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沧江 ...
-
明朝,成化十九年。
京城西区有一片湖,面积极大,如同江河,便被命名为“沧江”。到了冬日,江上冷冽,虽不是冬至,但江上已有一层薄冰,再无人来此游玩。
站在岸上,远远望去,湖上居然还有一艘小船。小船虽不大,但也足以坐下上十人有余,船上有篷,能遮风避雨,相当于一个小房间。船内有火盆,此时里面温暖如春。
船内一桌,有两人对坐。
“孙先生果真是风雅之人,真有雅兴,冬日游湖。”其中一人开口说道。
此人身穿锦缎长袍,腰系玉带,胸前垂挂的坠领是块金牌,上刻“吉祥如意”四字,襟前系着的七事是块玉佩,上刻四爪蟒蛇。气度不凡,富态尽显,只是此人说话嗓音略有些怪异,不男不女,像鸭嗓在叫,尖锐刺耳。
“承钱公公谬赞了。”另一人身穿白衣儒衫,风姿清雅,全身上下简洁明了,唯一的饰品就是头上用以绾头发的玉簪了。
被称为钱公公人的便是当今皇上的御用监太监,名为钱能,人称“三钱”。此时他拎起已经温好的酒壶,往酒杯里倒酒。一边倒酒一边笑道:“我可没有谬赞。孤身一人来到京城,白手起家,竟在一周之内成为了京城最大的茶楼的拥有者,敛财手段神乎其神,实在是让钱某佩服。”
白衣儒士摇头笑道:“可这与风雅无关。”
钱公公哈哈一笑,道:“有钱才能风雅,不是吗?”
白衣儒士低头浅笑,道:“公公所言有理。”
钱公公倒好酒,也替白衣儒士倒了一杯,说道:“说吧,找钱某何事?”
白衣儒士闻言侧卧于榻,表情慵懒,答道:“在下有一事相求。”
钱公公对白衣儒士惫懒的神态并无不悦,此时不问他所求何事,开口说道:“看来孙先生不仅擅于经营,还擅权谋啊。”
“何以见得?”
“所求钱某之事无非于权,钱某也只有权能为人所求。”钱公公自饮一杯,“经营之事归工部所管,钱某插不上手。孙先生来求钱某,想来是想买官吧?”
白衣儒士摇摇头,浅笑道:“钱公公误会了。”
钱公公闻言面露诧异:“哦?不是买官?那钱某倒是要洗耳恭听了。”
白衣儒士起身一拜,“在下想要入东宫,求钱公公引荐。”
此言一出,船内顿时寂静。
钱公公低头玩把酒杯,面色表情让人难以捉摸。白衣儒士仍旧保持着一拜的姿势。
钱公公像是自言自语的低声说道:“孙家梅,杭州人士,无父无母,无亲无戚,无朋无友,孤家寡人。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孙家梅索性也坐下来,淡淡的开口道:“白银千两。”
“不够。”
“美女五十。”
“孙先生你是在说笑吗?”
“回春膏一盒。”
“什么东西?”钱公公诧异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也只有白银千两能让人看得上眼。”
孙家梅抿嘴一笑,道:“美女五十都是极品,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公子哥垂涎。”
钱公公面露阴霾,沉声道:“孙家梅!你是在耍我吗?!”
孙家梅依旧低眉浅笑,面不改色:“在下知道钱公公不能人事,享用不了那五十极品美女,所以在下特备一盒回春膏。”
“什么玩意儿?”
孙家梅也不多说,淡淡道:“钱公公用了就能人事了。”
钱公公刚把酒杯举起,闻言手一抖,酒杯跌地,手死死的按在桌上,压抑着激动,声音颤抖的问道:“真…真的吗?那回春膏真有如此奇效?”
“在下不知,只是听闻。不过在下至少保证此药能让断指重生,在下亲自找人试过。”
钱公公冷静下来,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自知此事牵动他的心结,所以难免激动。若是孙家梅一口把话说满,他是决计不信的,但此时他这么说,倒是让他信了几分。
“此药从何而来?”钱公公问道。
孙家梅浅笑道:“在下巧救一名江湖神医,他感恩送了在下一盒,说是传家宝,天下仅此一盒。”
钱公公再次刁钻的问道:“汪公公如今如日中天,你为何不将回春膏送与他?”
“在下所为不想让汪公公知道。而且汪公公未必愿意见我这个小商人。”
钱公公闻言,已经信了大半,心中权衡弊利。送此人入东宫,风险虽大,但未必做不得,就算被抓到了也能够推的一干二净。但那回春膏天下仅此一盒,就算希望渺茫,但总归要试一试,就算不能治愈,能让断指重生的药也是异常珍贵,此事稳赚不赔。
心中拿定了主意后,便问道:“孙先生要进东宫多久?”
