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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悲说四语(二)胡三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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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语:胡三娘
01、
她的四肢被锁链禁锢在山崖上,面前就是无尽的火海,一股接着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灼热到能融化了太阳,脚下的深渊,无底洞的黑暗,那是通往另一个痛苦的隧道。
“你后悔吗?”
苍老的声音响起,强大气流吹散了脏乱的头发,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艰难的抬起头,嘴角的血不停的流着,浸透了满是伤口的身子。
“我…不后悔。”她的声音是缥缈的似乎下一刻就会断气一般,却倔强的抬着头:“我做的事…从不后悔。”
“九千九百九十九条人命葬送在你的手中,即使这样,你还是不肯认错吗!”
“认错…呵呵…”她不屑的笑了,呕出一大口淤血。她感觉到一种从内到外的灼热感,仿佛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疼痛感刺激着她的每寸神经:“若不是他们起了邪念…我又怎会下手?他们无辜?那我生生死死了千百次的儿子就不无辜吗!只允许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伤害我们,就不允许我们哪怕一次的反抗吗!”
“人命自有定数,岂是你能左右的?”
“定数…那我们的定数…就是为了去死吗?”她吃力的摇晃着铁链,手腕处渗出的血已经变干变黑:“为什么我们的命就不值一提…那些人命高贵得很,我们是畜生,我们是妖孽,我们的命就可以随意被践踏吗!”
那声音再也没有回话。
她知道她是对的,就算死了那么多的人,就算死的人中有很多都是无辜善良的人,她也不曾后悔。
神永远是神,永远站在他偏爱的人类那边,永远用他以为的道义欺凌着其他种族。作为道德的最高统治者,永远都在维护他那所谓公平的世界。
就像现在一样。
“叮铃铃…叮铃铃…”
胡三娘勉强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顺着睫毛留下的血迹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晴天还是撑着她那杏色油纸伞,从虚无中走到胡三娘的面前,漠然的看着大半个身子都快烧焦了的胡三娘,一股股的热浪扑来,躲开了晴天,直袭晴天对面的胡三娘。
“我能为你做什么?”晴天问。
“咳…咳咳咳…”胡三娘咳出血,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被火烧过的皮肤再次长出新皮,也就是说,她要在这里永久的受罪,连死亡的权利都没有。
“我...我的儿子…我…我的夫君…”胡三娘艰难的说道:“帮我…看看…他们…求你…求你…”
“可以。”晴天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只是在那之前,我希望您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02、
半妖村,坐落在酆都城西处百余里的一座高山中,周围绿丛环绕,特殊的气场覆盖了这个小村落,形成了一种自然屏障,寻常人等难以进入。
传言中的半妖村,是几百年前的通灵大师无画耗尽了毕生灵力一手建立的,专门用来拘禁那些无恶不作的妖怪的场所,无画大师把它们囚禁在半妖村,就是希望那些妖物能够自相残杀,最后一个都不剩下。
传言中,半妖村是一个妖气横行之地,寻常人等不可进入,只有得到无画大师令牌的人,才可有缘一看。
传言中,无画大师直到死亡的那一天,都没能亲眼看到妖物的灭绝,所以他牺牲了自己的投胎转世的机会,化作另一道屏障,隔绝了半妖村和人类世界,这一善举,让死后的无画成为了后世人口中所敬畏的大师。
只是这个正义的故事,都是不明真相的人类的传说。
事情的真相是,半妖村原本只是一个荒废的村落,无画大师捕捉来的,也根本就不是他说的那些无恶不作的妖物,而是一心修炼,从未害过人的灵兽。
生活在半妖村的村民们,都是因为当初的一时疏忽被无画放逐到这半妖村里,且永世也不能踏不出一步。
它们抵抗过,却是死亡无数,无画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法术,压得成千只灵兽毫无反抗之力,它们只能受他的驱使,眼睁睁的看着同伴被杀掉,眼睁睁的看着无画挖出同伴的内丹吞食。
