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虚华富贵终是空,长风傲松伴清泓 ...
-
祁展几个月来坐镇西江道官府,严审涉案官吏。开始他还常常从密道去鹤见别院找李若昭商量,后来觉得麻烦,干脆让她一身男装,扮作贴身侍从,共同出入。一番相处下来,两人越发熟稔。
这些日子,他谢绝一切来客,专心办案,除了粮草案以外,亲自核查一切亏空,顺手也查了三年的官府账册。
不知不觉已经入了冬,一切账务亏空即将核算完毕。铁证如山,西江道大小官吏终于不再侥幸,一切企图求见太子殿下的动作也消停了。
“这些东西也快查完了,你什么时候回京?”
李若昭在书案前揉揉眼睛,合起面前的一本账册。顺手又拿过祁展面前的一本翻看起来,祁展坐的端正,正写着折子。
“明天去见过魏松再说,我估计要有什么大消息了。魏松这几天刚刚回来,几番坐不住要来,能让他沉不住气的肯定是件大事,只是不知道父皇的哪只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想着他先安顿安顿,做做样子。”
说罢祁展苦笑,若昭搁下账册,给自己和他各自倒了杯茶。
“魏松从哪儿来?”
“江南道”
“江南道……”她低声重复一遍,神思渐远。耳边忽然响起祁展的声音
“这个颜崇卿,不知道人在哪,消息倒是灵通。我做到哪一步,转头就告诉父皇。”
“殿下……”
祁展忽然瞥她一眼,她不得不改口
“咳,幕泓,魏松去江南道干什么了?”
“粮草走向。我审到现在,阮家的人都不敢交底,许是这次真的捅大了。”
他说完,笑着把茶喝完。姑娘打开门,跳出去,冷风在她面上拂过,数日彻夜看账册的昏沉之感被微微打散。祁展放下茶杯,倚在门边,笑看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若昭,过来。”
“嗯?什么事?”
“今晚时候还早,我送你回鹤见别院,你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你呢?”
“我还有账册。”
“那我今天也在这儿。走吧,我帮你弄完,你也歇歇。”
李若昭跑跑跳跳地回到暖融融的屋中,带着一股清爽的风,经过祁展身边。他合起门,又坐回去,两人斜对面,继续核对账册。
良久后,他抬眼,看着对面姑娘伏在书桌上厚厚一叠账册上,安安静静地睡着。柔软的烛光落在姑娘的侧脸上,宁静又安稳。他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她鬓角碎发,微微欠身给她盖了一件大大的披风,又看了半晌,终于收回目光,继续工作。
拂晓时刻,他合起最后一本账册,闭着眼一手揉了揉太阳穴。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
“你信我……他一定会没事的,你信我!……大哥!”
李若昭在梦中喃喃,忽然挣扎起来,猛然惊醒的瞬间,整个人从书桌上翻倒在地。哗啦啦带翻了桌子上高高的一沓账册,椅子倒地的声响伴随着姑娘压抑的闷哼,祁展一下子站起来,大步走来,看着地上披风散乱,账册打在她身上,椅子倒在一边。
李若昭一脸茫然,梦魇初醒,还有些惊魂未定。她懵懵懂懂地缓缓坐起来,账册纷纷撒在地上。
祁展皱着眉,一把把她捞出来,一边查看着她额头手臂有没有受伤,语气关切又责备。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睡觉居然睡到地上去了?”
好在没有摔伤,他查看完对上她的眼神,不由得一愣。
李若昭一脸茫然失措,眼中水汽盈盈,又有惊惧,又有隐隐期待。
“怎么了?做了噩梦?”
姑娘不答话,慢慢低下头,深深呼吸,一面赶紧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凰佩。然后,感觉自己被人抱住。
他的怀抱……很温暖。
她有些恍惚,梦魇的片段却浮现在脑海,她不知不觉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鲜血。
“幕泓,我刚刚梦见我杀了很多人。大哥在牢里,瘦的皮包骨头,还在对我笑。”
祁展沉默不语,眼神深深。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感觉姑娘柔顺地偎在自己怀里。
“你该回去睡觉了。”
姑娘一把挣开他,有些慌张地跳开
“我不睡!”
她目光垂着,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李若昭忽然蹲下,扶起倒下的椅子,收拾起地上散乱的账册。
祁展把她拉起来,手上的力让她挣不脱。
“若昭。”
她平复下来,垂着头,不吭声
“若昭,抬起头来。”
李若昭抬起头,眼光有些闪烁。祁展按住她的双肩,微微俯下身子
“是我有错,这些本来是我的事。你聪敏得力,却到底是姑娘家,今后,你不必来了。”
李若昭猛然一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在鹤见别院等着我,我得空了去见你。”
李若昭怒极反笑,
“祁展,就因为我做了一个梦?你就又要软禁我?”
