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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铃铛手链 ...

  •   灰暗的云朵在天空堆叠,像不断垒起的灰色棉花,厚重,沉抑。视线延伸,天空是无尽的灰暗。寒风袭过,云朵散了散,接着又固执地聚拢。世界就是这样黯淡下去,那漫长的黑暗包裹住一切情绪,任凭时间的消磨。
      可光芒也是在这渐渐消磨中出现的,越靠近越明亮,甚至让人不禁追逐。
      和闻人珣、蒲牢一同入宫接受封赏,林瑟有些忐忑。这个国家权力的至高者即将出现在自己眼前,于林瑟而言,这第一次的见面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低头。
      一路行来,所有人都恭敬地低着头,不能相互交流,宫廷仕官严肃着脸,只听见脚步声以及身上挂饰相互碰撞的声音。
      这种让林瑟束缚的行为一直持续着,包括真正到达大殿。
      之后,封赏开始。
      “临渊王、闻人总兵。”
      “臣(弟)在!”
      “京布之战你二人配合甚好,使梵王大败,保卫了边疆。”
      “陛下天威无限!”
      “陛下天威无限!”
      坐在高位的人声音低沉而稳重,对朝上到来的每一个参战的战士都给了封赏,对蒲牢赏赐了金银和他喜欢的书画,闻人珣则是升迁为金乌将军,却迟迟没有叫到赫连清若的名号。林瑟在原地反省,看来想浑水摸鱼得个奖赏是不行了,她暗暗在心里摇头。
      眼看着身边一个二个都有赏赐面色喜悦地站着,林瑟又泛起了“大家都有我没有”的失落。
      “辰瑛。”
      林瑟一个激灵突然醒了过来,到她了到她了!
      “臣妹在。”
      “听闻这次战役梵王放冷箭令你身受重伤?”微微关切的语气对此刻的林瑟来说很是受用。
      “回陛下,并无大碍。”低头只能听见声音,她明明白白听着陛下些许调笑的一声“哦?”。怎么?这个回答不对?跪在地上的林瑟感到自己手心渗出了汗。
      “葛太医有话说?”
      葛云石出列,伏着身子行了个大礼,然后开口:“禀陛下,梵王这一箭伤及筋骨,使得辰瑛郡主此后每每阴雨之天伤处都会隐隐发痛。若不长期调养,怕是这病根落下只能终日躺在病榻上。郡主此番回答不过逞强,这一路进宫都是临渊王和闻人小将军扶着过来,何来‘无碍’之说?”
      “既然如此,辰瑛便不能再出战了,嗯?”陛下继续问。
      “回陛下,是。”葛云石老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太医平身罢。辰瑛首战,却因此重伤在身,朕命你多事休息,至于赏赐……待你身体好转朕再给你。”
      “谢陛下。”
      早朝就这样结束。
      林瑟跟着目前唯一熟络的两个战友一同走着,因为和闻人珣住所是完全相反的方向,林瑟和蒲牢趋向西儿候着的西门。一个早朝后,天色也大变:久日未出的太阳驱散阴云照在被雪白笼罩的每一处,暖暖的,似是给人安慰。
      永民王府与临渊王府只有一街之隔,下马车后,林瑟和蒲牢相视一笑,然后踏入各自的家门。
      晚饭后宫中的一位小太监宣旨:明晚入宫赴宴。
      随后林瑟去了花园后面少人问津的莲园,花季早已过去,在灯笼星光般的光芒之下,更是一片枯败痕迹。
      等了许久,林瑟不禁发问:“西儿你确定临渊王让我在这里等他?”回府的马车上西儿告诉林瑟,临渊王的亲信刘见偷偷传话,让林瑟务必今晚到莲园一叙。
      “本王来迟了,辰瑛莫怪。”蒲牢的声音阴魂般响起,吓得林瑟提着灯笼的手差点松开。
      “你还知道自己来迟了,让我好等啊。”林瑟理直气壮。
      两人坐在莲池旁的石椅上,也不顾长久未打扫的石椅是否干净。西儿贴心地拿来毛毯盖在林瑟腿上。
      “接了旨本王就赶来了,只是你嫂子身子弱,本王哄哄才安静睡下。”
      “嫂子?”想想,临渊王的王妃,是当朝丞相的二女儿舒染,爱闹小脾气却对临渊王极上心,停留在记忆里的片段是舒染已怀有身孕。林瑟试探性开口:“嫂子快临盆了吧?”