好在无画再有通天能力,也只是个人类,即使他的野心再大,也逃不过死亡的追赶,他死去的那一天,村里所有的灵兽都发了疯一般向村口跑去。
却在一脚踏出村口时化为了灰烬。
于是剩下的灵兽选择了自保,它们甘愿留在这半妖村里,以人类的姿态,卑微的活下去。它们还不想死,它们还抱着有人能拯救它们的希望,希望有一天它们能走出半月村,和那些人类一样,享受着同样的阳光和雨露。
可老天爷偏偏要和它们作对。
七月十三,酆都城门外。
一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怀抱着一个不足满月的婴儿,慢悠悠的出了城门,向西走去。
“呦,花妹子今年怎么就带来一个孩子啊。”
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在年歌的身边停下,从里面下来一位衣着浮夸的臃肿妇女,只见挪动着肥胖的身子,手里还故作姿态的摆动两下团扇,走到女子的面前,眼神瞄了她怀中的孩子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变。
“纯阴之体?这可值了大价钱了。”妇女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后就讨好似的拉着女子走到马车边,吩咐马夫把马车帘子拉开。
女子见到了五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横七竖八的倒在里面。
“你看,姐姐这五个孩子,换你怀里的这一个婴儿,怎么样?”妇人讨好似的说着。
听了这话的女子冷笑:“梅姐姐也是做得一手好生意啊,知道我这孩子值钱,就想用五个平庸资质的孩子跟我来交换?这未免也太欺负人了吧。”
被叫做梅姐姐的妇人也是不悦,哼了两声扭搭着身子爬上了马车。
“呸,一样做这丧良心生意,装什么清高。”
妇人的声音不大,刚好在马车外面的女子听了个一清二楚,女子冷笑,就算车轱辘扬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脸,她也不介意。擦了擦脸,女子望着不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03、
“十四了,明日就是十四了。”
所以自己今日才总是心不在焉的,做什么都没有力气一般,胡三娘一想到这儿,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焦急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双眼也不时的望着屋外。
终于在午夜时分,在胡三娘焦急了近三个时辰后,她的夫君——鱼飞,终于是拎着一箩筐鲜活的鱼踏进了屋子。
“怎么样了?”胡三娘立刻跑到鱼飞的身边,看着他把鱼筐放下,又看着他坐在了木椅上不住的叹气,一颗仅保佑一丝希望的心,一下子掉到了深渊。
“不…不行…还是不行吗…”
“唉......”鱼飞攥紧的拳头一下子砸上了木桌,一张粗狂豪迈的脸上布满了和他山野莽夫气质完全不同的忧愁。
“没有办法,还是没有办法。”鱼飞的眼眶含泪,说道:“先生还没到,其他的买主已经陆陆续续的进山了,乡亲们都跪在我面前,他们求我,求我再发一次善心…再救救他们…”
“救了他们!谁来就我们!那是我们的儿子啊!”胡三娘突然咆哮,一脚踹翻了放在一边的鱼筐,嚎啕大哭:“明天就是开鬼门的日子了,先生若是还要如此下去,我就…我就…”
“就怎么样!藏起儿子让先生再次屠村吗!”鱼飞把木桌拍的砰砰作响,大声道:“继续重复着十年前的噩梦吗?”
“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不能再让我儿子受这样的苦了…”胡三娘痛哭,颤抖的双手举到了眼前:“就是这双手…今日为吾儿做衣,明日…明日…”
饶是鱼飞这样一个山野莽汉,也是流出了眼泪,他自责,他痛苦,他做为一个男人,连保护妻女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三娘和儿子受苦。
可是鱼飞又能怎么办呢?他和其他的村民一样,都走不出这半妖村。半妖村村民从出生时就被别人操控的命运,本以为在无画死后会有转机,却没想十年前来的先生,比无画更加的残暴。
“狐妖和熊妖的孩子,正合我意。”
“半阴半阳的体质,正好用来做铁秤的支架。”
“拒绝?你们要拒绝?是吗?”
“看到这颗心脏了吗?这是你们拒绝的代价。”
“从即刻开始,过一时辰,我杀一人,过一日,我屠半村,过了三日,你们就再也不用担心你们的儿子了。”
“我们现在的日子,和地狱又有什么区别?”胡三娘被鱼飞抱在怀里,绝望的看着屋外的明月:“只是拖着驱壳,过着受人摆布的日子。”
如果她不曾因一时的疏忽而被无画抓入这半妖村,如果她不曾因为痛苦而放弃了抵抗,如果她不曾因为这里的短暂安逸而放下了戒心......
“人类,当真就如此狠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