“我不会软禁你。辛寻与你青梅竹马,你嘴上不说,可你心里何曾放下?今日他来梦里折磨你,你还要因此和我撒泼。我的幕僚,没有这等放肆的。但是……”
“我不是绾烟,我可不会柔情似水地等着你。我不会去鹤见,你若是让我走,我就去醉芳楼找邵子庄。”
祁展看着气鼓鼓的小姑娘,忽然轻笑起来。
“这算是什么?吃醋?”
李若昭一个白眼,他轻佻笑着,把她的身子扭正
“我的幕僚没有这等放肆的,但是,我的女人……可以。”
李若昭眼神一晃,忽然发作起来
“狗屁!谁是你女人!”
祁展笑着闪开,轻飘飘落下一句
“你该声音再大一点儿,好告诉天下人,我祁展在兰集官府里养了个女人。”
“你!”
李若昭激怒失语,呆立片刻后,拔脚就走,大力推开门。
“去哪儿?”
“我去看看大哥!”
祁展嘴角含着笑,看着落荒而逃的小姑娘,身影消失在门外。
李若昭跑了一气,呼吸急促,回想着他坏笑的样子,心头烦乱,眉头拧在一起。
等她从牢房回来,祁展已经沐浴换衣过,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低头整理着什么。
“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等我一会儿带你去见魏松。”
“哦。什么衣服,要我扮男扮女?”
她在戏院学的容妆技巧早已炉火纯青,若昭能按要求随意扮男扮女,祁展惊喜好笑过后,也曾着实暗喜。
祁展闻言抬头,表情莫测
“就绾烟那样的吧。”
“切!”
李若昭听完,头也不回地从密道里走掉。
祁展在鹤见别院看着一身粉荷嫩色的灵动姑娘,失笑道
“你穿这个显得更小,魏松该以为我带着孩子了。”
“这不正好掩人耳目吗,一切小心为上。”
祁展摇摇头,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挨了姑娘一记眼刀。
他在马车上和她简单说了说魏松,一只手不安分地抓住她的小手,霸道得不许人挣脱。
李若昭一个头两个大,生无可恋地闭着眼不想看他,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魏松是鹿原魏家世子,魏家拥兵坐镇鹿原,为朝廷看着鹿原凶悍的几大部落,尽心维持着其中的平衡。皇上忌惮魏家,早早就把魏家世子抱进宫里,说是魏家有功,皇家恩泽世子,特赐太子陪读。
于是魏松与祁展自小一同长大,甚是亲厚,可因为在宫中长大,多多少少也从小明白皇帝的提防。在京城的生活,也不免常遭排挤取笑,渐渐养成孤僻的性子。
除了太子如兄弟般真心相对,让他心存感念,魏松对其他人都不屑一顾,看在外人眼里,魏世子便成了眼高于顶的高冷人物。
而至于他武艺高强,其实更不过是为了自保。现在太子已经长大,他这个陪读自然也就没什么必要了,皇上有意赐他闲职仍管在京中,被他一力辞绝。他说自己仰慕天下英杰,但望此去踏遍大齐江山寻访名师学武,日后有所进益,再报效朝廷。
皇上已无留他的理由,以情深恳切不舍分离为由,又拖了几年,后来便也准了。
醒来以后,她发现自己不客气地躺在祁展怀里。祁展笑着揽了揽她身上的披风,不动声色地按住她想起来的身子
“还有一会儿才到。”
“我怎么又睡了……”
她忽然想到刚刚恍恍惚惚的梦,脑子里一个激灵
“咳咳,那个……我刚刚又说什么梦话了吗?”
“说了。”
李若昭一皱眉,声音越来越低,慢慢地把披风往上拉
“那个……都是梦话!你别往心里去。”
祁展语气一冷
“是吗,我分明听见你说我混账”
若昭暗喜,幸好幸好,他听见的是这一句……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还喜欢混账。哈哈……”
祁展说完,微微附身,李若昭心里一慌,赶忙拿披风挡上脸,自己在披风下叫苦不迭。不行不行,看来得找个郎中治一治这祸从口出的毛病了!
终于到了醉芳楼,祁展率先下车,没再调戏自那之后一路脸红的小姑娘。李若昭离开他,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她回想着一路用去的时长,心里有些疑惑。
“我们离得不远,却走了这么久~怎么,刚刚有尾巴?”
“别操心了,无妨。”
李若昭点点头,再不发问,安安静静地跟着他。
魏松还是一身白衣,已经在单间里,正独坐着。一番介绍后,祁展直奔主题
“这回有什么消息?”
