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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残暖(中) ...

  •   乐暖从刑部尚书府出来的时候,拒绝了府上备的软轿,独自走在街上,没走几步就见到了她想见的人,乐暖垂下眼道:“你在等我?”
      槿啸点头,将手上的披风围在她身上,遮住那单薄的舞衣,然后看着她的眼睛,道:“等这件事了了,就换回那件烟罗裙吧。”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裙,嫩黄的颜色,像是一朵雏菊,天真烂漫,婷婷袅袅。
      “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吗?”乐暖避开他幽深的双眼,随手抹掉嘴唇上的胭脂,平淡的道:“怕是不知扔到哪儿去了,早该找不到了。”
      “我收着,”槿啸说道:“那衣服……我一直收着。”
      乐暖眼睫微颤,头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收着?”
      “嗯,”槿啸点头,冷硬的面庞有些不自然,声音却不迟疑。
      乐暖笑了,眉眼间依稀有当年的天真可爱:“好,等这件事了了,我便穿着。”
      两人慢慢的走到红袖坊,却连一杯水都没来的及喝一口,就被突然出现的官兵将屋中的安宁打破,红袖坊中的妈妈哆嗦着身体在门外候着,连插嘴的于地都没有。领头的官兵走进来,目光在乐暖身上打量一番后就道:“是这个人,抓了。”槿啸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怕是那刑部尚书府上出了什么事情,就将乐暖挡在身后道:“敢问各位兵差,我妹妹犯了何事,你们要抓了她?”
      虽然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乐暖一向谨慎,况且十天的时间,不会那么巧,那刑部侍郎今天就出了事吧,看起来也不像是身体虚弱的人,不然也不会办他的五十大寿,还命人来红袖坊中请乐暖在席间跳舞。想来请来的人物也都是些朝堂众人,最大的可能,就是一群当时逼宫的主要人物,难道是小暖见到这些人,按捺不住心底的仇恨,给他们都下了毒?那么当晚就死了一两个人,倒是正常的,毕竟总有那么几个身体虚弱撑不住毒药的人。
      想到这里,槿啸微微偏头,给了乐暖一个眼神,当时他藏在府外等乐暖出来,就带她回了红袖坊,还没来的及问乐暖当时的事情,况且当时也不是可以问的时机。而之所以回到红袖坊而不是城外的小屋,则是一直以来的谨慎所致。却没有想到当夜就出了事,但槿啸却明白乐暖不是那样冲动的人,所以这些人的来意就有待琢磨了。
      察觉到槿啸眼里的疑惑,乐暖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在皇城藏匿两年并且神鬼不知的除掉好几个朝中大臣的她自然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做下这不计后果的事情,事实上,她的忍耐与决心超出槿啸的想象。
      槿啸看到乐暖的否定,眼神闪烁了一下,心底的的肯定又加深了几分,转头对那领头的官兵道:“官爷是不是抓错人了?我妹妹一向乖巧,不可能犯什么事的。”
      抓人的时候被阻挠,这是官兵觉得最为烦躁的事情,领头的男人长得五大三粗,不耐烦的听完槿啸的话后,手一挥:“废什么话,还不快抓了,老子还赶着去下一家呢?”
      殊不知这领头的官差也是满心血泪,本来正和几个兄弟在缩在巷子喝酒,谁知道会摊上这件大事,那刑部尚书也是够倒霉,好好的寿宴硬生生成了送命饭,如今凡是吃了酒水的宾客都一同下了黄泉,新皇震怒,定要查清此事,倒霉的就只有他们这些下属们,不仅要将在当晚出入府上的人都调查清楚不说,还要一个个抓到牢里去,这样震惊朝野的大事,自然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分派在他身上的人多着呢,在这之前都已经抓了好几个了,一想到后面还有十来个,语气自然也就不怎么好。
      但现在槿啸与乐暖却不知其中的缘故,恐怕就是知道了,他也不会让乐暖被带走,他护在手心上的姑娘,一直没有受过什么苦,若是被抓进牢房里那还了得,见事情已成定局,槿啸面上更冷,他抬手挥开扑过来的官兵,抱起乐暖就从窗口跳了出去。
      领头的男人被惊了一下之后,激动的大喊:“追,快给老子追上去,他们一定有问题,说不准就是下毒的人。”他一脚将旁边的小兵踹开,整个人都扑到窗沿上,冲守在外边的人嘶声喊道,见到他们都顺着方向追了过去,心里止不住打鼓,暗骂自己掉以轻心,要是他们真的是下毒的人,现在从自己手上跑掉了,上面的人还不拔了自己的皮,这样一想,就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脸色阴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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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流轻缓,原本聚集在一起觅食的小鱼被一双突然踏进水中的小脚惊得四散逃离,摇摆的鱼尾在水中快速的拍打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女孩看着那群惊慌失措的小鱼,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丝笑意。
      无弦的锦瑟被她一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则轻提着裙摆,白皙的小腿露了出来,被水光衬得格外晶莹,水蓝色的小鞋子被端端正正的摆放在溪水边,上面被水花溅了几滴,晕染开来,仿若深沉的海的颜色。
      “怎么让他离开了?”带着半面面具的青年走到溪水边,一双平静的眸子疑惑的看着在水中玩的不亦乐乎的女孩,缓缓的道。
      “他现在不想回来,”女孩回答,她眨了眨眼睛,放弃了去提裙子,任衣裙被溪水打湿,随后弯下腰开始拨弄水面,指尖凝出一点细碎的光,一尾呆头呆脑的小鱼就撞到了她的手心里,然后被女孩轻易的捏着尾巴提出了水面,离了水的小鱼在愣了一会儿后,终于察觉到了来自生命的危机,它开始不断的扭动身体,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只柔嫩的小手,最后在怏怏的放弃希望的时候被丢回了水中,如同大赦的小鱼立刻顺着水流游远了。
      青年看着女孩的恶作剧,渐渐柔和了下腭的冷硬的线条,他道:“好玩吗?”
