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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残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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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凤国,明绍十年,夏。
天闷热的厉害,一场暴雨自入夜一直下到了东方破晓之时依然没有停的迹象。
雷电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可即使这样,依然无法掩盖王城的喊杀之声,急促的雨水冲刷着沾满血水的宫墙,将青石板砖上的血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无法掩盖那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厮杀,真正的血溅五步,流血漂撸。
乐暖趴在门缝处,紧捂着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早已在眼眶打转了多时的泪水却早已经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眼前的景象注定将成为她一生的噩梦。
“公主,别看。”
从身后伸出一只手,附在她的眼睛上,但还是,晚了一步。
只那一瞬间,足够她看到一切。
泪水从槿啸的指缝流出,呜咽声被乐暖死死阻在喉咙里,她现在要活下去,所以不能发出声,她甚至连嘴都不敢张开,生怕会控制不住而大声哭出来,
母后的死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银牙紧咬着下唇,鲜血从唇角渗出,顺着下巴,一滴滴落下。
槿啸很快察觉她的状况,脸色一变,另一只手轻捏着她的下颌:“快松开,公主。”
乐暖却怎么也忍不住喉咙间的哽咽,母后倒在血泊之中最后投过来的那一眼,是让她藏好,可是,她却恨不得与母后一同死去,如果父皇还在的话,母后又怎会受这样的委屈,甚至是这样屈辱而无助的死去,她是一国最雍容华贵的女人,怎么能这样狼狈的躺在冰冷的大殿之中,身下流出的血几乎染红了整件衣裳。
乐暖开始挣扎,她要出去,她不要一个人苟活,她要和母后一起,就算是死去也好。
槿啸紧紧的拉着乐暖,轻声喝道:“公主,小暖,皇后希望能活着,她牺牲了自己才能让你活着,你要让皇后白白死去吗,还有那个替代你的小宫女,她本是可以逃出去的,却为了你而死了,你也要让她白死吗?你冷静一点好吗?”
“可是,可是……”乐暖拼命摇头,泪水不断滑落,她知道现在不是她任性的时候,为了隐瞒她的身份,为了让她活下去,已经有那么多人死去了,母后在这之前甚至将伺候她的宫女和太监都下令处死,好让熟悉自己的人不会有机会勾结叛军来抓自己,那些人都没有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活下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们明明都没有错,错的是她自己,因为她要活下去,所以才会死了这些无辜的人。都是她的错。
槿啸看着面前不住流泪的少女,长叹了一声,道:“公主,臣得罪了!”
槿啸一记手刀劈在她的颈间,乐暖没有防备,轻哼一声后昏倒在了他的怀中。
槿啸抱起怀中的少女,避开叛军,穿过重重大殿进了冷宫内。
四王逼宫,皇帝早已经已驾崩,连皇后也在刚才带着一个穿着乐暖衣饰的宫女一同被叛军杀死,
帝王家没有所谓的亲情,即使乐暖只是一个女子,但就冲着她是先皇最宠的女儿这一点,也不可能容她活下去。
冷宫之内还没有叛军,或许是还没来的及冲过来,槿啸推开最里侧一处废弃宫殿的门进去,里面有一条暗道,可以让他们逃出去,乐暖在他怀里沉沉的昏睡着,不会那么快醒来,但似乎在做着噩梦,眼角的泪痕一直没有干涸,身子也在轻微颤抖着,嘴里还断断续续的说着胡话。
槿啸带着乐暖藏到皇后早已准备好的一处宅院之中,这处宅院表面上看着破旧不堪,内里实则食物器具样样俱全,这位高瞻远瞩的皇后早已看出四位王爷的不臣之心,皇帝驾崩之后,她就暗中派人准备了这处宅院,远离皇城,僻静荒凉就成了另一个程度上的安全与隐蔽。
槿啸以为乐暖醒来之后会恨自己,毕竟是自己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带走她,她恨他,讨厌他,都是应该的,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她再怎样生气,打他,骂他,他都不会反抗,不仅是因为这是皇后给他下的最后一道命令,还因为他喜欢她,他不希望她死,若真有那一天,他也一定会倾尽全部的让她活下去。
就这样,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心情,在门口坐了一夜的槿啸终于看到乐暖走出房门。
她脸上的表情平静的可怕,她也没有对他生气,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她只说了一句:“我要去皇城看看。”
槿啸想了想之后,同意了,他也知道就算他不同意,这丫头也会悄悄去的,他从小看到大的姑娘,他了解她。
皇城的厮杀早已经停歇,槿啸拉着乐暖躲在密集的人群中,两人身上的衣服朴素寻常,脸上也抹了东西,在这么多人里,想来也不会被认出了。
城墙上挂着的一排头颅他都很熟悉,皆是效忠先皇的一派,呵,杀的倒也齐全,凡事有几分权势与影响的都挂在这儿了,也许是早都查探好,一个接一个按着名单杀过去的吧。
乐暖在人海中望了城墙一眼,只一眼,回头时分明眼中的所有神采都支离破碎,湮灭在一片冷漠之下,苍凉苍漠,泣血锥心。
她突然开口:“我要逆了这天下。”
槿啸站在她身后,目光定格在她消瘦的肩上,没有开口,没有赞同,亦不反对。
他永远不会反对她的任何决定。
