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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华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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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跟我贫,丫头。”他用手指向林瑟的茶水,接着拿起自己的茶碗,饮下。林瑟是客,主随客便,也顺势端起茶碗。清新的草木香混合茶叶的浓厚,一种说不清的顺畅在胸中出现。
“这盏茶,如何?”
“制茶人很有功夫。”
“你也不简单。”
“辰瑛竟不知寨主是夸还是损。”
“重远,这次到来就是为了让我见这个丫头?”话锋一转,老寨主眼神投向于重远的方向,表情略微严肃起来。
“我从犹年手里救下了她,他们想要狼铁骑。”
老寨主眼神一闪,瞥了眼林瑟手上的手链,“我离开了江湖十年,他们竟还在抢那条破链子……也是蠢……”吐出的话根本不留情,“丫头,你信他们所说么?”
“前辈是否认为我也是蠢人?”林瑟笑了。
“差不多吧。”
林瑟这次确实没站稳了。
老寨主食指指向林瑟,眉毛上扬:“十年前我与狼修有一许诺,只要我明氏血脉还在,便保你一世平安。”再指向于重远,“所以,重远暗中保你。”大概他许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口中干燥,他便再次端起茶盏,饮了两口,“在我明南正眼里,蠢人太多了,你爹也是一个,所以你也别失落。”
明南正微垂的眼里带着明亮的光辉,即使年过半百,他也丝毫无惧时间的流逝。
林瑟的回忆再次涌上脑海。
“老前辈,刚才山门前的机关,我好像见过,却记不清当初是何时何地见过。”正因见过,明白机关的道理,她才得以逃生。这副陌生的身体不知还藏着多少秘密。
“这并不重要。”明南正偏头说了句:“徽儿,去把暖房的东西拿过来。”明徽应声去拿东西。“二哥,我和你一起去。”明恭也跟着去了。
此时,于重远动了动,“义父,此次郡主遇险,明懿也在。”
明南正恍然:“随他吧……我累了,你们拿了东西,休息一晚,便回程吧。”他默然离开。
明懿?
林瑟摸不着头脑,她看向身旁的于重远。
也没有回应。
“不足为外人道也。”取回东西的明徽已经回来了,轻轻一笑。
那是极普通的木盒,被明徽静静置于桌上,等待被打开。
“这是?……”当木盒被林瑟打开后,明恭发出一声惊呼。
一块银色的牌子在木盒里闪着冷冷的光辉,深深嵌入牌子的“狼”字,已经表明了银牌的主人。
尘封长达十年的物品,终于得见天日。
“父亲让我转告郡主,牌子已经物归原主,请郡主自行处置。”
林瑟握住银牌,用手指细细摩挲,精致的纹路为她奉上细腻的触感,冰凉、沉重,她不由得自问,自己是否能用好它?
“谢谢。”她轻轻地说。
“明恭,带郡主去休息。”明徽适时打断了林瑟的出神。
“郡主,随我来。”明恭笑嘻嘻地开口。
“郡主,有件事我很好奇。”走在路上,明恭叽叽喳喳个不停,也没等林瑟回答,便自顾自发问:“今天你们怎么会从后山进寨?”
“路是于副使带的。”林瑟把银牌丢进了钱袋,随口道。
“啊?对啊,郡主你没来过,肯定是重远哥带的路。可是……不应该呀……”明恭摩挲着下巴陷入思考中。
“有什么问题吗?”林瑟被勾起了好奇。
“啊没没没……郡主继续跟着我便好。”林瑟不可能忽视明恭脸上明显的惊慌。
夜,永远都是漆黑一片。
“为什么带那个丫头回来?”明南正锐利的眼神打在于重远身上。
“考验一下狼修后人。”
“你知道,能破解机关的人不多,但凡破解不了的只有死。”
“死了又何妨?”于重远承认得坦荡,“毕竟狼铁骑将要效忠的人不能是个绣花枕头。”
“瞧她进寨时差点杀了你的架势,可不像绣花枕头。”明南正身子向前一倾,嘲讽似地开口。
摸了摸脖子的伤口,于重远垂下眼眸,低语:“凭她?她还杀不了我。”
最黑暗的,是黎明前的那一刻。
几日奔波,林瑟和于重远顺利到达驿站。
“郡主,臣先告退。”给赫连准交代了事情后,于重远便下去了。
“郡主!”端着菜的西儿激动地奔来,仔细检查林瑟身上的伤口。
“不打紧,西儿你准备一下,明日我们要继续上路。”
林瑟支走了西儿,房间便只剩下赫连准和林瑟二人。
“准叔可听过‘明南正’这个名字?”开门见山,林瑟一点不含糊。
赫连准搓搓手掌,声音竟少见地带着小心翼翼:“郡主此去可是见了明寨主?”