      “下个月,下个月小染就能为本王诞下孩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蒲牢却就此打住了,话头一转:“辰瑛,你这条手链可是锋芒正盛啊。”
      说起这个,林瑟倒是想起,庆功酒宴当晚很多人都看到何为给了自己一样东西,而后林瑟便当做饰物戴在手上了。
      “不过是一样银饰能有什么锋芒?”林瑟反问。
      “真是这样?”
      “确实如此,是父亲的遗物,辰瑛想作为纪念便带在身上了,既然大家都知道我得了件东西,那我又有什么理由藏着掖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大大方方地承认。
      “本王不知何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想必是什么隐秘的事,本王也不管他说了什么,总之,辰瑛你最好乖乖待在京城,出了京城我可保护不了你。”
      气氛斗转直下,林瑟不由得拉紧了外袍看着眼前的男人,目露惊诧。
      他……一定猜到了什么。

      浓稠的黑色将林瑟淹没,左顾右盼中也未能找到出口,身体因重力而下坠,也不知过了多久,始终没有落点,好像自己被吸入无底洞,一丝丝的绝望缠住自己,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周遭的黑色愈发滚烫,皮肤被烧灼得发痛,林瑟难受地呜咽,陷下去,不断地陷下去。
      尽头呢?尽头在何处?
      痛……看不见……
      ……
      没有任何回答。
      没有。
      无际的黑暗,无人的黑暗,滚烫的黑暗。
      “林瑟,你会慢慢忘记你自己,我无能为力。”
      “没有办法么?……这到底是什么病?我不想忘记大家,小可……小可还需要我,那么多黑暗她一个人该怎么度过……怎么度过……?”失落的自己,忍不住叹气。
      看着对方,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你……那么厉害,我不希求自己的病好,让小可离开黑暗就是我最大的期望,所以,你能帮我吗?“
      “你知道的,我做事总是要回报的,你能给我什么报酬?“
      ……
      绝望的黑暗里,林瑟终于记起来这段对话。
      “我要的东西你也将不需要了。“对方这样说着。
      “是什么?“
      “是……”
      后面说了什么?怎么没了声音?
      身躯一震,林瑟睁开眼迷蒙的眼,感受到身上细密的冷汗在衣服上的黏腻,如此真实。
      再看仔细一点,眼前这陌生的面孔是……?
      “郡主方才被梦魇住了,锦之所开之药已在熬煎,可先沐浴一番再服药。”身着太医服的年轻男子恭敬地开口,随后退下。收拾了一番才弄明白,这是葛太医唯一的弟子,方锦之。
      在十多年前的行军途中,葛太医收养了因战乱失去双亲的方锦之,悉心教导之,却不料方锦之对医术甚感兴趣,逐渐,方锦之在兴趣引导下在京城开了自己的医庐,也在太医院任职。
      林瑟晃晃头,勉强清醒一点。
      “葛太医说,若郡主您身体抱恙就派人去请方太医。”西儿说。
      “临渊王那儿有消息么?”蒲牢虽然那样告诫自己,但他似乎并没有猜到林瑟真正的目的。能在京城里保护自己,那也是一份好意,林瑟没理由拒绝。
      “回郡主,没有。”
      林瑟冷静思考面色从容,这时,药也端来了。
      纱帘被放下,余光瞥见帘外候立的年轻身影,林瑟端起架子:“方太医可还有什么话叮嘱辰瑛?”
      “郡主言重了,臣可不敢‘叮嘱’郡主,只是郡主需多休息,偶尔下床走动活络筋骨便是。”
      “可辰瑛今晚还得入宫赴宴,不能耽搁。”
      “圣旨自然不能违抗,臣愿伴郡主同去以防意外。”
      “方太医能同辰瑛一同入宫?”可以么?
