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的短篇集》小妖不吃肉

10、青城（三）

　　垣山允许下人们叫自己“少爷”，却不允许他们叫自己“小主人”，因为他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和垣鹤是不一样的人。虽然他的所作所为和垣鹤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是凶手，一个是凶手手里握着的刀罢了。
　　江湖中传闻，听风小筑的主人垣鹤，活了上百年，却保持着二十多岁的容颜，相传他和他的儿子垣山，正是因为掌握了天下人都求之不得的长生不老药，才能永葆青春，不要不死不灭。
　　垣鹤确实是活了上百年，那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是用上一个来求药的客人的脑髓，加上垣鹤从不外传的秘术制成的。
　　听风小筑向来只欢迎过两种人——一种是过路人，一种是慕名来求药的贵客，如果是前者，垣鹤会吩咐下人准备丰富的晚宴和舒适的床铺让他休息；如果是后者，垣鹤依旧会吩咐下人准备丰富的晚宴，和一把尖刀。

　　“您不打算关着她吗？”看着青城完成任务离开了亭子，垣山转身问垣鹤。
　　“关着她？没有这个必要。”垣鹤贪婪看着不远处还在流着血的“客人”，拍了拍垣山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这里有她留下的理由，她是不会走的。”
　　看着垣鹤慢慢的走远，垣山皱眉，侧过身，他不想再一次看到那种血腥的场面——尽管他早已习惯了的。
　　“理由......吗......”
　　如果真的是因为他这个理由，那么青城该会有多么傻啊……

　　青城是被夜里一声巨大的响动声震醒的。
　　当她披上外衣跑出木屋的时候，看到的是不远处的荷花池边，主人和从铁笼里逃出的狐狸们对峙的场景。
　　带头的是阿三，此时它的嘴角全都是血，青城熟悉那个味道，是阿三自身流出来的狐狸血的味道，膻腥味在空气中四溢开来，刺激着青城的嗅觉。
　　“乖，回到笼子里，主人有奖励。”同样带有蛊惑般的声音，从垣鹤的嘴里说出的，带有沉重苍老的色彩。
　　阿三没有听他的话，喉咙里发出骨碌的声音，警戒的看着垣鹤和他后面的垣山。青城甚至能看到阿三嘴里因为咬断了笼子而咯碎的牙齿，那里还在冒着血......
　　垣鹤冷笑，月色下的他犹如撒旦一样，掌控着在场所有人的生死大权。
　　“杀了它们。”垣鹤下了命令，只不过不是对身后的垣山，而是对不远处的青城。
　　“我说，杀了它们！这是命令！”
　　青城吓傻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一旁的垣山走上前，挡住了青城的视线，对垣鹤说：“我来吧。”
　　“让她来。”垣鹤根本理会垣山的话，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青城：“杀了她们，不然我就杀了你！青城！你要违抗主人的命令吗！？”
　　突然刮起了一阵冷风，冻得青城一直打哆嗦。
　　“不…不行…”这是第一次，青城拒绝了垣鹤的命令。
　　她看不得这样的阿三，它正冷冷的看着自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可是他们明明前阵子还隔着笼子说过话。
　　“你用你的自由，牺牲了我们全部…”阿三道，声音凄惨又悲哀。
　　“明明是我们先来的…我们做的更多…我们做的更好…”
　　“凭什么你就可以…你就可以轻易的变成了人类…我们却不行…”
　　“我们牺牲了所有…被当做杀人的工具…只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啊！！”
　　一字一句都深深的刻在了青城的心上。
　　这是青城成为人类后，第一次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情绪......
　　悲伤、痛苦和深深的绝望。
　　都伴随着消失的意识，慢慢飘落到远方。