此后,皇城的红袖坊多了一位卖艺不卖身的云姑娘,妆容冷艳,一舞倾城。
皇后闺密有一个‘云’字,少有人知道,乐暖用此名告诉自己永远记得那一天。
他看着她一笔一笔的画着艳丽的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妆,衣着也越加暴露,在红袖坊的台子上跳着火热的舞,一举一动皆是勾人的意味。
那些魅惑的手段,是她跟着坊中的姑娘一点一点学到的。
她拿那些来寻欢的客人练习着那些眼角眉梢的技巧,却从不在他面前表露半分,甚至是故意冷着脸。
他虽不明白,虽嫉妒的恨不得将那些男人的眼睛刺瞎,但她只一个眼神,他就只好忍耐,他知道她有自己的主意,她一向很有主意。
他只需知道,自己所承认的公主依然单纯善良,这就够了。
而这个时候他都只能远远的看着,捏紧了拳,却平静着脸。
他只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无法完成她的愿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用自己的清白去接近着那些慕名而来的官员。
夜深了,红袖坊却是红灯笼高挂,客如流水,如水,无性,无情。
槿啸看着她坐在灯前对着铜镜绾发上妆,很认真,却每个步骤都藏着杀机。
点在唇上,洒在身上的毒都无色无味的,只是一句侧耳之语,一道水袖飞扬,就会染毒,毒性缓慢,在十日之内必死,却因个人体质毒发,没有定数。就正好让下毒人有时间洗脱罪名,故名‘贪生’,宫里的妃子整日勾心斗角,有这样的毒再普通不过,槿啸只是没想到乐暖也会配制。
许是看到槿啸眼中的诧异,乐暖也没隐瞒,她将剩下的毒粉收进袖中,轻声道:“母后教过,为了不让我以后受委屈。”
槿啸听明白了,他想起那个临危不乱的宫装妇人,在叛军来时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推进自己怀里,然后带着忠心耿耿的一个小宫女直面刀剑,临死之时回眸那一瞥,只是一位母亲对女儿的不舍与向自己的祈求。
祈求他带她走,远离所有,忘掉仇恨也没关系,只要她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世间,谁不是为了活下去,不管是为了什么,总是在努力的活着。
一生雍容华贵的女人却选择了死亡,只为了女儿。
至于皇后为何会这些毒,不言而喻,那个位置比想象中的更难坐,尤其是对于没有生下儿子的皇后,这只会更难,而她却坐了十八年,若非遇到四王逼宫,只怕还能一直这样下去。
槿啸问:“今夜是谁来。”
乐暖仔细的描着眉,铜镜有些模糊,她描了三遍才有些满意,闻言开口道:“刑部尚书原经章,那时便是三王爷的幕僚,如今坐到了这个位置,恐怕在四王造反时出了大力气,想也是狗官一个,不过今夜,他的命就归我了。”
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三王爷长风凭,当年就是他与死去的皇上也就是曾经的太子争夺皇位,被先皇一纸发配到了塞外练兵,皇上登基后,就又召了回来,本想着他定是痛改前非,此后定会好好为国效力,却不想,召回来的竟是一头磨牙吮血的狼,更可怕的是,这头狼懂得了隐忍不发,然后一击毙命。
现在,三王爷倒是真的得偿所愿,不得不说他真的很能忍,忍到皇帝驾崩,太子年幼,朝堂动荡的时候,才起兵逼宫,如此看来,若是他不谋朝篡位,以后也恐怕是个权臣,万人之上的那种。
槿啸看着乐暖,眼神的飘忽却证明了他在发呆。
乐暖终于满意了妆容,弯弯眉眼,侧头冲他一笑,问:“我今日漂亮吗?”
槿啸没有回答,他蹙紧了眉。
乐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她站起身准备推门出去,下人已经催了好几遍,也该出去了。
擦肩之际,肘弯猛然被拉住,腰身被禁锢住,她一回头就碰到一张极凉的唇,只一轻触,就放开了她,像是不曾有过。
乐暖一手捂着唇,惊讶的看着他,心跳的厉害,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槿啸的眼眸在她退步之时黯淡了几分,越发的寂寞幽深。
他看了乐暖一眼,打开门走了出去。
乐暖伸出食指描绘着唇上的轮廓,倏忽间,弯起了唇角,随后低头整了整衣摆,在侍女的陪同之下踏出红袖坊,坐进了一顶软轿内。
红袖坊旁的阴影处槿啸从中走出,紧握的手掌有血缓缓滴下,在他身后,怀抱空无一弦的锦瑟的女孩面上平淡如水,她抬头看着将表情隐在阴影中的槿啸,只堪堪齐颈的短发在夜色中泛出极幽暗的蓝色,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槿啸身体微僵,他抿了抿唇,艰难的开口:“至少,让她……不再需要我,”他闭眼靠着墙,那神色,低到了尘埃里,他恳求道:“求你。”
女孩垂下眼,呵的一声笑了出来,求她?那她又该求谁呢?
“你走吧,”她最后开口道。
槿啸看了看她怀里的锦瑟,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还是转身走了,脚下急促的朝着软轿的方向追去。
女孩偏头看向旁边的楼的顶部,一抹曼妙的身影与夜幕下沉寂,女子手中的折伞将她的面容遮掩,一双眼却透过夜色与女孩对视,无一丝情愫。
月亮从云层中探出,本是阴暗的角落暴露在了光辉之中。
女孩率先收回视线,她抱着锦瑟往一旁踏了一步,脚下的月光顿时化为一片极大的雪花瓣,脚尖轻点,有琴声铮的一响,雪花瓣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下一瞬,女孩已经消失在原地。
轻缘咬着下唇,神情讳莫如深,执伞的手的食指指尖不自觉的轻敲着玉质伞柄,风微起,在轻缘愣神间将折伞从掌间吹落,载着那几株水墨兰草自楼顶坠落,飘飘摇摇,溶于夜色。
轻缘愣了片刻,才仿若大梦初醒一般,起身飞跃而下,伸手去抓那还残留一份温度的伞柄,直到再次握在手中时才发现,真正留下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冰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