家的茶难喝了。”
　　孙家梅客气道：“哪里，在下不是很懂茶。”说完转头看向街角，像是等待着马车一样，自言自语的说道：“钱公公的难处在下明白，也不会说什么的。”
　　钱公公闻言身体一震，目露奇芒，看向孙家梅，一瞬过后又精芒内敛，像感叹一样说道：“孙先生真是机敏过人，钱某佩服。但见得孙先生如此机敏，钱某倒是有些不安呢。”
　　孙家梅低眉浅笑，道：“钱公公谬赞了。”
　　钱公公闻言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噎了好半响，像是想到了什么，附至孙家梅耳边，轻声道：“注意分寸。”
　　不等孙家梅说什么，一阵马蹄声传来，家丁一拉马绳，高喝道：“吁——”
　　“请吧。”钱公公道。
　　孙家梅也不客气，直径进了马车，钱公公紧随其后。
　　哒哒哒——
　　钱府离京城并不远，很快就要到了。孙家梅撩起马车门帘，看向远处那气势磅礴的皇宫，思绪万千。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