      那头的方锦之只是笑笑,继而开口:“锦之忘记告诉郡主,锦之已是辰瑛郡主的专事太医,陛下特示锦之来照顾您。”
      原来是陛下的安排。

      八年前,他还是太子逸,先皇将朝中事几乎都交予他,每件事他都井井有条地处理。那时太子府只有一名王妃,她是丞相舒鸿的大女儿,舒滢。
      两人相敬如宾,惹人艳羡。
      八年后,他已是至高之位的拥有者,不再受制于人,并且身边也不只有舒滢一个女人。
      他就是蒲千逸。
      此刻,从林瑟的角度看过去,蒲千逸眼微眯,抿嘴浅啜杯中酒,表情平静如常,偶尔与皇后对视一笑,似乎很是恩爱。
      在蒲千逸左侧便是贵妃闻人琰,闻人珣的妹妹,雪白的锦缎被她穿出如兰的气质,视线与林瑟的相接时投以温婉的微笑,微微颔首。与赫连清若从小玩耍的闻人琰已是这般华贵模样,笑容隐匿了她的情绪,温顺展现出来。
      入宴的人并不多,是小范围的家宴,所到的宾客都是皇室成员,在具体些,是在京的皇室成员。依凭记忆,林瑟勉强认得这些人。
      比如正向林瑟走来的樨婪公主蒲婵,及笄不久的她越发朝着成熟女子的身形发展。一身茜色宫装,面容清丽,素净的脸上含着稚嫩的笑容,唇色浅红,笑容带起梨涡,林瑟也不自觉被这笑容感染,眉眼舒展。
      “听闻辰瑛皇姐英勇奋战,和蒲牢皇兄闻人小将军一同击退丹国军队,婵儿要敬您一杯。”
      两人都是意思意思抿一口,但蒲婵却不再移动脚步,笑眯眯地问:“婵儿可否与皇姐同坐?”脸皮厚到没等林瑟回到就径自坐在她身旁。
      “公主,陛下似是有话要说,请尽快归位。”一个宫婢凑近她俩,闻此,蒲婵立马抬脚走,那宫婢跟着她。
      当一切安静下来后,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响起:“此次小宴是为临渊王和辰瑛郡主洗尘,我大梁国的皇室就该向他二人学习,为国家奉献自己。朕召你们入宫也是希望我皇室中人为大梁鞠躬尽瘁,而不是像戎国皇室那般互相残杀。”
      戎国,与大梁和丹国相邻,自建立之初皇室就一直处于相互算计杀害的境地,封地之间的争夺从未间断,甚至有人预言戎国存在不过一世。
      所以在各国中,戎国的皇室一直是反面角色,与其相称的词语也总是“阴谋”、“夺位”之类。
      蒲千逸忽而站起,举起酒杯对着所有人,道:“大梁的江山是靠所有人撑起的,不单单是先帝、朕抑或你们,是一心为国的所有人。这杯酒,朕敬所有人!”
      “敬所有人!”在场人同时举杯。
      这番话如此鼓舞人心,以至于林瑟也忍不住灌了一大杯酒。
      不管是位重的恒王蒲仲言,还是年轻的福王蒲千咲,都怀着各自的心情饮下这杯酒。
      蒲仲言腆了腆肚子,苍老的面容下精明的双眼丝毫没有褪减光芒,而疾病缠身的蒲千咲垂下眼帘,探不出任何情绪。
      这一脉目前最老的一辈只余蒲仲言一人,他手握大梁四分之一的兵力,封地在富庶的南方。
      反观蒲千咲,他没有封地,只在京都有一座福王府宅,从出生就在养病。然而他掌握的确实人人不可缺的一样东西——盐,很难相信一个国家的盐是由个人而非官府垄断,这是蒲千咲的特权。
      先皇念及福王体弱多病,特例把官盐归入福王名下,利润以二八分,福王占大头,待福王去世后官盐的控制权将重新归于朝廷。先皇的宠爱显而易见。
      算起来,蒲千咲与赫连清若年纪相仿,却也早已有了王妃。林瑟看了一眼在蒲千咲身侧的温顺身影,这位王妃很低调,如非必要,几乎都是在照顾蒲千咲。
      而十七岁,已过及笄两年的赫连清若也会在不久后被蒲千逸赐婚吧?林瑟这样想着。
      蒲千逸讲话完毕,大家又开始各自的交谈。
      脸皮的蒲婵这次居然还带了另外两人来,“皇姐,她们是婵儿的好友,这个是云心公主蒲桫,这个呢是左相的千金徐织,徐织是婵儿偷偷带进来的,不要说出去哦,毕竟这是皇家内宴,皇兄知道了必会降罪的。她们都很想见你一面,瞻仰你的风采呢。”从穿着上林瑟也看出两人的不同,气质上却是不相伯仲的。蒲桫眼中的好奇成分显然多于徐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云心公主想说什么?”
      “皇姐……你、见着了闻人小将军吗?”憋了半天,蒲桫的脸也红了。
      林瑟一笑,从身前桌上拿了几块点心给三人:“见着了,不过、也就几面而已,当时我已经负伤了,整日躺在榻上。具体的事呢……”林瑟用嘴指了个蒲牢的位子,“具体的事,你们得向临渊王请教,辰瑛难以答复。”
      蒲桫的失望表现的很明显,意外的是眼角带泪痣的徐织居然也是和蒲桫相同的失望表情,和蒲婵那种没有听见八卦的失望相差甚远。
      林瑟在内心腹诽:啧啧,原来你闻人珣魅力如此大,功力不小。
      八卦女很快带人转战蒲牢,闲散吃点心的林瑟感受到蒲牢方位那里的眼神传来,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
      就在林瑟以为顺利进行的小宴终于要告一段落时,一个小太监过来传话:蒲千逸找她?!

