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明月》归海克里夫

24、红霞破，旭日升，江湖飘萍各有情

　　李若昭正觉得奇怪，忽听到背后什么人脚步声一顿，随即在地上狠狠一跺，转身跑掉。她扭回身看，沈常安也站直了身子。
　　月光下，一个娇小的身影越来越远，她眯了眯眼，很容易就辨认清楚。
　　吴僖。
　　原来……沈常安是故意的。
　　她离开他，收回目光，声音喃喃
　　“你干嘛要利用她呢，不过是个可怜人……”
　　沈常安态度依然冷清
　　“江湖里，从来就没有可怜人。”
　　“……”
　　“吴僖知道了此事，明天你脱队去找我，便更顺理成章。眼下时机，藏鬼山起义更少的伤亡与吴僖相比，轻重明显。”
　　李若昭理解，叹一口气
　　“一颗女儿心错付，怎么不是可怜人。”
　　沈常安默默回看一眼，眼神复杂
　　“浮萍之末起狂风……这样的江湖浮萍，可怜二字岂可说尽？”

　　李若昭眼神一亮，扭头看着他的侧颜
　　“何出此言？”
　　“离京之时，你可知道祁昌为何要来？”
　　姑娘眉头一皱，觉得没头没脑
　　“这与祁昌又有何干？！”
　　“你想想，这些年祁展先是在外带兵，后又打了奠庆那一仗，是以军功独胜，做了太子以后声望大涨。而祁昌，当年在西山道没做出什么功绩来，这些年只有皇后一力扶持。他想和祁展相争，独缺一份军功。”
　　“所以？”
　　“屈南凭跑镖起家，你以为他何来那么多钱招兵买马？”
　　沈常安顿了一顿，看一眼她的表情，继续说
　　“祁昌想自导自演一出剿匪记，借以和太子相争，如此下作手段却还不是最可怕的。我也是来了藏鬼山才发现……吴僖，看着不起眼，却是个关键。她暗中效力祁昌，鼓动屈南凭，说不好，还和费国人有勾连。”
　　李若昭心头一震，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去接应马队以后，屈大哥同你见的贵客……”
　　沈常安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是吴僖带来的费国人。”
　　他说完这句，欲言又止，最后抿了抿唇，沉默了。

　　她还有疑惑未解，于是趁机问出
　　“明月楼还有什么人在这儿？”
　　“顾流南，我来之前，是他易容替我训练的藏鬼山兵马，现下去查探费国人图谋了。龙靖，还是负责传递里外的消息。”
　　“加上我，一共才四个人？”
　　沈常安抬头看着月亮，语声淡淡
　　“嗯。”
　　李若昭心里一沉，前后想通的这一瞬间，明月苍白，夜凉如水。这时，沈常安的声音反而显得有了温度
　　“藏鬼山水深，你小心。”

　　她急匆匆地写了信，交代了之前从未怀疑过的吴僖之事，一心祈祷线灵赶快把消息送给祁展。
　　沈常安收拢了自己手下所有的人手，有条不紊地查看武器，制订作战计划……参与着这场闹剧一样决定了的造反，面色依然淡淡的，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翌日，她刻意与他亲密起来，屈南凭无事吩咐的时候，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王超阳见此，也跑去时时刻刻缠着吴僖，来来去去都一脸傻笑。

　　“你送了信，祁展赶的过来吗？”
　　“不知道……屈南凭明日凌晨起事，若是从定阑到此，最快也要三日，应该也快了。可若是他用了启安的白虎大营，或许赶得上在事前截住起义……。”
　　“嗯，等等吧。”
　　姑娘不说话，看着身侧人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随着他沉稳行走，被夜风轻轻扬起。

　　新日破晓，玉汾流血时分，悄然而至。藏鬼山的暗中布置终于浮出水面，一场较量，终于拉开序幕。
　　只是，白虎大营最终没有神兵天降到玉汾，而是以迅雷之势掠过此地，无声蛰伏到了折掠关。
　　藏鬼山的乌合之众，借着人数优势，轻易就攻破了玉汾城门。

　　申意带着先锋队，一路长驱冲在前面。玉汾守将杨锐不愧是镇边大将，在内城防守之时，把长箭弓矢使的出神入化。
　　密不透风的换防，迅雷不及掩耳的箭羽攻势，藏鬼山刀兵一筹莫展之际，沈常安忽然一人脱队，长刀直入。
　　他肩头很快背了两只箭，把战线向前推进了一大截，血迹洇开在他月白色的长袍上，触目惊心。
　　李若昭跟在屈南凭身边，远远看着，眼睛一眯，忽然鞭策起自己的马匹，像箭一样冲出去。
　　王超阳见状一声大吼
　　“大妮儿！你不要命了！”
　　他说罢就要策马去追，屈南凭见李大妮儿罔顾军纪任性出阵，已是恼怒，王超阳马蹄一动，便被屈南凭大刀斩落一截衣袍，遂只得按捺下来，纵是揪心，不敢再动。
　　这边的后方军阵全都被屈南凭气势镇住，无人敢追，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一道赤火般的身影窜出，直向内城门下的箭矢雨林里去。
　　箭矢如雨似刀，不断地擦过她的衣服，只见姑娘放低身子，毫不减速，把马催得极快。
　　李若昭马上要到沈常安身边，马腿忽然被绊，马匹来不及长嘶，便已如山倒。电光火石间，她赶紧抽出自己马镫里的脚，身子随着马匹倒下的惯性，被大力甩飞出去。
　　天旋地转中，一道白色羽箭擦过她的脖颈，眼前战事激况忽然被洁白的箭羽遮蔽。刹那间，箭矢逝去，恍惚中，李若昭看见一抹脱离管束的紫色身影疾速而来，为奔向她的那身月白衣衫，堪堪挡了一箭。
　　无声委地，长箭贯胸。