“嗯,犹年绑了我,于副使救了我,我们遇上了明前辈。”
“郡主可是全忘了?”
“什么?”关于赫连清若的记忆,林瑟根本记不起来。
“郡主,您三岁时曾去明寨养病三个月,不曾想,京布之战后您的记忆受损,连此事也忘记了。”
林瑟愕然。
赫连准叹了口气,“未曾想,多年后竟是由老夫来讲他的事……也罢,索性讲与郡主听,权当满足郡主的好奇。”
先帝登基前,天下还并不是如今的三足之势,梁、丹、戎三地皆属周统治,三百年里周由建国的蒸蒸日上渐渐礼乐崩坏,三百年后,各地皆是起义大军,先帝、王爷、明南正等人在梁地揭竿而起,一手建立了梁国。立国后,王爷留在庙堂,明南正带着部下隐退山林。后来,丹戎二国常犯我边境,王爷当即决定戍边,其间,先帝多次去往明寨请明南正出山,得到的都是冷脸色,此后便传出不和的消息,明南正也一直没有再露面。
郡主三岁时跌下花台,王爷将您送去明寨休养了三月,其实也是打探明南正的口风,哪知他还是不松口,不愿出山。
直到——
赫连准顿了顿,感觉连呼吸都有些费劲。
直到十年前,边关那一场战役,王爷殁了。没人知道那一战究竟如何,势均力敌到最后比拼的不过是耐力。最后是明南正带兵赶到,保住了梁国的体面,却还是没有保住王爷的性命,接着狼铁骑也随之消失在世上。
先帝痛失爱将,下旨举国哀悼,整整三日未见朝臣。
明南正就是在此时真正和先帝闹翻的。
听宫里的人说,边关一战后明南正连夜赶至帝京入宫面见先帝,说了什么不知,只知两人一直争吵,最后不欢而散。至此,明南正彻底退隐,不问世事。
“即使这样先帝也没有要他性命,明前辈才是厉害。”
“即使这样,先帝也给了他封号封地。华表,以谤议之柱为号,华表侯。”
月上中天,林瑟睡不着。春夜微凉的风吹入房间,带进土木的清香在鼻尖缠绵,她从塌上坐起,走到窗边。
窗外,背对着自己站着一人。
“于重远。”林瑟轻轻叫他。
“臣在。”他回答,并没有回头。
“怎么不睡?”
“夜里更容易被突袭。”
“其他人呢?”
“在外面。”
“那日去明寨,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忽然,林瑟打开了话题,“听说弘平五年,烈州有一虎夜里从山间跑出,山下的百姓被这虎闹得不得安宁,可奇怪的是,它停留多日却未伤一人。”
“何故?”
“只是出于好奇,因为它的母亲从小告诉他,别看人只有那么小一个,人都是怪物,一旦狠下心,会把它们的皮制成衣物,骨头和牙齿做成饰品。虎很好奇,便下了山。可它发现,人很畏惧它,并不像母亲说的那样凶狠。你知道后来如何?”
“虎死了。”
“是的,就如同你的答案一样,虎死了,和它母亲说的那样,它的皮被制成了御寒的衣物,骨头和牙齿制成了饰品。”
“郡主的故事讲完了?”显然,于重远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可我觉得自己比它要幸运一点,至少我还在你面前好好活着不是么?”说完,林瑟意料之中地看到背对自己的男人的肩膀细微地震动了一下,她轻轻关上了窗户。
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无所不能,无所畏惧,可是不然。
因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的角色是那只虎,还是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