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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悲说四语(一)不忘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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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从及笄之年到桃李年华,从弱冠之年到近乎而立,司马轻水和郁白的感情,在这几年里逐渐的膨胀、发酵。
轻水不再过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了,她学会了梳妆,墨守了礼仪规矩,她变成了京都里数一数二的美貌与文采并重的女子,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能成为真正能配的上郁白的女子。
轻水放弃了她曾经最爱的自由,只要是为了郁白,她甘愿成为她曾经不喜的女子的样子。
俩人有时会出门游玩,郁白会带着轻水去集市,为她买下她爱的首饰,也会为她写下一篇又一篇溢出了爱意的诗词,经由玉儿的手,递到司马轻水的手中。
郁白是个文人书生,他不懂太多的浪漫,他只是在用自己能想出的所有方式来对轻水好。
偏偏轻水最爱的就是郁白为她写下的诗词,每一篇她都会小心的折叠好,放在木枕下,每日就寝前都会拿出来诵读,脸上始终都是幸福的笑容。
“玉儿,你说,郁白真的会娶我吗?我们真的会成亲吗?”
“当然啦,小姐,您和郁公子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谁也分不开的缘分啊。”
“小姐,茶水凉了,我替您换一杯。”
“好。”
晴天低头看了看茶盏中依旧清晰的画面——郁父带着郁白去到司马将军府提亲,躲在屏风后的轻水,红了脸颊,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咬着下唇,嘴角都在上扬。
慢慢的,映在茶水中的画面逐渐被涟漪驱散开,渐渐地隐退,茶水也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鸢尾递给晴天一杯新沏的茶,茶雾飘散在屋子里,香气在屋子外面都能闻得到。
“小姐,司马府来人了,请您过去。”门口的婢女来报信,递给了晴天一封折叠好的信纸,说道:“这是司马小姐给您的信。”
晴天摊开来一看,整整一张白纸上只写了两个鲜红色的大字——救我。晴天能闻到纸张上渗透出的微微的血腥味,想来应该是轻水咬破了手指写下的话。
“我马上去。”
晴天深呼吸,满屋子的茶香味能让她稍微的放松下神经,晴天定了定神,跟在忘年的身后走了出去。
05、
“爹爹要让我嫁人,晴天小姐!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司马将军府内的闺阁里,司马轻水跪在地上,不停地恳求着站在她面前的晴天。
近三天没有吃喝,司马轻水整个人活生生的瘦了一圈,脸色已经是病态的苍白,她拒绝和所有人的对话,尤其在知道了她的爹爹——司马奕要把她嫁给另一个陌生男子后,她甚至拒绝走出房门。
“我要如何帮你。”晴天弯下身子,扶起司马轻水,把她搀扶到一旁的椅子上,说道:“司马将军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对方是长安城富商之子,此次专程来向你求亲,你前些日子在石桥边的不雅之举,已经让百姓们议论纷纷,若不早些嫁人,只怕这流言…会更加不堪啊。”
“我不怕!我不怕他们说的。我不要嫁人…我不要!郁白会伤心的!他不会原谅我的!”轻水拉着晴天的衣袖,手指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声音都是沙哑的,她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晴天小姐是她唯一的希望了,若是晴天小姐还是不肯帮自己,那么她只有......
“郁白已经死了半月之久,你却还沉溺在过去。”晴天摇摇头说道:“你可知他也希望你能幸福,你何不顺了他的心意,找个好人家......”
“不!!绝对不行!!”司马轻水突然发疯了一般,长袖扫下了桌子上的茶壶杯盏,器皿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的。
“郁白答应我的…他要娶我的…他要娶我的…”司马轻水捂着头咆哮着,已然失去了作为名门闺秀的温柔与娴静,嘴唇被咬破,血珠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晴天皱着眉,看着司马轻水在自己眼前发狂的模样,好像有股深深的执念在她的脑海,怎么也驱散不开。
司马轻水和郁白的情,犹如缠上了死结的纱线般,挣脱不了,摆脱不掉。她怎会用情如此之深?晴天一时间也想不透,为什么司马轻水和其他她所熟悉的女子不同…
“您能帮我的…您能帮我的…您是京都里出名了阴阳女先生,我知道,您一定能帮我的…求您…晴天小姐…”
司马轻水说这话的同时,双腿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一下子磕到了刚才破碎的瓷器上,血液一下子喷了出来,可是她好像没有感觉一般,一双快要死去的眸子,直勾勾的望着晴天。
“我司马轻水此生,只嫁郁白,除他之外,再无他人。”
“你当真要如此吗?”
“当真。”
“不会后悔吗?”