孙家梅眼眸幽深:“一个月。”
钱公公闻言心中再次一惊,道:“你可知东宫虽是太子的地盘,但如今已于囚牢无异。万贵妃当年专宠后宫,膝下无子,当年纪氏怀孕,万贵妃派宫女陷害纪氏,宫女心软瞒报,与太监张敏私养太子六年,宪宗感叹自身老而无子之时,张敏趁机将太子引见于宪宗,宪宗大喜,立为太子,就在当日纪氏暴毙,张敏被逼得吞金自杀。如今万贵妃步步紧逼,擅进东宫者杀无赦,我最多保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太岁爷来了也保不住你。”
孙家梅轻笑一声,道:“公公只需将孙某保送入东宫,保一个时辰后便可离开,随后缄口不言,剩下的就与公公无关了。”
钱公公皱眉,看着孙家梅那略有些恭敬的神色,心中竟然有些微凉。他在孙家梅眼中看到了不屑,浓浓的不屑,如同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又如同看着棋子的棋手,那恭敬的神色不过是他的一层面具,面具之下深不可测。
场面又寂静下来。
孙家梅也不催促,偏头看向船外,江边远山有冰雪,寒江面下有游鱼,寒风刮过,船篷缝隙里被风刮出呜呜声。梅花未放,清香已出,此时孤舟独桨,倒有一股“独钓寒江雪”的韵味。
良久,钱公公吐出一字:“好。”
“明日孙某所承之物便会送至府上。”孙家梅起身一拜,边要出船篷摇浆靠岸。
“不必麻烦孙先生了。”钱公公开口阻止。
孙家梅笑道:“倒也是,钱公公独自前来,必是有所依仗。”
钱公公笑骂一句,道:“你倒是心底算的清楚。”说完他双指夹舌,尖锐的吹出一声哨响,哨响在江面传到远处,回声从远处传来。
噗呲——
上十个黑衣人猛的从江面破冰而出,接着几人合力从江水里竖着撑出一艘无篷小船,小船慢慢的露出水面,再侧身一翻,就漂浮在江面上了。
钱公公迈步跨到小船上,十几个黑衣人在船底下推船前行。他站在船上,不忘转身向孙家梅一拜,以作道别。
孙家梅侧卧在船内,看着这一幕,面色不变。钱公公向他一辑拜别,他微微点点头回应。
钱公公看他毫无吃惊之色,略有诧异,更有心惊,此时不再多言,向岸靠去。
孙家梅放下船篷的门帘,坐到榻上烤火,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出来吧,客人走了。”
噗——
又是一声破冰之声,但比之前黑衣人声音小了许多。船篷门帘被挑开,一个看上去略为消瘦的少年走进来,浑身湿透,毫不客气的直径坐到火盆边,不停的抱怨道:“冷死我了,你干嘛要选这个鬼地方?”
少年虽看上去消瘦,但有一种青竹古松一般的苍劲之感,身材修长,加上那苍白俊美的面孔,怕是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人家。
孙家梅苦笑一声道:“如今锦衣卫横行霸道,汪直执掌西厂又喜欢捕风捉影,东厂不甘示弱也乱抓乱杀,整个京城我唯一想得到的安全的位置只有这里了。”
少年像是很不满,碎了一口,“白银千两,便宜那个阉人了。”
孙家梅笑眯眯的补充道:“还有美女五十加回春膏一盒。”
少年闻言十分抓狂,问道:“你真要给那死人妖?!”
孙家梅拨弄这火盆里的煤炭,随意道:“美女五十我想钱公公不会在意,白银千两给不给其实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那盒回春膏。到时我找些借口,只送那回春膏,想来钱公公也不会说什么的。”
“那回春膏我也是舍不得。”少年恨恨的咬牙道。
孙家梅斜瞟了他一眼,道:“想要回报,就得付出。这就跟到酒家吃饭给钱一个道理,你不给别人好处,凭什么要别人帮你?”
“哼,我吃饭从来没给过钱!”少年像个小孩子一样嘟起嘴,置气道。虽然他年轻,但也早已过了耍小孩子脾气的时候,此时这行为,着实有些奇怪。
孙家梅闻言哭笑不得,轻轻拍拍他的头道:“那是因为是我掏钱付账。行了别生气,不就是一盒回春膏嘛。”
“拍脑袋长不高的!”少年皱眉认真道,但身体并不抗拒,乖乖的让孙家梅拍脑袋。
“行了,回家吧。”孙家梅坐在船内,挑起门帘,仰头看那疏离湛蓝的天空,语气微凉道:“京城该变天了。”
那古井无波的眼眸,看向任何事物都会波澜不惊,一层面具永远的盖在他的脸上。只有在看向那个少年的时候,才会掀起一丝愧疚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