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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得与不记得 ...

  •   鼻尖嗅出冷冽的干草味,耳边传来呼喊“辰瑛”的声音。
      “怎么还没醒?”男子冷冷开口。
      老军医佝偻着背,却不是一丝卑态:“王爷,因为梵王的利箭贯肩,外加行军多日,郡主的身子只怕得多休息,昏迷也只是一时。王爷不必太过担心,当以军情为重。”言罢屈膝跪下,不做声。
      “葛老……本王只想辰瑛尽快醒来,您又何故于此?”两人僵持着。
      在床榻上躺尸的女子也感受到着不寻常的气氛,口中呢喃着:“水……”
      一站一跪的二人齐齐看过去。
      男子慌张地倒水,老军医忙给女子号脉。
      喝下渴求的水后,女子明亮的眸子变得迷茫:“你们是谁?”
      准确地说她是谁?林瑟当然知道自己是谁,她不明白的是现在所处之地,以及那句“郡主”的含义。
      “辰瑛你、不记得本王了?”男子的表情惊异。
      林瑟认真地摇头。
      “王爷,郡主的神态仿是受惊至此,此时不可操之过急。”军医也百思不得其解,分明脉象只是劳累的迹象,为何郡主“选择”失忆?“郡主脉象平稳,实在查不出何异之有,许是昏迷多日,一时想不起事,待休息几日或许便好了。”谨慎地回答之后,军医低头思索。
      林瑟看着军医,想起电视剧里那些女子失忆的情节。得,要开始演戏了。她作迷茫状看着二人,一副“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
      男子的眉头越来越重,冷淡的脸上生生现出愤怒的神色,还不停地在口中念着:“犹年……好一个梵王犹年……”拿起一旁的头盔,他留下一句“葛老好好照顾她”就掀开帐帘离开。
      林瑟半躺在塌上,待男子走后,老军医才将眼神在林瑟身上停留。“郡主可有以前的半点记忆,如您的身份……?”他小心翼翼开口,眼神却一直精明地打量着她。
      “我是谁?”她也很好奇这具身体的身份。
      只是,老军医没有回答,开始自顾自收拾自己的药箱,“既然郡主不愿忆起过去之事,老臣便告辞了,郡主,臣送您一句话:凡事得有度,来之则安。”
      老军医离开不久,一个婢女进入帐中,林瑟瞧着面善,只说:“我渴。”
      婢女迅速倒上水送至林瑟嘴边。
      她虽身着粗布衣服,确实眉清目秀,透着一分踏实,察觉林瑟的目光,婢女低头:“郡主……为何如此看西儿?”
      能和自己这样对话,这西儿和郡主的关系定是亲近。
      西儿的眉是向下收尾,平白给她添上“我见犹怜”的神色。
      林瑟准备赌一把。
      “西儿,我不记得你们了。”林瑟坦然道。
      对方神色一顿,微蹙眉,“郡主,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刚才葛军医嘱咐过自己“郡主有意失忆”,切忌纵容。西儿先还不相信,如今郡主的反应无不应证葛军医的话。
      怎么?老实说话也同样被怀疑是说谎吗?
      “可是我真不记得啊,你要我怎么证明啊?”林瑟显然忘记现在这副身体还负伤,一激动便扯动伤口,一句话说出后就止不住地抽气。
      西儿也着急了起来:“郡主您别动气,西儿错了,不该惹您发怒。”查看林瑟的伤口后,她松了一口气。
      见林瑟不说话,西儿又试探性地问:“郡主您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王爷、将军、贵妃娘娘……这些人您都忘了么?”
      婢女天真的口气让林瑟气结,无力地倒回塌上,林瑟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想起在自己身上发生这么件荒谬事,而后,她听见自己空寂的声音想起:“忘了啊,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是西儿第一次看见郡主落寞的模样。
      干草味仍在鼻尖停留,干冷的风在帐外呼啸而过。

      几天后,男子回来了,他身旁还站着另一名男子。
      “辰瑛你看谁来了。”接触西儿后林瑟知道了第一次见到的王爷名叫蒲牢,封号:临渊。他的表情愉悦,那必是大战告捷。
      蒲牢身边的男子面容温和,不仅是面容,他全身都带着温和的气息,林瑟也回之一笑。
      “果然每次只有珣出现你才有这么和气的笑容。”蒲牢叹了口气,拍拍珣的肩后走开。
      关于林瑟的记忆,葛军医一直抱以怀疑的态度,除他以外的人都在慢慢接受“郡主失忆”的现实,或许他认为林瑟这件事对他的权威是不小的挑战。
      温和男子面露微笑:“阿若既然不记得过去之事,珣就让阿若重新认识珣吧。闻人珣,京城人士,家父为定边将军闻人硕,家中还有一小妹入宫为妃,珣此行是为平定变乱与王爷联手出击。”
      哦,林瑟在内心慢慢记下。
      见林瑟没有反应,珣也和多日前的蒲牢露出同样惊讶的表情,分明就是在问:你果真失忆了?