“哼,不得了啊。”
魏松开口就没好气,李若昭赶紧给他倒了一杯茶,
“西江道的这些人胆大包天,征来的粮卖都了钱。”
他面色凝重看了一眼祁展
“幕泓,这一笔可是不小。只不过让他们散的零零碎碎的,还雇了来往流动的丝帛商户,带着粮草穿过了整个江南道。眼下只知道粮草最后到了西山道界内。”
他喝了一口水,祁展面色沉静。
若昭眉头深深皱起,
“西山道近年受边国骚扰,不怎么太平,加上气候无端变化,山中瘴气愈发严重,不少流民都想内迁西江道和江南道……若是粮草真接济了百姓倒无妨,可若是,供养了什么七七八八的江湖草莽,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祁展点点头
“没错。这些年西山道没有得力的干将,一直荒贫着。百姓们日子是不好过,想内迁,又不被朝廷允许……魏松,你再查查,务必弄清粮草最终的走向。我此次回京,再和父皇提一提西山道的事儿。”
“好。”
李若昭沉默下来,听着二人把酒闲话,零七碎八地又说了些魏家马庄的生意。
她想着西山道的事,明亮的眼神不知不觉中,一直追随着祁展。
太子母族一派大多把持西江道和江南道政务,富庶的江河沿岸就是这些硕鼠的大米缸。反对西山道流民的,恰恰就是他们这些富得流油的家伙。他们担心流民一来,若是与当地的土绅因为土地争夺起来,平白损害自身利益。
不过,西山道山沟纵横,流民无路,若是滋生了山匪,恐怕在西山道也捞不到什么油水,最后为害的,还是临近的两道。
天下事,总是轮回有路,报应不爽。
她垂下眼睛,默默喝下一杯浊酒。忽然听闻祁展带着酒意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
“若昭,给我们弹个曲子?”
“啊?曲子?我不会……”
祁展有些诧异
“你也是书香人家的姑娘,怎么不会抚琴?”
若昭一耸肩,作势起身要唤青楼的优伶姑娘,嘴里喃喃有词
“你也是担当天下的儿郎,怎么不会稼穑?”
魏松何等耳力,闻之哈哈大笑
“哈哈哈,幕泓,除了小锦,我可算是又见着一个妙人!瞧这伶牙俐齿的,和你也不相上下了。”
祁展笑着,伸手把她拉回来,姑娘身子一歪,坐在他身边。魏松看着姑娘衣袖让祁展一拽,微微露出的白皙脖颈,眼神一收。
“不会弹便算了,反正今日也不能久坐,魏松,下回京城见。你一切小心。”
“你也保重,别欺负人家姑娘!李姑娘,幕泓就托你多多关照了。”
李若昭看着他面色暧昧,没做声,淡淡颔首。祁展似笑非笑地牵着她,三人一同离开。
在马车里,若昭心事重重,她打起帘子,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
“想什么呢?”
“祁展,我总觉得粮草这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可是最近太缺觉了,神思忧虑?眼下西江道的账册也查完了,按你说的,也已经替天行道除了一批贪官污吏。粮草有魏松查,别太担心。”
若昭的眼光闪了闪
“你看,兰集的百姓富足和乐。可是,”
她的手遥遥向西南一指,眼光空旷远望,头微微扬起
“西山道的百姓,风雨不顺,饥饱无常。你我此刻在这儿谈笑,谁知道,那里,此刻是不是有人正在变成道边尸殍?”
祁展看着眼前柔弱姑娘说出的锥心话语,把她一把拽回来。
“别在那儿吹风了,吹倒你一个女子,西山道也不能有什么变化。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放心吧,这事我会追究到底。”
李若昭依然兴致缺缺,拒绝他温暖柔软的怀抱,执意靠在窗边的角落里,眼光在窗外流连。
“你不懂……大哥出身西山道,他过去回家探亲,每一次回来都很消沉,追问的结果,总是村子里又有几家几户,因为饥贫而满门亡故。你是皇家子孙,一生衣食无忧,怎么会明白这些。”
祁展看她在角落里郁郁,移回眼光
“若昭,你知不知道乌洲?”
“嗯?”
“鹿原西北,琅山脚下。原本也是个富足的好地方,后来被漠北侵扰,民生凋敝,加之战事频发,烈士和被战事殃及的百姓尸体有时来不及掩埋,以致四季尸殍遍野。食腐的乌鸦和鹫鸟大肆繁衍,在小镇上空终日不去。小镇也因而又名……乌洲。”
“这种地方,你又是怎么知……难道是……奠庆?奠庆之战!”
“没错。我在那儿,带过兵。你说的那些,辛寻眼见的那些,我都明白。”
祁展说完闭上眼,
“所以,在我这些兄弟里,没人比我更渴望权力。”
李若昭看着他紧紧握拳的手,轻轻抚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