“绝不后悔。”
06、
春月里,四月十五,宜祭祀、裁衣、合帐、嫁娶、入宅、会亲友、祈福。
一大早儿,司马府就上上下下的忙活起来,各家府上的老爷夫人前来道贺,一箱箱的贺礼搬进了将军府,各种赞美恭贺的话语不绝于耳,乐的司马奕和夫人的嘴角一直都是上扬的,下人们一个个的也都满脸喜气。
这是一个开心的日子,长安富商于白将要迎娶司马府的司马轻水为妻,迎亲队伍里的唢呐声和锣鼓声响彻了一路,在本就热闹的长安城增添了不少的喜气。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喜娘站在司马轻水的身后,一双老手捧着她的乌发,嘴里说着各种吉祥话儿,司马轻水却是一字都没有听进去。
轻水坐在葵形铜镜前,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红唇皓齿,淡淡扫峨眉,浅浅胭脂红,身着暗纹鎏金的广陵长衫,底衬绣着鸳鸯图案,外披落樱霞帔,头顶镶玉凤冠。这满身的物件儿,都是爹娘在半月之前,花了大价钱,请最好的绣工赶制出来的。
她美吗?答案是肯定的,现在的司马轻水,整个人仿佛就是天女下凡一样,美的不可方物。
可即使是在一个如此喜庆的日子,轻水还是紧张的一直攥着手,此刻的她,再也不能反抗了,她没有退路了,只能抱着那对晴天小姐的唯一希望,硬着头皮出嫁了。
想到这里,司马轻水咬着下唇,点头让喜娘给她盖上了红盖头。
鲜红的盖头,盖得住轻水脸上即将流下的眼泪,盖不住她内心里如玉线般纠缠难解的忧伤。
直到日上三竿,于白终于等到迎亲吉时,他翻身下马,看着将军府内,走出了那位身着华贵的小姐。
他对她的爱慕,自多年前在诗苑看到她的回眸一撇,就再也不能忘怀。这几日来,于白时时刻刻都在感激着上苍,如此的垂青他于白,愿意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娶到朝思暮想了多年的女子。
“啊!”
也许是紧张过头出了神,轻水在被迈过门槛的时候,没有扶住喜娘,一下子往前倒了下去。
“小心!”
于白手疾眼快的扶住了快要跌倒的司马轻水。
红盖头被风吹开了一个角,司马轻水惊吓的眼神下意识的看向那个把自己扶起来的男子。
只消一眼,她便红了眼眶。
“郁白......”
她竟然知道自己!于白心下大喜,虔诚的目送着喜娘把轻水扶进了喜轿,眼神中的爱意和温柔快要融化了世间万物。
他爱她,没想到她竟然也愿意忘记他,选择接受他。
07、
“一拜天地!”
“二拜君亲!”
“夫妻交拜!”
眼看着远方的长安城里,热闹的于府,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他本以为自己能漠然的看着司马轻水嫁于他人,却没想到在亲眼看到他们行对拜之礼时,自己的胸口仍留有阵阵的刺痛。
“你不后悔?”晴天站在他的身边,看着脸色灰白的郁白身着一身丧衣服,撑着乌色油伞,站在垂柳下的阴影里。
郁白垂下头。
“若是轻水先找到我,说不定我真的会帮她。”晴天说道:“只是你先来了一步,轻水就要一生把于白当成郁白,这样,真的是你希望的吗?”
如果能再开口说话的话,郁白一定会告诉晴天,这不是他希望的。
他郁白不想要轻水嫁于他人,可他更不想看着轻水整日以泪洗面的样子,不想让她一辈子受人指点,不想让她那么的痛苦。
郁白已经死了,已经是要在黄泉路孤走的野鬼了,何苦还要让司马轻水为了他而生不如死。
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晴天不再言语,陪着郁白一起望向长安城内——
头上的红盖头被掀开,司马轻水稍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她爱恋了多年的男子。
“郁白…”声未出而泪先流,司马轻水痴痴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面孔,原来晴天小姐真的做到了!她承诺自己会让自己和郁白成婚,她真的做到了。
“喵~”
洞房里怎么会有猫叫声?司马轻水抹着泪,低头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脚边,喵喵叫唤的猫,虽然身形大了很多,但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这是......”
“我们初遇那天,你抱着的野猫,我找来了。”郁白微笑着走到轻水的面前,弯下身,替她摘下凤冠和发簪,放下了她的一头乌发。
“还是这样好。”
郁白看着司马轻水,现在的她,和最初见到的她一样,长发及腰,灵动可爱。
“郁白…郁白…”
他真的是郁白,他真的回来了。司马轻水伸出颤抖的手,拥抱住眼前的男子,同样的气味,同样的记忆,他真的是郁白。
08、
垂柳荫下,撑着伞的郁白嘴角勾起一抹笑,他的双脚逐渐化为缥缈的烟雾,慢慢的浸没他的身子。
“你把对她的记忆放在了于白的身上。”晴天仿佛看穿了一切般,转过身,尽管现在是一丝风都感觉不到,她的脚踝处的铃铛也在一直作响:“这样你就是完全的殁了,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样,值得吗。”
“值得。”
“不会后悔吗?”
“绝不后悔。”
他甘愿化作飘烟,在忘川河中受尽万般苦痛,在虚无的地府中缥缈,他甘愿放弃所有,只愿得在轻水死后,能在奈何桥边再望她最后一眼。
终究是一阵风,吹散了这阵烟。晴天怔怔的望着什么都不再留下的绿荫,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摇了摇头,转身踏着小路,身影慢慢消失在远处。
若不是前世的郁白,细心呵护门前的那一朵夕雾花,日日浇溉施肥,那么今世转生投胎为人的司马轻水,也不会对他如此用情。
今世她哭的每一滴泪,都是前世他为它浇灌的流水,她为他受过的伤,都是在偿还前世他对它的爱护和照顾。
前世的缘缠绕成一结结的丝线,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他们再无解开的机会了。
情深,奈何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