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血镇三道横生变,雪尽风来君不休 ...
-
接近午时,汇集在兰集驿馆的三道官员心中疑惑。太子殿下优哉游哉,一派从容客气,为何不见宴席准备?
“各位大人请,太子仪仗亲送各位往席间。”
一个侍从高声一喊,聚在驿馆大厅的官员们忽然安静下来,纷纷随之鱼贯而出。
太子仪仗浩浩荡荡,三道官员享受着皇家气派,心下飘飘然,一个个面上浮起自得之色。百姓见此阵仗,跟着队伍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仪仗从驿馆行到闹市,最后来到一片准备的干干净净的开阔地,桌椅板凳围成一个大大的半圆。
众官员落座,祁展的声音响起
“各位大人赏光而来,吾心甚慰,如今大案已了,离别在即,特宴别各位,还劳诸位大人在我走后,为朝廷勉力操持各地方政务。”
李若昭身着火红衣袍,此刻正面无表情静静独立在闹市酒楼的二楼窗边。俯视下去,祁展席间的一切尽收眼底。
诸位大人疑惑渐起。
忽然,一道尖刺唱声响起
“时辰到!”
蓦然一声,此刻听来恍若晴天霹雳,让人心下一跳。
祁展张口
“午时三刻,摆宴!”
声罢,从他身后转出一人,众人见了皆是一惊,不由纷纷失声,四下交头接耳
“颜大人?!”
只见颜崇卿一身官袍,沉着脸,缓缓走到半圆形的场中,声音沉着。
“西江道总督辛寻失职不察,治下大案,即日起,押解回京!”
辛寻被两个大汉押着肩,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单薄破旧衣衫,披头散发地被塞进牢车。
忽然从人群中冲出来一个女子,横身扑在牢车上,头发微散,却难掩她秀美面容,艳丽之色。
李若昭忽然一手拍在窗框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眯,眉头一皱。
惜芙这是做什么!
牢车启动,狱卒把这碍事女子一把推开,女子三番五次地扑过又被推开……
最后,衣衫不整的女子落魄地跟在牢车后,与辛寻一同承受着百姓丢来的臭鱼烂虾,菜叶蛋壳,缓慢地走远……直到离开众人的视线。
辛寻被押解启程后,又有一条长长的队伍鱼贯而来,同时,半圆宴席另一边,刑具备齐。在座众官员纷纷面色大变。
办了辛寻,再办阮家!
虽说大案已了,兰集与皇城距离之远,其他三道官员如今还未得朝廷斩杀罪臣的消息。况且,太子对母族一脉,为何这般无情冷血?
刽子手的大刀已然架在罪臣颈上,太子殿下神色冰冷,眼神如刀。颜崇卿手中令牌掷地,木牌触地弹飞,没在雪地中。
三道官员和百姓一起,震惊中,失神地看着一排排刽子手手起刀落。
一颗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沾染泥雪。腔子里的热血胡乱喷洒,百余条人命,不多时就此灰飞烟灭。
赴宴的大小官员,头上已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寒冬的午时,骄阳不烈,却灼得人心惶惶。太子殿下雷霆手段,如此宴席,足让人一生难忘。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百姓慌忙四散逃窜避让,大小官员还没回过神来,一队黑衣黑面罩的刺客已从人群中暴起!
刀光闪闪,所过之处溅血无情。他们目的明确,几方暴起皆朝一人而来——又是颜大人!
李若昭眯起眼睛,看着最近一人已经距颜崇卿不过两步,不自知地默默攥紧了拳头。
刺客剑势如虹,直冲颜大人而来,太子身边的近身护卫们被几方刺客纷纷缠住,一时竟无人上前相救。
只见祁展猛然拔剑,撩起一边木桌朝刺客砸去,大步一跨,一把将颜大人拉到自己身后。刺客大喝一声
“老贼!还我主子命来!”
