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秋雨落英还惜情,冬风摧朽再无停 ...
-
祁展已经一切办好,准备回京时,魏松的信到了。他阅后震怒的样子,把若昭吓了一跳。
他把密信递给她,自己平定心绪。
“……粮食大部分进了一个叫屈南凭的人名下……流民走投无路上了两地之间的藏鬼山当山匪,时日一长,人数想来不容小觑……
“藏鬼山现在不知何人主事,任何消息都不能明确探知……二,鹿原西部部落长私贩的几批赤驹,居然也出现在此……三,他们运马取道之处大有文章……”
李若昭放下手中的信,心中大震。虽然难以置信,鹿原北地的马如何能出现在大齐西南角落的藏鬼山,但若是为了躲开眼目,不经平原商道一切坦途,或许真的取道的是……
“刀崖山脉……幕泓,我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西山道这下不仅齐了粮草战马,还扯进了鹿原不安分的部落。若是他们真的已经越过了天堑……西南的费国只需要突破西山道,再经这一条路与鹿原部落勾结供给战马,剑指中原,岂不是从此就剩下了一路坦途!”
李若昭心惊,说完这一连串,扶着桌子连连摇头。
从一个粮仓亏空,最后居然查的这么大!想必皇上万万没想到吧,原只是互相试探的父子心思,却挖出这样石破天惊的事。
眼下,这件事七皇子不可能知道,西部赤驹的消息也还没正式传回魏家,皇上也还不知道。
她心思百转,明月楼的沈常安可知道?
眼下不知山匪是否已经坐大,但这些东西,放在那儿就是一个不定时的大患,刀兵若起,那可就晚了!
祁展平复了情绪,有些抱歉地看着她
“若昭,我们不能回京了。”
她连连点头
“眼前还有要务,你必须赶快清扫,颜大人和西江道的这桩事了了,咱们才能腾出手来应对藏鬼山的大患。”
祁展眼神深深,片刻后淡笑
“还是你通透。”
李若昭没想到,祁展动作居然那么快,当日,他以皇子身份发函给西江道、江南道、西山道大小官员,共计200余人,以即将结束南巡为由五日后摆宴于兰集。
为防生乱,一切地方事物当日暂停,由太子南巡亲随卫队监管。请帖加盖太子最高级别朱玺大印。
同时,快马加急送往京中一封密信。信中力请监斩西江道粮仓亏空案定罪官员。
圣上立刻准允,不知跑死几批快马,数千里的距离,三日后,准奏的朱批就呈在了祁展在兰集办公的桌上。
西江道的官员此心惴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却不知唯一的生门早被自己亲手关上;江南道的官员心怀鬼胎,以为太子要拉拢自己做地方助力而沾沾自喜;西山道的官员贫苦惯了,接到太子的请函以为朝廷终于要扶持这穷乡僻壤,心里燃起希望的火光。
或许别人不明白,若昭却懂。
他朱玺加盖请柬,如太子亲至相邀,此等宴席谁敢不赴?什么离别宴,他是要让这三道官员和他一起监斩!她在他身边为他驱策奔忙,看着他一力促成的鸿门宴,只觉得大快人心。
他放弃母族助力,用鲜血敲打地方官场,这一次,西江道得用命买单。江南道必会战战兢兢自我整肃,至于西山道,既然还不能过去,只有把他们叫来,用最快时间安插自己人,摸清藏鬼山的动向。
最后的时候仿佛黎明前的黑暗,压抑又沉闷。祁展忙完,才惊觉已经好几日不见若昭,于是从密道到鹤见别院去找她。
谁知道几日不见,她不仅不像别的女子一样心心念念着。反而一言不合就又吵闹起来。
“苦肉计?”
“嗯,今日监斩一过,我必须想法子留在外面,先拖得一时,等到父皇知道此事。”
“那你可以用别的方法啊!”
“无妨。”
祁展笑着点点她的鼻子,姑娘嘟着嘴躲闪。他这次先知危情,却不可盲目说出,一来不能让皇上看见魏松的影子,保他平安,二来不能让皇上疑心太子与赴宴高官私下结党,三来更不可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她柔顺下来,任他抱着自己,歪着头问
“明日他们就都该来了吧?”
“嗯,所以我今晚得宿在官驿。你随不随我去?”
“不去了。到时我在邵子庄的酒楼里看着你,一切小心。”
祁展忙得已经冒出了青青的一层胡茬,下巴挨着她,有些痒。她轻轻摸摸他的胡子,眼光柔软。祁展抬起眼睛,目光流连在她脸上
“你放心,我有分寸。”
“我知道。上次咱们去醉芳楼,后面的那个尾巴是谁,你查出来了吗?”
祁展眼神冰冷,随意一笑,看起来仍是那混不在意的玩笑模样
“查出来了。我的护卫队长,你也见过,叫孙怀铭,原是父皇亲提的武举状元,不过打一开始就跟着我。”
“怎么处置?”