      女孩摇头,齐颈的短发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道:“不好玩,太傻了”说着,她将脸贴在锦瑟上,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反正还是要回来的,不是吗?”
      青年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回来了多少?”
      女孩蹙起眉头,抬起手腕瞄了一眼,随口道:“断了太多了,真正收回来的,才这十根而已。”
      “那这一根也快回来了吧,”青年道。
      女孩点头,道:“嗯,快了。”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树林里还是一片寂静,但很快就被一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槿啸将乐暖护在怀里,一手为她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两人急促的在树林中奔跑着,这时,身后一阵破空之声传来,槿啸带着乐暖迅速趴下,这才险险避开从头顶的穿过的箭矢,远处的喝骂与犬吠逐渐清晰,好像真的确信是他们下毒害死了那些朝廷命官一般,都追了一整晚了还是这样穷追不舍。
      “还跑的动吗?”槿啸拉着乐暖起身,问道。
      乐暖点头,但却明显是一副力竭的模样,小脸上苍白如雪,她还穿着昨夜来不及换下的舞裙,繁琐的裙边早已被地上的树枝或是荆棘刮扯出一道道痕迹,看的槿啸既无奈又心疼,他只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面前的女子是他一眼就认定的公主,他发誓将自己的忠诚都献给他,可如今他却要保护不了她了,他不能让自己心上的女子在他眼前被抓走,如果他……如果他解开封印就好了……
      槿啸的心开始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不会让他的公主有事,即使让他赔上性命也在所不辞。
      “小暖,倘若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好吗?”槿啸握着乐暖的手,慢慢的蹲下身,看着她狼狈的小脸,无奈的道,深沉的眸子里是浓浓的不舍,口中的话语却愈加坚定。这是他的公主啊,他决心效忠的人,当年在那众多皇子皇女中被他一眼看中,这才化作人形出现在她的面前,一直陪着她到如今,但似乎无法再继续陪她走完一生了。
      “什么意思?”乐暖还有些茫然,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像是会融化在阳光下的霜雪一般,她颤抖的开口:“什么?你,你要做什么,槿啸哥哥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永远不离开我的,”她的额头抵着槿啸的胸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往日高傲冷静的公主这会儿哭的像一个就要被抛弃的孩童,她哭的那么伤心,明明都说好的,怎么可以反悔呢。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她已经坚信不疑的时候,就反悔了呢。
      父皇是这样,母后是这样,如今连槿啸哥哥也是这样,他们怎么可也就这样轻易的为她决定道路,为什么都不过问她的意愿就擅自牺牲自己,她哭的越发可怜,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胸前的衣襟,带着哭腔骂道:“骗子,骗子,明明说好的,……”。
      槿啸将她抱紧,闻着她发上青草味的清香,轻声开口,像是在她小时候任性时最怜惜与宠溺的诱哄:“嗯,我是骗子”
      “混蛋,”乐暖将眼泪抹到他的身上,神色越发的委屈,眼睛哭的红红的,但是手上却攥紧了他的衣服,生怕她一松手他就要不见了。

      “嗯,我是混蛋。”槿啸逆来顺受的又应了一声,但这样的顺从无疑是让乐暖更加的恐慌,她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却在下一刻,被伸到后颈的一只手迅速的敲晕了过去。
      倒在槿啸怀里的瞬间,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跌入脚下的尘埃里,她在心底绝望的哭泣着,又是这样,总是这样,不顾一切的付出,却从不考虑接受人的意见,自以为做到了最好,却不知,他在身边这件事情本身才是对她而言最好的,他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难道。就因为他是一把长剑,所以才能将自己所有的柔情都以那样强硬的方式送给她吗?他明明就是铁石心肠才对,这样的心狠,对他,也对她……
      槿啸转头在她的发间落下一吻,将她轻轻放在地上,他抬头,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女孩身上,那些兵差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走到女孩面前,缓缓跪下,道:“求你,救救她。”
      女孩道:“你还是无法出鞘吗?”
      槿啸道:“是,”无法出鞘的剑,做不了任何事情,所以他才不得不求她。
      “那就回来吧。”女孩走近了一些,将右手放在槿啸的胸口,手掌发出白光,一点一点的探进了他的心脏处,她平静的注视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抽出手掌,握紧的手中抓着一条极细的线状物体。
      她伸出左手,将线缠在手腕上,槿啸看见她的左手手腕处细细密密的缠着许多一模一样的线,可他知道,这并不是所谓的线,而是一条条瑟弦。
      瑟有三种,‘雅瑟二十三弦,颂瑟二五弦,绘文如锦者,曰“锦瑟”(取自《周礼.乐器图》)’而那一条条‘线’正是女孩怀中锦瑟的弦,只这样草草看了一眼,也不知缠了多少根。
      槿啸已经无暇去想太多,他在那根弦离体时便失了意识,冰凉的雨水浇灌着,只有一把古朴的长剑,剑身离鞘半尺,寒光似月,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静静的躺在一边昏睡过去的少女手中,仿若一场无言的诀别。
      “其实,真正封印了这把剑的,是你自己啊”女孩抱着锦瑟,伸手在半空一拨,像是拂动长弦一般,微微一动,就听见瑟声轻响了一下,那声音从遥远的时光穿越而来,轻易的动荡了这片时空。
      树林里冲出一队兵差,在四周环视了一下,像是看不见一旁的两人一样,另寻了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这样就算是救了你了吧”女孩蹲在昏倒在地上的乐暖身旁,淡淡的道:“反正,会有人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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