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的短篇集》小妖不吃肉

9、青城（二）

　　02、
　　次日凌晨，阿三摇摇晃晃的回到了笼子里，一迈进来，就支撑不住一样的往旁边倒了下去。
　　旁边的狐狸们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连眼皮子都没撩开看一眼。各自都在角落里舔着爪子。
　　青城走了过去，在阿三的身边坐下，看着它前腿上的的那一条触目惊心的刀伤，青城惊讶的表情溢于言表。
　　“你......这是......”
　　“这是我们的任务。”阿三费力的舔舐着腿上的伤，说道：“只有这样......主人才会开心......我们......才能有机会变成人......”
　　垣山也说过同样的话。青城歪着脑袋，主人是谁？玉琼浆又是什么？
　　虽然它也对修炼成人有着巨大的向往，可是如果要付出到如此地步……
　　值得吗？

　　“主人，少爷，东西已经处理好了。”
　　太师椅上坐着的白发男子，闭着眼睛，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听了婢女的话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这次做的很好。”白发男子睁开眼睛，仔细看来样貌竟然也和垣山有三分相似，同样年轻英俊的容颜，只是声音略显得有些苍老。
　　他叫垣鹤，是垣山的父亲，这座听风小筑的主人。
　　垣山没有回话，一双本应充满灵气的眼睛此刻毫无波澜，他淡定的用巾子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冷眼看着垣鹤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打开盖子陶醉的深吸一口气。
　　“我先回去了。”垣山说着，抬脚转身就要往外走。
　　身后的垣鹤突然开口：“那个新来的孩子怎么样了？”
　　垣山神色一沉，收回巾子的动作也滞了一下。
　　“一只不吃肉支持素的九尾银狐。”
　　垣鹤的眼神里闪烁出一丝的惊讶：“哦？是吗？”
　　光听着垣鹤说出的这三个字，垣山就知道他现在的心情非常的不错，只是如果垣鹤的心情不错，那么要受罪的就是......
　　“那么下一次，就让那个新来的孩子试试看吧。”
　　“是，主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对青城来说，就好像是半月湖消融的那样幸运——垣山每隔一天，都会亲自带着一筐食物来笼子边喂食。
　　其他人来喂的时候，青城不争不抢，等着其他人都吃饱喝足后，它才会舔着剩余骨头上的残渣。
　　只是在垣山来喂食的时候，青城才会拼了命的冲上前去抢走所有的食物，不让其他狐狸吃到一块肉。而每到这个时候，无论是战斗力还是爆发力，青城都能轻轻松松的打赢除了阿三之外八只狐狸，把食物拖到角落，分给阿三一小块，其余的都咽进了自己的肚子。
　　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吃肉的习惯了？青城记不得了，好像是自从上次看到了阿三的样子，它自己就逼迫着自己一定要吃肉，哪怕是吃了之后身体上出现了强烈的不适感，也要忍下。
　　它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日后的希望。
　　两天才会吃到一次的食物，两天才会见到一次的垣山，无论是哪一个，都是青城活下去的理由。青城喜欢看到垣山，青城更喜欢那个看自己抢到食物时，脸上流露出的赞许表情的垣山。

　　“青城。”这一日，并不是喂食的时间，垣山出现在了青城的面前，唤了它的名字，依旧是微笑着的打开笼子，向它招手：“来，跟我出来。”
　　和一个月前阿三被带走的时候一样，青城有些看不懂此刻垣山的眼神，其他的狐狸却再熟悉不过了，这是要去执行“任务”的信号，只是这一次执行任务的不是它们，而是那个新来的叫做青城的九尾狐。
　　青城明明是恐惧的，但是看向垣山的时候，不知是怎么了，它竟乖乖的跟在了他的后面，走出了笼子。
　　这是青城第一次从笼子里出来，第一次看到所谓的听风小筑。它看着小筑里的的亭台楼榭，小桥流水，不远处的池塘里满满的清雅的荷花，宛如世外仙境的地方，和半月湖完全两个世界的存在。
　　“那个亭子里的女人，是你的目标。”
　　青城歪着头看垣山，好像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样。
　　“你的任务就是，杀了她。”垣山低头看着青城，说的很轻松的样子，好像在他的眼里杀人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毫无负罪感。
　　“杀了她，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垣山微笑着说道，不知为什么，青城突然能从他的微笑里嗅出一丝危险的味道。
　　可是它不能反抗，也没有反抗的权利，于是只好被垣山带到了亭子边，青城瞄准了目标，对着那个女人的脖颈处，一口咬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亭子外面的大片荷花。

