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风过草偃息,相思马蹄疾 ...
-
“兄弟们,今日全获大捷,申意居功至伟!来,这大哥第一杯酒,敬兄弟!”
申意沉默不语,喝光屈南凭敬的酒,诸人还要再敬,他淡淡一抬手
“诸位大哥……你们尽兴,今日这酒兄弟也喝过了,就先告辞。”
席间忽然安静下来,屈南凭面色不悦
“老二,给你备的庆功宴,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哥,别误会。我是怕说出来平白让大家扫兴,既然大哥关心,我就实说了吧。吴僖因我而……于情于理,兄弟今儿个都该去送送她。”
众人面色沉沉,屈南凭淡淡颔首
“去吧。”
沈常安起身离开,依然步伐有力沉稳,看不出身受重伤。
李若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不远处传来热热闹闹庆功宴的声音,她疲劳地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伤口作痛。脖子被布带缠起,她隔着布带摸了摸伤口。忽然又睁开眼,缓缓挣扎着坐起来。
黑暗中有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要水?”
沈常安的手准确地接着她的肩,把她扶起来。李若昭咬咬牙,等着呼吸平复下来
“我脖子上的伤口是谁包扎的?……怎么不点灯?”
“我给你包扎的伤口,放心,凰佩没人看见,你的身份无人发现。”
沈常安点起烛灯,顺手递给她一杯水,她一口气喝完。
“前边热闹,恐怕是不会给杨大人送饭了……”
“我看见王超阳已经去过。”
李若昭微微点点头,看着他一身黑衣,挑起眉
“你的伤怎么样?”
“无妨。”
“抱歉,这招不怎么高明,连累你了。”
沈常安面色淡淡,不置可否。
“吴僖呢?”
“死了。”
李若昭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执意下了床,忽然眉头一皱。她忍着疼,把袖子撩起来,摸着衣服下面一道道箭矢的擦伤,血已经凝固,好像一只只大小不一,盘踞不去的蜈蚣。
沈常安凑过来看了看,
“抱歉,当时没来得及细看。皮肉伤,不碍事。”
说完他头轻轻一扭,走开了。李若昭撇撇嘴,正想说他不懂得怜香惜玉
“喂……”
“跟我来。”
李若昭翻了一个白眼,嘟起嘴。浑身发着热,软手软脚地跟着他慢慢地走,沈公子在她旁边,自然而然地扶着她。
“去哪儿啊?”
“拿药。”
“……”
“我身上的药用完了,他们的药不行。龙靖来过,我屋子里应该有新的。”
“哦,谢谢啊。”
李若昭看着冷面少言的沈常安手里捏着小小的瓷瓶,一时觉得好笑。
“就这么一点儿药!你拖着一个病号走了这么久。”
“下回让宗谧换个大些的瓷瓶来……”
李若昭坚持着自己上好药,沈常安便自顾自地倒在床上。姑娘弄好,正想和他道个谢,转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
“沈常安?”
没回答……李若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就着床边月光看着睡着的他,面容安和,呼吸匀长,还有……不设防的睡姿。
她眉毛一挑,忍不住吐槽……
这人心也太大了吧,怎么刚刚能喘一口气,他就睡得和猪一样?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李姑娘?”
“谁!”
李若昭一个激灵,下意识抓起沈常安的手臂,眼睛向着屋中黑暗胡乱寻找,茫然睁大
“我,龙靖。”
李若昭放下心,松了一口气。龙靖走过来,她心虚地看着沈常安微微皱了的眉头,马上松开手,朝他扬扬下巴
“他睡着了。”
“无妨,主子已经知道了。”
若昭受不了龙靖那一脸宠溺的表情,觉得再待一会儿可能都要长鸡眼了。
她摇摇头,抬脚要走,龙靖一边给沈常安拉过一条薄被,一面和她说
“李姑娘,辛寻带着兵马,眼下已经到了玉汾城外。一切不必担心。还有……”
“什么?”
