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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围城兄弟重相逢,往事前路浑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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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昭在玉汾时日越长,越看不懂屈南凭心思。
他夺了玉汾后,就一直按兵不动,似是等待着什么。她猜测,莫非此人反意不甚,只是唯恐天下不乱?所以,只为费国打开缺口,自己反倒不入争斗?
几日后,得到费国军队全数死在折掠关的消息,屈南凭大失所望。从那以后,屈南凭越来越消沉,时而吩咐些无关紧要的兵马粮草,时而闲问手下人的家乡父老,更多时候,他望着头顶西山道的蓝天,安静孤绝。
李若昭跟着他,不知何故,总觉得他如同被世界抛弃的孤儿。
祁展一到,便同辛寻所率部整编,驻扎在玉汾城外十里。他坐镇大营,派辛寻入城,作为西山道父母官,代表朝廷,初探山匪。
屈南凭得其文书,大开城门,迎他入内。
这日,李若昭陪在下首,看着远处,大哥缓缓而来,心中隐隐激动。她瞄了一眼屈南凭,他微微眯着眼,他身上曾经的悍然气势丝毫不在,好似一切虚脱,唯有那个行来的身影是此生光明。
李若昭忽然定定看着屈南凭,不敢相信心中所想。
辛定,屈南凭。屈南凭,辛定?
几乎……一样的人生轨迹……
“不不不,不对!当年,江湖上出名的是屈南凭,不是辛定!就算屈南凭买了大哥的泥人儿,也说明不了什么!”
可她依旧心如擂鼓,眼睛瞪大,可疑地泛红。“大哥就来了,马上就知道了……屈南凭就是屈南凭,是山匪屈南凭。”
她瞥了一眼沈常安,他站在屈南凭身后,身姿挺拔,面色不变。
辛寻如常走着,面色未变,脚下不停。李若昭远远看着,心下稍安。
辛寻走进议事厅,对屈南凭一揖,
“西山道总督辛寻,今日特来拜访。屈先生,打扰了。”
屈南凭回过礼,缓缓出声道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和辛大人单独谈谈。”
屈南凭属下异议,辛大人随从不应。辛寻发话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放心吧,屈先生今居高位,何至于用此下作手段?况且……退一万步,我若真的命丧此处,太子殿下用兵如神,屈先生想必不会自寻死路。”
一直冷静沉默的申二哥也开口
“大哥发话,我们该走了。”
藏鬼山的头目们互相对视一番,慢慢出去了。
李若昭偷偷拔了后窗的栓子,忽然抢先跑出。一会儿,众人渐次退出,门扉合掩。
提前出了门的若昭趁着无人注意,迅速折返,从后窗跳进屋子。
屋内的两人,一前一后,负手而立。安静了片刻,只听屈南凭声音响起
“定然,你来了。”
悄悄蹲在花架下的若昭,期待着的心沉了下去,默默地抱膝,缓缓地把头埋了下去。
辛寻张口哽咽,微微咳嗽掩饰。若昭听着他强自镇定,心里酸涩一片。
可真是,造化弄人。
辛寻很平静,只是说得很慢很慢
“大哥...…你何时换的名字?”
“哦,这是早以前的事儿了。当初我去跑镖,怕江湖寻仇连累你们,就取了个新名。后来小有名气,怕万一跑镖出事,消息传开,你们知道屈南凭就是我,跟着担惊受怕,也就没告诉你们。”
“大哥,这些年来,咱们总聚少离多的。如今,我好不容易挣得功名,你怎么……去年在西江道,我就盼着能寻到你。我还以为你在什么地方成亲生子,自在过活…...我还为你高兴……”
辛寻长叹一声
“…...大哥,你这又是何苦来?”
屈南凭没有再说话。
兄弟二人在一室静默中,各自清浅呼吸,仿佛再不忍打破此刻难得的片刻团圆。
辛寻在静默中,看到了屈南凭仔细保护携带的小泥人儿。
躺在书桌角落上的小小泥人儿,一身喜庆官袍,笑着骑在高头大马上,吉庆喜乐。此刻看来,却显得格外孤单。辛寻眼神久久不移,仿佛要看到天长地久。
李若昭埋着头,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世事难料,不管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身在何处都逃不掉身不由己的捆扎,纵是此心昭昭,也总不过片刻默默。
一段长长的静默相安后,兄弟二人再未多语。厅门大开,一个还是山匪屈南凭,一个仍是剿匪高官辛寻。
两方人相议今后处置。
屈南凭起义露败,如今已难善了,不过是看他会选择一番争斗鱼死网破,还是就此降服作罢。
屈南凭但默不语,不知究竟何意。申意受降之意明显,其他人犹犹豫豫。
辛寻语气诚挚,再三相劝
“还请屈先生三思,太子殿下与我,在玉汾城外,等侯先生佳音,待此间干戈化玉帛。”
说罢,率一干人告辞离去。
大哥不愿双方刀兵相见,盼屈南凭主动投诚,先换得半分生机,此后之事,再由他去其中转圜。
可屈南凭的身份,牵扯太多皇家忌讳,大哥不可能将之告诉祁展,自然也就不能借太子之力搭救……
李若昭独自在花架后藏了很久,等到大家都散去,她才偷偷站起,微微抖着蹲到失去知觉的双腿,缓缓走出屋子。
正是午后时光,热烈烈的骄阳炙烤大地,无人可躲,无处可藏。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既然暗道不通,那明道如何?!
