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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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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咕噜噜的到了宫门前,被一队禁卫军拦住。
禁卫军军容整肃,每个禁卫军都站姿笔挺,钢盔铁甲上泛着金属冷硬的光泽,上十人站在一起,气势非凡。
钱公公撩起马车门帘,露了个脸,示出皇上的御赐金牌,领头的禁卫军一看,连马车都没搜,便放行了。
这是孙家梅第一次来皇宫,就算他心沉如水,也免不了好奇。此时撩起车窗布,侧脸向外窥看,便看到宽阔的宫道,以及一尘不染的宫墙。
钱公公端坐在马车里,开口问道:“如今宫也进了,这皇宫浩大,没有个一时半刻是到不了东宫的。不如趁这时间,孙先生给我透个底吧。”
孙家梅闻言放下车窗布,正言道:“不如钱公公先给孙某透个底?”
“哦?”钱公公闻言诧异道:“孙先生连底都没有摸清就跑到宫内?”
“皇宫之内孙某心中大多有数…唯一捉摸不透的就是钱公公的钱府了。”孙家梅不疾不徐的说道。
“哦?”钱公公闻言诧异之色更浓,“孙先生此话倒是让钱某费解啊,不知先生能否解惑?”
孙家梅似是没有听到钱公公的问题,定定的盯着钱公公的眼睛,直把钱公公看的浑身不自在后,开口问道:“皇上,是不是就在钱府?”
“嗯…呃?!”
前一声“嗯”是没反应过来,后一声“呃”是极度的惊诧,吓的被噎着了。
钱公公是何等人物?虽然在民间风评不好,自身也贪财,坏事也没少做,但不可否认他位高权重,消息灵通,不然他也活不到今天。就连他这样手眼通天的人物,事先都不知道万岁爷今天突发奇想跑到外面,进了他家,以至于他慌慌忙忙的服侍太岁爷,连与孙家梅约定的进东宫之事都来不及准备。若不是为了那剩下的半盒回春膏,他此刻也不会冒险辞别万岁爷,来陪孙家梅进宫。
此时皇上还在他家坐着听戏,钱公公现在是偷跑出来的。别看他此刻气定神闲,事实上心里早已紧张的不行,只盼万岁爷能听久一点,这里的事能快点儿解决。
之前孙家梅说“明白钱公公的难处”,确实让他心里吃了一惊,有所想法,但又觉得太过荒谬,便没有放在心上了,此时看来,眼前坐着的“孙先生”心里算的比谁都明白。
“呵……孙先生真是消息灵通啊…”钱公公讪笑道,心中暗暗心惊,想着钱府莫不是有孙家梅的人?“既然知道此事,相信孙先生不会对外声张的……”
孙家梅没接钱公公的话茬,自顾自的问道:“钱公公不是想要摸孙某的底吗?”
“确实,”钱公公闻言正色道:“虽答应了帮孙先生入东宫,但至今都不知道孙先生的目的……”
“想知道的话,答应为孙某办三件事。”孙家梅冷冷的打断道,“至于是何事如今暂且不说,等到时机到了孙某自会相告。”
钱公公闻言一愣,随后冷笑道:“孙先生切莫忘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要认清现在的局势为好,要狮子大张口的话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实力。”
孙家梅不为所动,声音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的说道:“孙某知道当今皇上在钱公公家,此为其一;孙某手上有半盒回春膏,此为其二;孙某如今与钱公公所作所为,皆是大罪,此为其三。”
“其一之中,若按约定,钱公公得保孙某一个时辰,想必皇上是等不及一个时辰的。且钱公公走后,孙某不论如何都会接触到万贵妃,在下再到万贵妃耳边这么一说:“皇上外出寻花问柳,皆是宦官钱能怂恿,钱能为了讨皇上欢心,甚至在宫外为皇上暗中建造了府邸,此刻皇上便在其中。”说完万贵妃自有计较,皇上不会怎么样,不过钱公公的锦绣前程可全都会被万贵妃给毁了。”
“其二之中,另外半盒回春膏在孙某手中,若是孙某不高兴了,可以克扣,可以掺毒,可以加水分。甚至可以交给汪公公,再告诉汪公公另外半盒在钱公公手中,恐怕钱公公连手上半盒都保不住。”
“其三之中,孙某来宫之前,便没想过活着回去,若是死了,拉一个陪葬岂不更好?下到牢狱,三司会审,会不会把钱公公供出来全看孙某心情。孙某死了不过烂命一条,但钱公公的命似乎比孙某值钱多了,就是不知道钱公公舍不舍得舍命陪小人。”
说完这一长串之后,孙家梅便闭口不言,仍旧是那副低眉浅笑的模样。
此刻钱公公冷汗涟涟,前胸背后早已被汗水打湿,之前训斥孙家梅的那句“要认清现在局势为好”,在此刻显得极为可笑。
不是孙家梅没有认清局势,他早已把局势握在手中,认不清局势的是钱公公他自己。