      “辰瑛拜见陛下。”灯光幽暗,空气凝滞,使得林瑟生出一丝不安。
      蒲千逸并没有下“平身”的口令,他只是坐在伏疏宫大殿的上位,略有深意地凝视伏身的林瑟,哦,以他的视角应该称为赫连清若。
      许久,林瑟才听见从高位传来的声音:“知道朕为何让你跪着么?”沉静之中还带着些许轻蔑。
      “回陛下,辰瑛不知。”林瑟只能低着头掩盖自己有些无措的表情。知道什么?原来的自己跟你很熟么?
      “铁狼骑,朕很需要他们。”
      林瑟脊背一滞,微微睁大了眼。他居然知道?!
      何为死前留给林瑟的原话是:“狼修训练出的狼铁骑在故国沧山中,他们只听手链主人的命令。”没有说让林瑟到底如何处理狼铁骑,他只是告诉林瑟一个去处,再无其他。
      “不要以为朕给了你一个郡主身份你就忘记自己是谁了,辰瑛。”
      那这一句又是什么意思?林瑟脑袋一蒙,这信息量越来越大,快要失去她的控制。“辰瑛惶恐,请陛下恕罪。”伏在地上的身子更加放低了高度,林瑟只感觉到大理石的冰凉传来。
      “你在京布之战里表现得不错,拿到了手链,这倒出乎朕的意料。”蒲千逸微微俯低身子,仔细地审视林瑟,“那现在就告诉朕吧,何为的遗言。”
      脑海中的信息在不断汇集,然后筛选、过滤。
      于是林瑟低低地恭敬地回答:“回陛下,何为说,手链是狼铁骑主人的依凭,狼修死前并未来得及讲狼铁骑的位置所在,所以手链只是一个无意义的遗物,除了是一串定情的手链,再无任何意义。”
      “定情?”
      “想必陛下不会不知道这是当年狼修定情的手链。”
      趴在地上的林瑟能够想象蒲千逸一脸的气愤和无奈,这样行着大礼不由得触及左肩上的伤,隐隐的扯痛让林瑟开始发抖。
      “你在害怕什么?你怕朕?”蒲千逸脸色一变,从高位走下俯视林瑟,冷眼含笑,“小时候你不是说‘最喜欢太子哥哥’么?不惜一切替朕卖命呢,怎么,现在开始怕朕了?……”
      “陛下……辰瑛是肩伤发作并非害怕陛下……辰瑛所言是何为亲口告知,何为已死,线索也断了,这已是辰瑛知道的全部。”
      “是么?”蒲千逸阴冷的眼神在扫视林瑟几眼后离开了,“最好是这样。”脚步声渐渐远去,林瑟翻了个身,如释重负地就地躺着。
      几个深呼吸后,狂跳的心脏逐渐恢复正常的频率,她舒了舒气,用右手探向左肩,果然摸到了带有铁锈味的黏腻。
      已经裂开了。
      “您疯了吗郡主?!有伤居然还在伏疏宫醉得不省人事!您不要命了?!”醒来后西儿就一直念叨个没完,林瑟的头也因宿醉而痛起来。
      “西儿姑娘,劳烦去端药,锦之再为郡主把脉。”一侧方锦之及时出现让大唠叨暂时离开房间。侍候林瑟的丫头忙进忙出,然而却只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方锦之号脉时隔着床帘,搭着一方锦帕,“郡主为何故意饮酒?”
      “我……”
      “锦之看见了,您闷声大口地灌酒,打碎了酒壶。”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林瑟刚好听到。
      “……”
      “原因有二,一是为了保密,二是伤口。”
      林瑟再不顾头痛,一个坐起并掀开了床帘。方锦之的表情波澜不惊。“你知道多少?”林瑟问。
      “全部。”
      林瑟眯眼,做思考状。
      方锦之见此微微一笑,接而恢复正常语调:“郡主多休息才是,以后切忌沾染酒,多吃清淡,锦之告退。”言毕,留给林瑟一个清冷的背影。
      既然知道她所有的事,那为何不继续憋着在她身边收集情报,而是开门见山的一语道尽?
      林瑟漆黑的眼珠一转,好似明白了什么,随后大落落向后一躺,安心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铃铛手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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