　　垣鹤收起刀子，漠然的转身，留下身后遍地的尸体，其中有阿三的，也有青城的。
　　寒夜里孤寂的冷风，宣告着一切的终结，这场对弈，从一开始，就已经没有悬念的审判了结果。
　　“你处理吧。”虽然这话是对垣山说的，但垣鹤还有些犹豫，因为自始至终，垣山的表现太过于冷淡，他亲眼的看着这场杀戮，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虽然垣鹤知道垣山和自己一样，早就见惯了生死，可是现在躺在这里的，不光是有那些抓来的野狐狸，还有垣山很在乎的青城。
　　青城直到死，还是维持着人类的外貌，只是身后的九条长尾都跑了出来，此时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毫无生机的倒在一边。
　　难道他真的没有一点的感情吗？
　　“是，主人。”
　　直到听到了垣山一如既往冷静的应答声，垣鹤终于是放下心。
　　等垣鹤擦拭完身上的血迹，抬头一看，眼前垣山的动作令他遍体生寒——
　　“你在做什么！！”
　　垣鹤咆哮着扑了过去，动作却慢了一步，垣山手中点燃的火折子，已经投入了旁边的莲花池。
　　霎时间，火焰从池底蔓延到整个池子，满眼的莲花从根部着了火来，一个连着一个，串到一起，燃烧的无穷无尽。
　　“疯了！你疯了！！”
　　垣鹤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莲花是他的本体，垣山烧了满池子的莲花，就等于毁灭了垣鹤和整个听风小筑！
　　“你不怕吗？你也会死！！你也会死！！”
　　垣鹤最后的威胁，对于垣山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了。
　　垣山早就打定主意要和他一起死了，不是为了给青城报仇，只是为了给这么多年为垣鹤卖命的自己一个交代。
　　看着垣鹤挣扎着从怀里掏出布偶人，向火海里扔去，垣山还是依旧的面无表情。
　　“一起下地狱吧。”
　　垣山说完这句话，眼前的垣鹤就化成了灰烬。

　　世间只道狐狸精怪的邪恶残忍，却不曾想比精怪更狠戾的角色就是人类。
　　垣鹤的真身，是一只莲花精，千百年盛开，日日吸取天地精华，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化成人形，偶有一日，一醉汉跌跌撞撞的一头扎进池塘，垣鹤无意中沾染了他的精气，这才转而为人。
　　而垣山，是垣鹤用粗布施咒而成的傀儡。
　　没有人会在乎垣山的喜怒哀乐，垣鹤不会，垣山自己也不会。
　　但是青城会。
　　她会在角落里偷看垣山迎接客人时候的样子，她会在执行任务后跑到角落去清理血迹，因为她知道垣山不喜欢血腥味。
　　她会把垣山给她擦手的帕子洗的干干净净，放在太阳下，傻傻的看了好久。
　　她不知道她做的事情都是在造孽，她只知道那是垣山希望她做的，她就做了。

　　垣山还记得，在半月湖畔，他装作受伤倒在湖边，眼睛半眯着，看到远远的那棵大榕树后，一个怯生生的白狐狸偷偷的看着自己。
　　它好像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了一个动物们都休息的时刻，慢慢的向自己走来。
　　垣山闭着眼睛，感觉到了湿漉漉的舌头在舔舐着自己的脸颊，伴随着轻微的“呜呜”声…鬼使神差的，垣山的手伸向它的时候，心下闪过一丝的不忍。

　　“傻狐狸…傻狐狸…”
　　“你不应该这样傻的…你不应该相信我的…”
　　“这样…你…你就不会受伤了…”
　　“下辈子…不要再相信任何人了…”
　　“也不要再爱上我…”
　　垣山抱着青城的尸体，嘴角溢出了鲜血。
　　“也不要…不要再变成人了…”
　　自始至终，垣山和青城都没有对彼此说过一个“爱”字，他们不懂，也不会。他们都用了最愚蠢的方式，表达了最单纯的爱。
　　终究还是一场火海，掩盖了听风小筑里所有生命存活过的痕迹。
　　半月湖畔没有春天，也许有几次，春风抚慰过冰冷的湖面，细雨滋润了干燥的大地。
　　可风总会停下，雨总会结冰。
　　半月湖畔还是没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