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残暖(下) ...
-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把剑中的,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他’而是‘它’。
不同于一般的剑灵,在长剑铸成之时就被给予了精魄,或者由万千血气凝结而出。相反,它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是这把剑的剑灵,因为它并不强大,甚至,很寂寞。
剑灵从不需要这样的情感,但是对于寄居在剑中的它来说,总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人相伴的。
这是本能一般的答案,但在以文字或是图样的形式出现在脑海之中的时候就会变得朦胧而遥远,就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一般让它无法堪透,可望而不可及,这实在是一件很让它难受的事情,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甚至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它的日子也一天天过的乏味而漫长。
真正让它提起精神的原因,则是因为面前的这群小萝卜头的到来,当然,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们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它想了想,也是,谁让他们都是这个国家的皇子与皇女呢。
站在最前方的皇帝手里拿着香,正对着这件宗庙里的先皇的金身像三跪九叩,身后的小萝卜头也一个个有样学样,最大的也不过十岁,最小的却只有三岁,一个个也都跟着自己的父皇一样一板一眼的行着礼,有的还因为太小,记不住这些繁琐的礼节而将动作做的东倒西歪,一双双大眼睛也都按捺不住好奇与紧张,小心翼翼的抬着头往先皇的金身像上瞅,胆子大的还往它寄居的这把剑上看了一眼,又像是受惊了的兔子一样收回了视线,看着它忍俊不禁,觉得很是好玩。
它待在这件宗庙里每日受着香火的供奉,倒是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可这些皇子皇女的出现却是头一次,往日也都只有皇帝一人来给先皇上香,着实无聊的很。
作为这个国家的护国神兵,早年与先皇征战沙场,浴血奋战,这才打下了合凤国的江山,却又在先皇逝去后被封进了这处宗庙之中,受着皇家世世代代的香火,可真要说来,合凤国从开国到如今才不到百年的时日,先皇早年也只是一个铸剑师罢了,当年天下大乱,他跟着乡友们一同起义,在起义当晚铸造了这把剑,取名‘龙游’,在长剑铸成之时,白日乌云遍布,夜里万里无星,便有游方道士言此剑煞气冲天,非大吉之人不可得,如若不然,天下万年难安。
先皇当时大笑三声,道:“此剑由我铸成,我自然就是那大吉之人”
游方道士却是不语,摇着头离去了。
许是一语中的,先皇执此剑在沙场上所向披靡,不出五年,就平定了四海,创下了合凤国的基业,然,晚年却也是手不离剑,朝堂之上,凡有一言不合者,皆是一剑刺死,此后,无论大小事,皆成了他的一言堂,百官人心惶惶,甚至各自府上都备好了棺材,每上朝时,妻儿都以泪洗面,百里相送,生怕这是最后一面。
连带着才子竟都不愿出仕,生怕做了剑下亡魂。直至先皇垂垂老矣之时,突然醒悟,开始派人去寻当年的那名游方道士,一年后,道士被请到御座前,遵先皇之命,封了龙游的煞气,使长剑再也无法拔出,更是差人送去了宗庙。
先皇含笑逝去,道士却有一语对新帝道:“此剑有灵,若是有缘者得之,可保合凤国六百年的江山……”
当时的新皇谨记此言,于是,便有了每年的宗庙上香,祭拜先皇的说法,却无人知道,新帝是为了龙游剑的认可,在不见龙游剑有任何变化之后,终于绝了心思,之后便将自己的孩子全数带来,好让龙游从其中挑选有缘人。
他想的很简单,当年道士既然说是可保合凤国的江山,那自然是从皇子皇孙中寻找,至于外族,岂不成了改朝换代?