奋力一跃一劈,木桌顿时被劈裂,碎片四处飞溅。
祁展身在前,前胸顿时被劈开木桌的大刀一击而中。他手中的剑未慢一分,几乎同时刺进飞身而来无可闪避的刺客胸口。
李若昭在刺客劈桌的一刻猛然闭住双眼,听着闹市声响嘈杂,好像看见楼下景象就在眼前,如此近,如此真。
刺客头领一死,其余人大乱阵脚,纷纷溃逃。太子殿下立时被护送回驿馆诊治,福大命大的颜大人主持残局,一面护送三道官员即刻返程,一面追查刺客下落,力求一网打尽。
三道官员惶惶自危,加急返回,除了少数官员乱中受伤,被安排下去医治。
若昭听着一切喧闹渐渐归于平静,缓缓睁开双眼。日头高照长空,罪臣的鲜血经过一番动乱踩踏,已不复鲜红滚烫,变成闹市街头上的层层秽浊。
人群散去,荣华富贵背后的代价在这一刻散发着沉重刺骨的寒冷,烈日也难以驱散。愈来愈重的血腥味扑拍而来,姑娘垂目,转身离开。
太子刑场遇刺重伤,刺客后查明为西江道处置官员家私自豢养的死士,被追杀时纷纷自戕。
刑场动乱中,受伤官员中官职最高者,为西山道总督,如今他在兰集救治,西山道职位空虚,颜崇卿奏请圣上立即选派人手,坐镇边陲。
一时间,以一己之力安定兰集的颜崇卿,声望如日中天。坊间传闻,颜大人两次遇刺均为此伙人所为,而他两次都大难不死,逢凶化吉,实是我朝福将。
折子奏报呈上后,皇上赞太子殿下大义,特准兰集养伤,另遣太医,增派皇家护卫。于是,颜大人一人踏上了回京复命的路程。
回京后,颜崇卿殿上述职乞老。圣上感甚,准奏厚赐。
而正当大家感慨,年迈的颜大人衣锦还乡,而年轻的辛大人前程尽毁时,以戴罪之身押解回京的辛寻,华丽翻盘。
原来,西江道的粮草亏空他早已于一年前发现,遵皇帝密诏,一直在暗中查访。皇上大举夸赞他据实上报太子查办事宜,公正无私,不结党不贪私,忠君之心昭昭,欲将其擢入天机阁。
辛寻叩首辞绝,自请远赴西山道,欲在外尽职历练,为国提振边陲。圣心甚慰,准,任其为西山道总督。
如此一来,西江道粮仓亏空大案,终于尘埃落定。
李若昭看着祁展密探的回信,暗道皇上好手笔。伏线千里,多方监看,不仅用颜大人一线遣太子出京,剪除外戚势力;还用辛寻看着祁展奏报上处置母族时可有私情,最后在殿上洪钟敲打结党官员;更还有孙怀铭,暗中监看太子动向。
这盘局里,当时,颜大人是生死不论的弃子,欢儿是险些身死的无辜幼女,辛大哥是两头难做,身陷囚车的罪臣……如今,峰回路转,罪臣伏诛,忠良安好。
表面现象看起来永远矛盾诡异,其实,背后每个人都在取舍放弃。身在江湖人不由己,可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能放弃。
如今,李若昭身在其中,把这滋味深深体会。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色苍白,倚靠在软榻上不知不觉睡着的祁展,轻轻为他盖上一条薄毯。祁展乍然转醒,眼神犀利冰冷,看见是她,才柔和下来。
“我又睡着了?”
“你受了伤,虚弱几分,何况前些时日查案也缺了觉,这些天正好好歇歇。就算是西山道的山匪,想来也不会在年节的时候作乱。”
“说的也是。”
祁展又往软榻里靠了靠,听着外面响起炮仗声响,眼光随着姑娘移动。姑娘走到书桌前,他似笑非笑地问
“过年了,不能回京,想不想家?”
“当然想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办法,不还是得和你一样窝在这鹤见别院里头吗?”
“看来,你这是有些不满?”
“我怎么敢?”
若昭替他焚了密信,低着头,自顾自在纸上写写画画,心不在焉地回答着。祁展轻叹一口气,掀开身上的薄毯,慢慢向她走过去。
小姑娘笔下,是他倚靠在软榻上的身形轮廓,长发轻散,眉目……
“你乱画什么?”
他眉头一皱,大手在她肋下挠痒,李若昭再也下不了笔,笑嘻嘻地讨饶。他罢了手,看着被她丑化了的自己,哭笑不得。
遂拿起墨笔往她面上招呼,小姑娘眼疾手快地离开他,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追闹。
“本王风流倜傥,怎么到你笔下成了罗刹金刚?你画的那是我的眼睛吗,嗯?”
“当然啦,金刚怒目,是以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故慈悲六道啊~我这是夸你呢!西江道这事儿办的漂亮,当时你在闹市口诛杀罪臣,别提多威风了!”
祁展停下,把笔搁了,笑骂道
“怎么都是你占理~你画的丑,我还生气不得了。”
李若昭耸耸肩,笑嘻嘻地跳开。
外面炮仗声音一浪一浪,她看着外面,心里有些按捺不住,眼中满是期待。一回头,祁展把一条厚厚的狐毛大氅披在她身上,眼神看着她刚刚望着的方向,好像把她期待的东西全看在了眼里。
“想出去走走?照郎中说的成天休养这么久,我也该走动走动了。”
姑娘看着他有些苍白的面色,心里暖融融的,任他执起她的手,打开门出去。
两人即将迈出院子的时候,姑娘轻轻挣脱了他的手,他诧异回头,看见她眉眼弯弯地笑
“幕泓,我忽然肚子饿,不想去了。”
他想起一直放在书桌上,却没人动过的点心,心里感动。他低头一笑,收回腿,走回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去就不去。我们来日方长。”
李若昭柔柔地笑,一枚烟花在她身后的夜空绽放开来,繁盛灿烂,焰火辉煌。姑娘的眼睛显得愈发明亮,他有些恍然,微微附身凑上前。
李若昭听见烟花声响,眼睛一转,忽然回身
“哇~烟火!”
她转过身,不知道身后的男子眼神深深,静静立着,却未观烟火。
眼中,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