自己和李老爹算是对辛寻身世最了解的人,此事,可否让爹爹直接上书陈情?抓住西山道流民讨生活的难处,大书几句寒门兄弟的孤苦不易,能否对圣上动之以情?
她不知胜算几分,只想着必须要试一试。
这夜月色融融,李若昭正在思索此事,屈南凭却突然来访。
只见他一身藏青短打,一副镖师模样,衣服后背的位置上一个大圆,内有吉祥二字。屈南凭好心情地与她搭话
“大妮儿,干什么呢?”
“没事儿,瞎玩儿~这么晚了,您怎么来啦,大哥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大妮儿,你还能不能帮我捏个泥人儿?”
“当然能啊,屈大哥想要什么样儿的?”
“好……就我今天这样的吧。”
“那您等一等,我把家当取来!”
李若昭好时不时需要扮小贩打探消息,所以这泥人儿的家当就一直带在了身边。只是不知道,今天他又要泥人儿干什么?
一会儿泥人儿就捏好,屈南凭满意地看了看
“泥人儿先放在你这儿。大妮儿,你跟着我也三四个月了,你明天早上拿了工钱,回家去吧。”
“大哥……”
“半路把你拖进来,跟着我造反,趁着辛大人给藏鬼山宽限了日子,你们能走的都走吧!跟着我的这一帮人,想走的我都放了,你也回去吧。”
“屈大哥,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你那屁大点本事,还操心我!哈哈哈~明日申意带着兄弟们回家,你别忘了跟着他。”
屈南凭还有心情笑,李若昭低头看着手里的泥人儿,声音低低的
“那这个呢?”
“你带着,若经过玉汾辛家庄,随便寻块儿地埋了罢。”
“大哥,你要是不喜欢,我重捏一个便是。这个泥人儿捏的有那么差嘛~”
她说完就匆匆起来,假装生了气,别扭地走开,再没给屈南凭说话的机会。屈南凭呆呆坐在那儿,自嘲苦笑。
这丫头,那么玲珑聪明的人,还装什么听不懂。他终是没戳破这一刻李大妮儿假装的痴傻,很快便默默离开。
第二日,李若昭天一亮就收拾行装离开了,没有等待沈常安和随后的一众兄弟。
朝廷剿匪态度宽和,对主动投诚的流匪登统了名姓和籍贯,也不多加为难,统一看管起来,等待处置。
李若昭在登记的时候,刚刚还趾高气扬高声呼喝的小吏忽然都安静下来,她搁下笔,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祁展看着她,面色很冷,眼神却热烈
“其他人,都下去。”
“多日不见,我身边的随侍,都变成屈南凭的亲信了~李若昭,你确实神通。”
祁展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细细看她。李若昭保持刚刚着同众人下跪的姿势,附身于地
“殿下过奖。殿下折掠关御外军功甚伟,我这区区小事,怎敢在殿下面前搬弄。”
“年龄不大,火气倒不小……”
祁展看着她脖子上的布带,一把将她捞起来,感受着手底下的纤细肩臂。
果然清减了不少。姑娘家只身入敌营,小心翼翼探敌……
李若昭被他拉起来,二人相对,身子被他微微搂着。
祁展眼光又落在她颈间,看见她还随身带着凰佩,眼里带笑,渐渐加重手上力道;李若昭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反应。
久别重逢,纵是话语疏离,两人此刻姿势亲密,她也没挣脱。他心里几分欢喜,怒火也消了个干净。
姑娘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祁展看着她的神情,连月相思泛上心头,微一恍惚,再也不想算计两人间的利益得失,微微俯下身,索要亲吻。
祁展俯身的时候,若昭已经回过神来,他动作缓慢温柔,李若昭也情不自禁,慢慢闭上了眼。
脑海里忽然划过许多画面,相识以来的许多画面。
她心里泛上一阵酸涩,微微垂首。祁展本该落在她嘴角的吻,转而落在额头。
祁展心里遗憾,微不可见地一皱眉,轻叹一声,转用双臂把她圈在怀里。
李若昭就着他的胸膛,开始微微啜泣,后来渐渐变成无法压抑的大哭。
祁展不知道她心思百转,姑娘家的泪水和鼻涕毫不顾忌地挂在太子殿下尊贵的衣袍上,显得刺眼又不合宜。哭声悲切,他的一颗冷心,都好像再难欢喜,空落一片。
“我都没说要罚你乱跑,这好端端的,怎么了?”
李若昭使劲摇了摇头,咬着牙什么也不说,哭声不止。
两人相互依偎,一人用力哭泣,一人用力拥抱,两颗心相距不过一尺,挨得,确是那么近;无人打扰的官府办公房里,泪水和哭声,又把两颗心隔起,我不知你何来伤悲,你不知我何起相思,离得,依然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