不得不说,皇帝倒是想的美好,然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祭拜结束之后,皇帝清了宗庙中的侍者,让皇子皇女们一个一个的进去,一人一炷香的时间,看他们谁能做这把剑的有缘人,保卫合凤国的六百年江山。
至于为什么会有皇女,皇帝却是打着试试看的念头,毕竟都是自己的孩子,试试也无妨。
而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却是不明白自己的母妃为何让自己百般的去讨好一把剑,纵然它是皇帝爷爷的灵剑,但也只是一把剑啊,这可要怎么讨好。然而宫里的孩子,总是会多太多心眼的,只是看着自己的母妃这样的重视,就已经知道这是可以在父皇面前表现的机会。
寂静的殿中,没了身边人的约束,这些孩子也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趴到香案上,看着放在明黄色锦缎上的龙游剑,小手不断的抚摸着,不懂的掩饰的小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贪婪于心计。
于是,在它的面前就出现了种种让它哭笑不得一幕,一个个都在许诺若是认可了自己,就会对它多好多好,将多少财宝与好吃的都给它,完全忘记了刚才还在想着它只是一把剑的问题,转眼就忘了一把剑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
更有甚者说若是不认可他就要使人熔了它,它听到这里的时候,在剑中笑的打滚,对于它来说这些话真正只能当作无聊之时的调剂,连一丝一毫的怒意也不会升起,且不论他是否有这个本事将它从宗庙里拿出,恐怕此言一出,那坐在帷幕之后的那人都会对这个皇子的未来,重新规划一次。
熔掉护国神兵?不得不说,这位皇子的但很大,甚至到了狂妄的地步,虽说还只是一个孩子,可一个孩子就有这样的心思,得不到就威胁,再深入一点,就是是成了不忠不孝,皇宫里可没有太天真的人,教出这样的皇子,与他的母族的权势大小可脱不了干系,这把剑可是关系着合凤国的未来,可容不得他这般放肆。不过这就不是它考虑的事情了。
最后,一柱香烧完后,小皇子也沮丧的出了门去,它也就只好无聊的等待下一个进来。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鹅黄的轻衫,白嫩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的漂亮,它有了点精神,打量着这个柔弱的小公主。
大概是,殿中太过空旷寂静,四周门窗紧闭还很有些暗,让她很害怕的样子,一路小跑到它的旁边,就抱住了它。因为这把剑太过沉重,她抱不动,就变成了她整个人都趴到了它的上面。
它不懂她在干什么,等感觉到她在颤抖的时候才知道这丫头可能是在害怕,怕黑?
她闭着眼睛,紧紧抱着怀里的龙游剑,心里是母后曾说过的话,龙游剑是把灵剑,虽然曾经煞气极重,但常年的香火已经将它的煞气驱散,而且长剑已被封印,无需担心。
其实,皇后之所以说这句话,无非是让她的孩子不要害怕,这孩子从小就怕黑怕太过空荡的地方,而这个让龙游剑认主的过程她又是知道的,只好安慰自己唯一的孩子,不要害怕,它会保护你,只要在它身边待一柱香的时间就可以了。至于其它,皇后倒是没有说过,她还年轻,一定还会再有孩子,若是男孩,就一定是太子,所以也就不像其他妃嫔那样处心积虑的让自己的孩子一定要被灵剑认可,反而是冷眼旁观,心下却在冷笑,若是像她们所言就能被灵剑认可,那也就不是灵剑了,还不如顺其自然。
所以,小乐暖就只是紧紧的抱着龙游剑在香案上趴了一柱香的时间,其间也只说了一句话:“母后说,你是灵剑,那一定要保护小暖啊,小暖不贪心,只要一柱香的时间就好,我,我害怕。”
它待在长剑之中,女孩软糯的声音传入脑海,甜甜的,带着因为害怕而产生的颤音,无奈了一下,真是个小孩子,这样的胆小软弱要怎么在这宫里生存下去啊,第一次的,它开始考虑他人的事情。
小乐暖抱着怀里的龙游剑,看着案上的那柱香一点点的燃尽,她慢慢松开长剑,想了想后,轻轻的在剑上落下一个轻吻:“谢谢你。”虽然觉得怀里的灵剑抱起来凉凉的,很舒服,但她也该出去了,于是,就放开了它。
它在剑中僵住了身体,那个轻吻落在剑上也就意味着落在了它的身上,它甚至能感觉到她唇上的柔软,香甜,明明害怕的手都是凉的,但偏偏唇是温暖的。
它看着她从香案上慢慢的往下走,却因为一脚踏空就向下摔了下去,那一瞬间,它化作人形将她接住,然后将一脸吃惊的她抱在臂弯里对帷幕后的人道:“就她了。”
帷幕里很久都没有动静,却在之后出来了一个侍卫,将两人从另一个门引了出去。
侍者端出一个托盘,将上面的一把与龙游相仿的长剑放在了香案上的锦缎中,又无声无息的退去了,门吱呀一声,又一个皇子走了进来,怀着忐忑的心往香案处走去。
那日,宫中再次传出,灵剑未择主的消息,那把剑依然在宗庙之中,众人失落之余却也庆幸,没有认主总比认的不是自己人的情况要好太多。
却少有人知道,乐暖的身旁多了一个叫‘槿啸’的侍卫。
帝王的恩宠从来都不是偶然,从那时起,长风乐暖就成了最得帝心的公主,皇后的地位也再也没有动摇过,即使她之后再也没有诞下孩子。
而槿啸也就一直陪着他的公主,这把剑也从未出鞘过,大概是当年一语成谶的缘故,槿啸并没有反对那道士封印这把剑,它甚至以身做缚,将封印又加了一层。
只是因为他的公主那么的胆小,她不需要面对那些血腥,她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当年只是一个稚童的一个轻吻,就将他原本就是铁铸的心肠,被她轻而易举的捂热了。