　　沈常安赶来，接住了李若昭，她身上的惯性被他回拖的力道缓了缓，落地时虽然有些狼狈，却没受什么重伤。她看着四周不断中箭倒下的身体，揪着心，立刻爬起来
　　“沈常安，快！”
　　“放心。”
　　沈常安面上早已染血，神情看不清晰，呼人穿越战场，把吴僖带回。自己则一把拖过站在她身边哀嚎的马，先把李若昭送上去，随后翻身而上，将手里的缰绳塞到她手里，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右边门。”
　　“好……”
　　没等她回答完，沈常安已经催起马，马儿飞速驰起，他紧紧靠着她，双腿使力夹着马腹，稳着身体不被甩下。腾出来的双手持刀，应对头顶格外密集的箭雨。
　　这一驾马斜剌剌地向着边门冲出，快到右边内城门的时候，若昭正要放慢速度，沈常安忽然弃了一把刀，腾出手来拉着缰催马全速疾驰，身子压低，迫她也弓下身，整个人都缩在了他的怀里。
　　随着马全速飞奔，边门离二人越来越近，风在耳边呼啸起来，战场的打杀声如涛如浪，不绝于耳……一时间李若昭心如擂鼓，当周遭一切变得模糊，马即将撞向城门的刹那，她狠狠咬住牙关，紧紧地闭上双眼。
　　沈常安湿湿热热的手心忽然覆上她的手背，耳边的声音格外清晰
　　“别怕。”

　　“嘭！”
　　一声巨响过后，李若昭耳内轰鸣，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下来。她睁开眼，发现二人已经驰入内城，此刻正在城下空地上。
　　沈常安运足中气
　　“杨锐速来叩见！”
　　李若昭先一步下马，恍惚中看了一眼身后的边门，门上一个焦黑的大洞，已经被兵士们迅速堵上。

　　前有重兵，后路被截，孤身入城。
　　她看着城门上无数弓箭手准备就位，从怀里摸出祁展的令牌，一步一步走到空场正中，高高举起。
　　“太子殿下密使在此，杨锐速来叩见！”
　　升起的太阳爬过高高的内城门，堪堪照在那令牌上，一时间，令牌发出金灿灿的光，直逼人眼。
　　沈常安坐在马上，看着身材瘦小的姑娘一身红衣，高高举着令牌，手和胳膊微抖。
　　李若昭向上看过一圈，眼光定在闭着的一扇门上。
　　“大胆杨锐！太子令牌在此，还不速来！”
　　那扇门终于打开，杨锐一身甲胄而出，看着金光灿灿的令牌，神情威严，居高临下而答
　　“放肆！令牌真假不辨，我如何信你！小小流寇，也敢妄想坏我玉汾平定！”

　　“沈常安，你干什么！”
　　沈常安忽然抱起她，向着那道门直冲而去。在弓箭手箭矢激射，却都互相折煞触地，转眼间，二人已经安然出现在城门之上。
　　杨锐眼睛一眯，好快的身手！

　　沈常安上前一步，无声震碎脚下一级石阶，声音淡淡
　　“杨大人，不必多说，太子令牌你但拿去一看。若昭，给他。”
　　李若昭抬手一抛，杨锐凌空接住，一边端详一边听那小姑娘说
　　“杨大人，今日城下流寇本是西山道治下百姓，如此鏖战也无义。委屈大人，陪我们演一场戏。”
　　杨锐看过令牌，如见太子，即刻附身而拜
　　“臣有眼无珠，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殿下旨意，臣定当尽力而为！”
　　李若昭上前赶快搀起杨锐
　　“大人快请起！”

　　片刻后，守将杨锐被沈常安挟持，出现在城门上，宣布大开城门，麾下全部官兵，弃甲投降。
　　藏鬼山的匪兵出师大捷，士气大涨，喜滋滋地入城，羁押统数俘虏。杨锐很快被人接管押走，临走时，深深地看了一眼浑身血迹斑斑的沈常安和李若昭。
　　李若昭方才被箭矢擦伤，凭着一口气坚持到此，现在任务已经完成，松懈后方才觉得十分脱力，于是不由自主皱着眉，微微退后几步，寻着倚靠慢慢坐下。历经一番心惊胆战，此刻被柔柔的旭日光芒安抚着，一切平静得不太真实，一阵疲倦袭来，李若昭渐渐合起了双眼。
　　闭上眼睛之前，她的眼光越垂越低，看见沈常安的月白袍角，飘然而至，仿佛雪中落了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