      倒是西儿替她解围:“将军,郡主她的确是不记过去之事,烦请将军别提此事,郡主已为此困扰多日了。”说时还不忘扶林瑟坐下为她按太阳穴放松。
      “珣明白了,西儿你为郡主准备一下,今晚军中要庆祝此战大捷。”
      “是,将军。”
      帐又只剩林瑟和西儿,想起珣口中的那声“阿若”,她又忍不住问。
      西儿耐心地给林瑟解释:
      “郡主本名为赫连清若,老王爷赫连狼修,是大梁国少有的异姓王之一。老王爷与定边将军交好,由此将军之子与郡主您从小关系亲密,贵妃娘娘也是您的玩伴呢,所以他们私下都叫您闺名。”
      天色渐渐沉下来,林瑟在西儿强烈要求之下被扶着走,一颤一颤走到军营的大空地上。那里的士兵已经喝开了,见林瑟到来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整齐地行礼:“拜见郡主。”
      “起罢。”林瑟也没想到自己说得游刃有余,就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这身体的主人难道有反应了?她迷茫站立。
      那处已经有一个声音响起:“此战乃辰瑛郡主首战,若不是梵王偷袭,郡主也不致负伤如此,次情况下郡主肯出帐与大家共饮,小王先干为敬。”蒲牢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士兵们也敬林瑟了一碗。
      让西儿也倒来一碗酒,林瑟在西儿不情愿的目光下对着所有人:“辰瑛初出茅庐,跟着大家打仗反倒自己负伤拖累大家,辰瑛惭愧,也敬大家一碗。”喝下一碗酒后如自己所料被酒的辛辣所呛到。士兵们哈哈大笑。
      “哪里,老王爷若在世也定会以郡主女儿身出战而骄傲!”一个半醉老头突然对着林瑟如是道。
      林瑟一愣,嘴巴不由自主地开口:“何叔过奖了,辰瑛哪有何叔一半英姿。”话一出口,除了不知情的士兵们,蒲牢、闻人珣、葛军医乃至西儿都是不一样的眼神。葛军医捋着花白的胡须,一脸“我早知道你那失忆是装的”的表情,其余三人则是再次的惊讶,以及隐隐的不解。
      那何叔听见林瑟这话是一笑,“没想到郡主还记得我这个没用的老匹夫,真是欣慰啊。”说着几滴浊泪从他脸上流下。
      林瑟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嘴巴:“想当年,父王和定边将军在边西与丹国交战,若不是何叔潜入敌营烧其粮草,大梁何故大胜?何叔莫要如此说自己。”在场的人都安静听着林瑟讲述曾经辉煌的那一战,谁都知道敌营是被一场大火烧及粮草,也有人猜测是有人潜入敌营如此,却没有人知道以身犯险的人是现在这军中的老伙夫。
      何叔转而大笑:“哈哈,狼修果然有个好女儿,也不枉我追随多年,哈哈……”紧接着,他的身体轰然倒下,林瑟等人连忙去扶,老人挥挥手:“无碍,我何为,虽长于狼修,可当年确是被狼修武艺修养折服……”何为语气虚弱还带着酒气,却偏偏努力地说出完整的话:“若丫头啊,想当年我还抱过小娃娃时候的你嘞!”