其实说白了,他,或是曾经的它,都只是觉得太过寂寞。
有人陪着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一直到被他遗忘的所有都被那女孩一语道破。
他以前最想知道他从何处来,如今却成了束缚他的枷锁,他必须回去,他肩负着更沉重的东西,所以也就意味着,他必须……离开她。
那三王爷,如今那所谓的新皇,也不过是小肚鸡肠之人,他的帝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会发生鸟尽弓藏的事情再也正常不过,皇帝不应该有把柄与制约,所以这场寿宴也就成了清洗污秽的鸿门宴。
总该有人来当着这个替罪羊,那些被抓走的人,也不会在回来,都知道是无辜的,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帝王心术,新皇倒是融会贯通的很。
只是,正好被乐暖撞上了这场有来无回的宴席罢了。
而如今在这片树林之中,便是一场再也不见的告别。
“求求你,醒来好不好,别丢下我一个人”,少女紧紧的抱着怀里的长剑,双肩因为抽泣而不断颤抖,明明是一如当年的冰凉温度,却再也无法让她心安,当年她差点摔倒时是他将她接住,但以后,纵是她摔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也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怀抱了。
乐暖抱着龙游剑,看着已经成死物的长剑止不住的痛哭出声,她早该明白,他为何叫‘槿啸’,龙本该麟爪飞扬,长啸四方,而他却叫‘槿啸’,禁啸!他终究还是为了她才甘愿画地为牢,以身为枷锁,封印了自己的所有,变成凡人。
只不过是因为,这条龙是凶龙罢了,既是凶龙,便会伤人。
原来如此呢。
可是她却不甘心啊,她抱着长剑坐在地上,双唇无意识的呢喃……
槿啸哥哥,……小暖求你……醒来啊……
小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都不要我了,父王不要了……母后不要了……连……槿啸哥哥你也不要小暖了吗?
求求你,醒来好不好,如果是小暖做错什么的话,小暖发誓,小暖会改的,真的会改的……
小暖给你道歉好不好……
对不起……父王
对不起……母后
对不起……槿啸哥哥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不要丢下我,你醒来啊……求求你……
乐暖哽咽着轻声呢喃,抬头望着天空,双眸逐渐被绝望与死寂充斥。她将脸颊紧紧贴在剑鞘上,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
东方开始明亮起来,然后在遥远的山峦之后跃出了一轮红日。
天亮了,
那名女子的出现,突兀却又像是本该如此。
她坐在树上,娇躯半依半靠,打着一把画着水墨兰草的油纸伞,伞柄处坠着红色的流苏,衬得一只手越发雪白,青色衣裙掩住了一双绣鞋,似水明眸盈盈一转,就是万种风情。
乐暖冷漠的开口:“你是何人?”
其实是谁都无所谓,已经够了,这条命她不想再延续下去,为了保护她,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一个亡国公主,活下去不但是一份耻辱,更会害死更多的人,既然她都躲到这里了还被找到,那就在这里结束吧。
父王,母后,槿啸哥哥,小暖辜负你们了,黄泉路长,小暖会一一向你们赔罪。
对望良久,久到乐暖由最初的不甘与认命都化为浓浓的疑惑。
轻缘眉眼一展,笑道:“我只是一个卖酒之人,做笔交易如何,我带你离开这是是非非,让你一世安宁,你接替我守一座楼阁,酿一坛酒。”
所谓柳暗花明,峰回路转,不外如是。
乐暖闭了闭眼,苦涩的开口:“好。”本就只是以为一定会死才那样想,可如今既然能活下去,那么她就听他的。他说过,让她好好的活下去,那么她就活下去吧。
轻缘解脱般的轻笑,手中的纸伞微低,阴影掩住眉眼,遮住那双歉意的眸子,声音低了下去:“那么,先来为你酿坛酒吧。”
她是该歉意的,毕竟给她的一世安宁,真的只有一世而已。
她的目光掠过乐暖怀里的长剑,却没有说什么,这把剑由这个国家的开国皇帝所铸造,本就是为了杀戮而生,更是一铸成就有了魂魄寄居,这才有了冲天的煞气,此魂虽然不是剑魂,却也不同寻常,而且此剑还镇,压着这个国家的气运,现如今,魂魄离去,剑也就成了凡品,想来,这个国家的国运也不长久了。
那一天的午后,乐暖第一次踏进这栋楼阁,看着自己的酒慢慢沉入深潭,她看向轻缘:“你要离开?”
深秋的夕阳总有一种风烛燃尽,万事将息的荒颓之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乐暖觉的眼前的青衣女子像是能融化进这抹残阳里,然后消逝无踪,再难寻觅。
“是”轻缘转着折伞,笑了笑:“你以后就是这栋楼阁的阁主了。”
“在这之前,我想先回家去取一样东西,”乐暖没有问她会去哪里,她换了个话题。
没错,那是他们的家,小小的温暖的家。她答应过他,既然他答应的无法遵守,但是她答应的一定会。
“是什么?”轻缘问。
乐暖低头看着怀里的长剑,笑了:“是……一件衣服,我答应过一个人,事情了了,就穿着。”
如今,是她兑现诺言的时候,虽然他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