“孙先生真是弄权好手……手段之高,钱某佩服,”钱公公心中有愤怒,但无奈更多,嘴唇干涩的说道:“孙先生的目的,钱某也不揣摩了,也不是钱某能揣摩得了的。至于那三件事,钱某此刻也只有认了,只盼孙先生能够尊守诺言,给钱某行个方便。”
“嗯。孙某还是讲信用的,当然,是在没有被逼急的情况下才能保持讲信用。”孙家梅说。
钱公公此刻唯有报以苦笑,孙家梅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便把两人死死的绑在了一起,他的言下之意便是:我出了事,你也逃不掉。这样钱公公唯有尽力保他。
“不过钱某实在好奇,孙先生是如何知道万岁爷在钱某府中的?”钱公公问道。这疑惑早就有了,只是一直憋着没说,此刻问出来,倒也不显得突兀。
“猜的。”孙家梅轻飘飘的说道。
“哈?”钱公公闻言一愣,但随后便想明白了。
之前急匆匆的,连马车都没备好,孙家梅稍稍一想便知道钱府来了贵客,因要招待贵客便来不及准备马车;再到后面钱公公他没请孙家梅进府一坐,肯定是府内有他不方便见的人物。
钱府是皇上在外面的寝房,这个秘密在宫外都不算是秘密了,孙家梅的茶楼人多嘴杂,这种事稍稍一打听便知道了。
综上之下,连位高权重的钱公公都怠慢不得的贵客、身份是孙家梅不方便见到的人物、加上钱府是皇上的寝房,这几条线索加起来,皇上在钱府的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孙家梅大概就猜到这点,然后试探的问钱公公,钱公公那惊诧的样子露出了马脚,让孙家梅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孙先生真是机敏过人啊…”钱公公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说,“但越是机敏之人,行凶险之事,所图越大啊……”
孙家梅勾唇一笑,道:“告诉钱公公也无妨,在下不过是想当太子的客卿。”
钱公公皱起眉头,“孙先生智计出众,想来太子会把先生奉为座上宾,到太子登基之时,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但是……”
孙家梅笑道:“孙某知道钱公公的顾虑。太子日渐式微,万贵妃权倾后宫,太子日后能不能顺利登基,还是个未知数。如今就算万贵妃不敢对太子下手,但孙某这个软柿子万贵妃必然是不会放过的,太子就算想保也保不住。”
钱公公疑惑道:“孙先生既然知道,又为何如此?”
“自是手上有牌,才会来赌。”孙家梅低眉浅笑。
钱公公闻言,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马车内安静下来,两人都默契的不再说话。孙家梅又撩起车窗布,向外窥看。
初看皇宫便觉得华丽威严,整洁干净,但看久了便会觉得,整个皇宫空荡荡的。华丽的外壳之下,掩藏的是寂寞,没有一丝烟火的气息。也难怪当今皇上喜欢往宫外跑了,即当世为人,岂能不沾烟火。
四周景色越来越荒凉,原本华丽的宫墙七拐八拐之后开始破败起来,宫道的砖缝里都挤满了青苔,因为这块地方采光不好,所以此刻显的有些阴森森的。
“到了,前面就是东宫。”家丁的声音才车外传来。
不等钱公公开口,孙家梅说道:“接下来钱公公就不必陪在下了,快快回去解决府中之事吧。”
钱公公尖着嗓子哈哈一笑,道:“那我也不客气了。”说完他犹豫了一下,道:“前几日太子被万贵妃抓到了把柄,此时正在东宫禁足,不能外出。”说完一拜。
若不是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蚱蜢,钱公公恐怕会直接省掉这一句话。
孙家梅也不多说,回礼一拜,下了马车。
转身一看,东宫之破败,超乎他想象。仔细看看宫墙,上面有明显的人为破坏的痕迹。原以为皇上老年得子,会将其捧若掌上明珠,现今看来,并非如此。
门前也无人看守,孙家梅先礼拜三下,礼数做足,在推门而入。进了前殿,空无一人。四下望去,也没有什么家具,感觉空旷无比,走路都有回声。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也不见人来打扫。
孙家梅仔细打量,这东宫虽破败,但大多是人为,残破之中仍能依稀见到往日的恢弘,规格虽高,但也只是个空架子。
走过前殿,便是一段白玉阶梯,阶梯之上,左边是太子的书房,右边是寝宫。
孙家梅像是游玩一般,走在这偌大的东宫里,一步一步的走上白玉阶。到顶了之后,既不去寝宫,也不去书房,而是转身,在那白玉阶前面盘膝坐了下来,正对着宫门,高高在上,俯视前殿。
冷清,寂静,幽深。
孙家梅像是禅定一般,一直坐在这里,眼眸半垂,谁也看不清他心中最深处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