      直觉认为何为还有重要的话要说,林瑟示意周围人退后,蒲牢、闻人珣、葛军医连同士兵们自觉退到数丈之外,在蒲牢的带动下庆功宴又继续热闹进行着。
      “何叔你想说什么?这里没有别人了。”
      何为慢慢从胸口的衣襟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串银铃铛的手链,原本因为喝多了脸红的他,此刻嘴唇却隐隐发白:“这……这个狼修让我交给你,虽晚了些……终于还是给你了……”看到林瑟接过手链后,何为突然抚着胸口急促地咳嗽起来,林瑟扶住何为,心里不安。
      “何叔你怎么了?!我马上叫葛军医过来!”她急的转头大喊军医,却手臂一紧,是何为牢牢扣住她的手臂,“丫头你别叫他了没用的……”他摇头。这下林瑟看见何为满头大汗,似乎在忍住什么。
      “你且凑耳过来……”林瑟附耳上去。
      ……
      “……我气数已尽,你也别麻烦那个军医了……”何为瞟了一眼在远处候着的葛军医,“劳烦郡主将我火葬……骨灰……就随手撒在这漫天雪地吧……我刚刚说的话……你就烂在肚子里……谁……谁也别说……”何为越说越慢,呼吸也渐渐弱了下去。“丫头……你等我咽了气……再、再叫人过来吧……”
      “好……”
      半刻后,林瑟叫来葛军医。
      “郡主,这位似是饮酒过度引发旧疾,血气上涌,加上呼吸不畅,已经无力回天了。”林瑟嘱咐下士好好葬了他。推却了跟从者,独自朝着大帐往回走。
      刚刚戴在手腕的手链随着她的走动作响,林瑟抬头仰望孤冷的圆月,半晌,低声询问,“你想要我做什么?狼修。”可是没有人能回答。
      她就这么站着,没人靠近这里。

      马车驶入京都方迎来热闹,林瑟听着街边大呼自己的、蒲牢的、闻人珣的名号,百姓们送给将士礼物,簇拥着,可谓万人空巷。一些画面在眼前不停闪现,那是这身体的记忆,何为死的那晚,这些记忆就争相涌现。
      她从中看到了许多事。
      接下来这场仗她可不能输给对方。
      铃铛,叮叮当当响着。
      夕阳西沉,残存的霞光还在天边挣扎着不肯熄灭,暗紫啃食着暖红,天空越发地暗了,晚归的大雁组队回巢,一队队飞过人们的头顶。
      和大部队分离的林瑟回到了永民王府,老管家赫连准打点好了一切,顺从地候在王府门口:“恭送郡主回府。”
      一番梳洗后已是天黑。
      让西儿陪同,林瑟索性去小花园走走,产生这个想法后她随手披上了件披风。
      安静,安静地只听得见脚踩在雪上发出的喀吱声,两个频率并不相同的脚步声在小花园响起,但两人却不做声。林瑟想的事如何应对明日的觐见,如她所知,辰瑛郡主,也就是赫连清若是第一次上战场,身为战臣之后的辰瑛在此战中被敌方首领暗箭所伤,所幸大捷而归。以她所见,这郡主是不能继续上战场了,不为别的,狼修遗脉是最好的理由。
      正想着,下人通报:闻人珣到访。
      林瑟反倒摸不着头脑,永民王府居城西,而闻人府则位城东,大晚上的来找她干嘛?拢紧了披风,她们向会客厅走去。
      “西儿你候在外面。”
      闻人珣转过身面对林瑟,他已经换下战甲。战甲下的他英武中带着温和,卸下战甲后却是满满的温和之气,谁能想到这样满身和气温润如玉的男子会是战场上勇往直前威风凛凛的将军呢?林瑟不禁感叹,果然是人靠衣装啊。
      “珣深夜到访所谓何事?”
      闻人珣一直站在厅中,表情温和,并没有林瑟想象中的风尘仆仆。当林瑟这么问时,他也只是温和笑笑:“担心你,所以来了。”只有七个字,完全在林瑟意料之外的说辞。
      那晚与何为的一番对话让知情的四人知道“郡主”并没有失忆,由是林瑟不知如何解释,相处时也是小心翼翼的。
      “担心什么?如你所见我好着呢。”林瑟在脸上绽出一个笑容,暗道不妙。
      闻人珣走近林瑟,无比熟练地替她解下披风:“进屋这么久了还忘记解披风,病糊涂了?”说罢,已将披风挂好了。
      在原地的林瑟在脑海里努力搜索着有关这闻人珣的记忆片段。
      视线触及对方时对方也正看着自己,目不转睛。
      还怎么让人熟视无睹,林瑟叹了口气,已没有人前若有若无的架子:“珣你……到底过来干啥?”
      “终于变回阿若了。”嘉奖似地摸摸林瑟的头,闻人珣而后正色道:“明日,陛下会对我们论功行赏。阿若,不管陛下说什么,按照你自己所想去应付。这虽然说是你第一次出征,明眼人都明白那肩伤对你的影响,这亦是你最后一次上战场,所以切勿让陛下再派你上前线。你听懂了么?答应我,封赏可以都不要,一定,不能再参战。”他语气关切,眼神里带着某种坚定,使得对面的林瑟渐渐放松下来。
      眼前这个人非常在乎这具身体的主人,即使她变成林瑟,闻人珣也在尝试关心她并设身处地给她出主意。
      林瑟想,她也可以尝试暂时变成赫连清若。
      须臾,林瑟扮作记忆里和闻人珣相处的那个赫连清若,乖巧地点头:“好,珣我答应你。”
      因为在闻人珣心中,赫连清若这个名字并没有“郡主”这个前缀。

      寒风吹拂下,窗边梅树上的积雪吧唧落下,浅眠的林瑟应声醒来。天还微亮,她从床上坐起,手上的铃铛也应声响起。
      她凝神直视着手链,然后轻轻拨动铃铛,思绪飞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记得与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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