“眼下已经让暗卫软禁了,就先这么放着吧。”
她知道这个孙怀铭得他重用好几年,一下子知道亲信背叛,想必他滋味难熬。
“父皇不能知道你在我这,我得保证你们李家安全。现在山高水长的,若是有个万一,父皇疑心我结党,我在这儿力不从心,实是难保李大人。你的真实身份,除了邵子庄,魏松,我这一边明面上的人都还不知道……”
“无所谓。”
她混不在意地一笑,从他腿上起来,打开窗子吹风。带着冷意的风擦过她的脸,撩起她耳边的碎发。祁展站在她身后,与她一起微微仰头,看着头顶星河灿烂。
到时的祁展没想到,自己怀中的柔弱姑娘,也送了一份大礼给西江道。
太子摆宴的这日清晨,兰集百姓的情绪便被撩拨起来。因为,掀开这个特殊日子序幕的,是那个已经快被大家淡忘了的人——激起这场浩波最初涟漪的那块石头,颜崇卿,颜大人。
他在摆宴的这日清晨,第一个出现在太子居住的驿馆大门前。
当时,祁展因为安排请宴事宜,驿馆全员赶早晨起。驿馆刚刚扫洒完毕,才打开大门,大家就看见了精神矍铄,却依旧挺拔站立的颜大人。
看守慌忙奔去通报后,待太子殿下从后殿急步而出,周围已聚集了不少来来往往的民众。
有一道并不大,却被大家全部听见了的朴实男音疑问道
“这莫非是失踪许久的钦差,颜大人?第一位查出西江道粮仓亏空的大人?”
听这一说,众人纷纷起疑,好奇又小心地聚集,围着驿馆低声议论起来。
老人已经六十有七,灰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着上任的官服,遇刺时的血迹已经被洗去,但依然留下大片痕迹,模糊可见巨大的轮廓,细密的针脚已经缝上了刀剑划破的裂痕,看起来像无情诡异微笑的嘴角。
老人负手而立,表情威严又慈祥,眼神坚定而清明,眼眶微微凹陷,努力挺直了因苍老而微弯的脊背,朝阳柔和的光辉洒在老人一侧的身上,像是温柔抚慰的手掌。
李若昭站在人群中,看着他光芒万丈的身影微笑,随后眼光盯住祁展。
祁展大跨步上前,语气惊喜
“颜大人?”
众人见太子一出来,纷纷下跪,俯首行礼。
“劳太子殿下挂心,老臣遇刺,有幸高人相助得保残命。只因重伤多日未能移动,唯有惶恐卧床将养,终日祈圣上福泽老臣,让老臣能够早日面见太子殿下,当面述职请罪!劳太子殿下一力查办老臣未竟之职,老臣实在惶恐!大案彻查乱臣下狱,太子殿下英明果决,是大齐之福!老臣不敢有辱皇命,愿效犬马之劳,以竟全功,请殿下恩准!”
颜崇卿说罢,喘息未平,作势就要叩首。陆续抬头的众人听着颜大人一番话,当日遇刺之惊险,重伤之惨痛,忠良老臣病榻之忧思仿佛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时感动不已。
“颜大人免礼!快快请起!”
祁展抬手相扶,落手后发现颜大人竟已消瘦至此。
“如今颜大人平安归来,已是大幸,万望大人保重身体!”
陆陆续续更多人的抬头,看着君臣重逢的一幕。
“老臣负伤失踪期间,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归来,伤势已大好无碍,老臣愿将功补过,还请殿下切勿要折煞老臣。”
颜大人执意,深深一揖。祁展微微颔首,抬手虚扶
“既然如此,还请颜大人随我来。”
两人即将离开之际,人群里不知谁带头高喊两遍
“颜大人忠良日月可鉴!朝廷功臣!”
众人纷纷响应,如潮的声音一浪一浪传进颜大人的耳朵里,老人的眼睛默默潮湿,这个清晨的记忆渐渐深刻入心,他挺直的脊背仿佛忽然失力,依然微微佝偻。随即,他转身面向众人,一揖到底。
李若昭在下面跪着,喊着。看着老人的身影,不禁热泪盈眶。
颜大人作为皇上的棋子来试探太子,出发的那一刻就是凶多吉少。他一生的两个儿子纷纷因为平乱死在战场,如今他老年孤独,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孙女儿颜欢。此行而来,祖孙二人,却都遭遇险情,几乎丧命。
皇家薄凉,皇上对一介忠耿老臣如此狠心,无非是不想因为试探太子牵扯折损太多。
此刻,各方势力在颜大人身上已然没有利益可夺。
沈常安保下颜大人目的达成,得知她小小安排无伤大局,也能给颜大人一个正确的时机回归,便欣然同意。她如此安排,百姓亲眼见证颜大人平安归来,太子也一副亲善模样,至少从现在起到回京,颜大人都会安然无虞。
祁展和颜崇卿走进驿馆,她在人群的呼喊声中,悄悄退场。她一边走,一边抬起头笑笑。
兰集的初雪,开始纷纷扬扬地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