龙靖看了一眼安睡的沈常安,把她带到外面说话
“祁展率白虎大营在折掠关伏击了一支趁势作乱的费国军队,眼下,也在来的路上了。”
李若昭沉默地点点头,再别无他事,于是便离开了。
她走到吴僖停灵的简陋灵堂,远远看一眼地方狭窄,烛火昏昏。
吴僖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袭干枯的蒲草上,美艳如初,神态安详。紫色衣袍浸血染着片片污迹,显得美人苍白无力,僵硬冰冷。
王超阳背对门口,肩背垮下,垂首坐在她身边,仿佛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她不忍打扰,远远静立,良久后才离开。
漫无目的地踱到一处开阔地,眼光黏在无边的夜色里,这一切,仿佛一场大梦沉沉。
龙靖说的轻巧,祁展那面可不比他们,用计斡旋,一场战斗下来,几乎没有太多的人员伤亡。
折掠关,可是真正的边塞第一关。
费国的军队早得情报,不声不响便以重兵压境。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将要打开大齐的西南角,以雷霆速度扫荡中原,做着大举吞并富饶河山的梦。
那日,折掠关轻易城破,费国大军肆无忌惮一涌而入。
当晚,祁展带着白虎大营,神兵天降,于夜色中全面将其围困,这一切无声无息,仿佛梦中,鬼魅缠身。
先是军中粮仓起火,火舌呼啦啦腾起,卷起阵阵浓烟;指挥官营帐附近,闪过一道道不明黑影,来去如风。
战场上的多少生命,来不及呼喝就归于沉寂,遗留血液弥漫土地;战马绳索皆断,火光一逼纷纷逃散,声嘶如鬼哭...…
战场外围,还有一个缜密的包围圈,负责格杀冲出火圈的费国士兵。不多时,他们便截到了与护卫一同拼杀出来的主帅。
祁展在马上远远地冷眼看着,并没有亲自动手。
几番箭矢破空而过,随后,有步兵近身格杀清扫。
费国主帅本已身中数箭,加之后续补刀,和今日所有踏进折掠关的费国将士一样,就此再不复鲜血滚烫。
这一场请君入瓮,釜底抽薪,费国人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疏忽。这一仗,费国进犯的美梦粉碎。外敌不复,可内忧仍在。
谁能想到,祁昌费尽心思,甚至不惜勾结费国人,想要使祁展折戟于这荒贫的西山道。到头来,却亲自为太子添上了一笔大大的功勋。
此间危机一解,太子殿下率白虎大营兵甲,昼夜不停,赶往玉汾。
那里,或许还将有一场刀兵相见……
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小小的姑娘,在这动荡里,无声无息地独自涉险,害人思之如狂。
远方的若昭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因为受伤,在睡梦中发着高烧,混混沌沌,无知无觉。
梦里,玉汾的战场上,吴僖的紫色身影目光悲戚,遥遥地看她一眼,然后越走越远,仿佛身陷在一个泥潭,不得而出,结局只有无声消失。王超阳沉默地看着吴僖的背影,转过脸来,笑中带泪。她拍了拍他的肩,听见他沉重压抑的呼吸。
沈常安带着红梅的那月白袍子不知从何处烈烈飞来,她抬头一看,王超阳和战场便都消失了……
刹那间,万籁俱寂,只剩下夜晚一轮皎皎明月,带着缺,模样如常,让人分不清是昨夜,还是今宵。
玉汾的地牢里,杨锐闻着脚步声抬起头,纵使境遇不佳,但声音依然威严
“来者何人?”
一个男子身影隐隐约约,直到出现在月光下,面目清楚。他跪在地上,隔着监牢,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草民王超阳,拜见杨大人。”
杨锐眼神如刀,看着他
“我记得你,刚刚是你来送的饭。”
王超阳苦涩一笑
“杨大人还记得草民……大人,草民本是定阑人士,如今为太子殿下内应。现下,实在是委屈大人了。”
“无妨。”
“大人,草民今夜来,实有一事相求。”
杨锐面色淡淡
“我如今身陷囹圄,你求我什么?”
“大人,此事了结后,若草民还保得这条命,可否投在大人麾下?但使大人不弃,收留草民在玉汾守军里,当个炊员更夫,不管做什么,草民都愿意!”
杨锐沉默片刻,
“恐怕此事由不得你我,具体如何,还要看殿下了。”
王超阳闻之大喜,连连叩首
“草民但望大人不弃!”
“起来吧。我帮不帮得你还是未知,就不必多礼了。”
王超阳出了地牢,踏着仿佛没有尽头的漫漫长夜,走回自己住处——被藏鬼山的流匪临时霸占的玉汾官府。他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靠着门板,闭起双眼。
两道醉醺醺的身影晃了过来,拖着长音,大着舌头
“超阳!怎么……还不睡啊?”
“张五哥……”
他身边的兄弟打了一个酒嗝,压了压声音,但嗓门儿还是控制不住,每个字都钻进王超阳的耳朵
“你个傻蛋,快别问了!王兄弟……肯定为了阿僖难过呢……走吧走吧。”
两人絮絮叨叨地走了,推开旁边屋子的门,一头扎进去,很快响起鼾声。
王超阳长叹一声,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紫衣服女孩子的微笑。
不过一枚棋子,在这一盘博弈天下的局里,谁会为她伤怀半分?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会羞赧、有小爱恨的普通女子罢了。报恩祁昌,就要背叛国家;爱上申意,就只有送他这条性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论愿意与否,要么继续,要么死亡,永远无法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