　　“来，喝了它。”垣山从婢女举着的托盘里拿过一盏茶，放在了地上，打开茶盖，还能看到从里面飘出的氤氲的水气。
　　青城趴在地上，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液，它没有受伤，只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杀生，陌生的感觉让它无所适从，从咬死那女人那一刻开始，青城所谓的骄傲和信仰，都随着喷洒而出的血液消失殆尽了。
　　听了垣山的命令，青城伸出舌头，顺从的舔了一口茶盏里的东西。
　　不消一刻，一股热流迅速侵入了青城的四肢百骸。它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四只爪子不停地刨着地面，全身都像着了火一样的炽热。
　　垣山站在青城的面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它痛苦的满地打滚，看着它的四只逐渐的发生了变化，看着它的脑袋渐渐显现出人类的头骨，看着它的身体逐渐的拉长，看着它最终由“它”变成了“她”。
　　“咳…咳咳…”
　　青城的额头上渗出了薄汗，她迷离着的眼睛张开，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一双陌生的、带有五根手指的双手。
　　“看来很成功。”
　　垣鹤的声音在垣山的身后响起，垣山立刻转身行礼。
　　没有理会垣山，垣鹤径直的走向了倒在地上的赤裸的青城，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垣鹤蹲下身子，拿过婢女递来的披风，轻轻的盖在了青城的身上。
　　“好…好…”
　　垣鹤此时的表情已经接近于癫狂了，反反复复的重复着一个“好”字，颤抖的手拿过地上青城舔过的茶盏，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青城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她所喝的那个所谓“玉琼浆”的东西，就是那个被自己杀了的女人的脑髓。

　　铜镜里，映出一个举世无双的美人儿——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身量苗条，漆黑的长发高高盘成云髻，一袭素白色的白锦衣，即使是再清纯动人的打扮，还是掩盖不了她身上的狐媚味道。
　　青城呆呆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陌生又熟悉。除了隐藏在锦衣下那一条白色的狐狸尾巴，青城现在已经和正常女子一样，甚至更妖媚几分。
　　本来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执行了几次任务后，变得深沉而污浊。现在的青城，除了一颗单纯的内心，浑身上下都已经浸染了血液的残酷味道。
　　青城不用被关在笼子里了，现在的她，拥有人类的外貌体格，人类的思维模式，不需要太严厉的约束。青城住在荷花池边的一个小木屋里，执行任务的时候出去，完成任务后回来，这样的生活，她已经慢慢开始习惯了。
　　“你就没想过跑吗？”这是有一次青城去看望阿三时，阿三对她说的话：“你已经是人了，却要被困在这里，除了外形不一样，你和我，还有什么不同？”
　　青城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它。
　　也许是她还在贪恋垣山的眼神，贪恋他的一切。

　　“你不恨我吗？”某次青城完成了任务后，垣山这样问她。
　　当时的青城正在清洗着满是鲜血的手指，好像没有听见垣山的话一样，洗手的动作很是笨拙，别扭的拿着帕子，费力的擦拭着。
　　垣山看着她的动作，无奈的摇摇头，走过去拿过了她的帕子，捧着她的双手说道：“我帮你。”
　　这是青城第一次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不知道为什么，和垣山的接触让她的心跳骤然快了许多。
　　垣山似乎也很不喜欢血液的腥味，拉过青城的手，洗的非常细致，连她指甲缝里的血迹都要清洗的干干净净。
　　青城看着垣山的侧脸，渐渐的望出了神。一种莫生的情愫在的内心发了芽，只是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恨你的。”青城小声的重复了一句：“我不恨你的。”
　　垣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干净的帕子，替青城擦干净了手。
　　“如果不是我，你还是那个在半月湖畔，生活的自由自在的野狐狸，而不是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杀人工具，委曲求全的活着。”垣山道：“就算是这样，你也不恨我吗？”
　　青城笑的很甜，双手背过身后，压住了裙摆下躁动的长尾巴：“不会，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人啊。”
　　也不会和你相识。
　　垣山抿着薄唇，无声的笑了。
　　逆光里，青城笑如簪花，好似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一个双手从未沾过鲜血的纯真少女。
　　“你为什么不恨呢？”
　　“是啊…我为什么不恨呢…”
　　因为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