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莲心知为谁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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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我便很少再见到皇上，偶尔的“见面”也是在那些洋人的夫人觐见的时候，而这种场合我更是不敢说话的，只能选一个和太后、皇上有些距离的位置坐着，并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退出大殿或者到其他房中去休息。我小心翼翼地活着，不表现出自己的任何立场，不站在任何一方。我知道，皇上和姑姑的矛盾已经不仅仅是“帝后”的矛盾，用凯瑟琳女士曾经的话说，这是“统治阶级内部利益的冲突与斗争。”这种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而我同时作为皇上的妻子和太后的儿媳及侄女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一方面请示和服从姑姑，另一方面劝戒和忍让皇上。即便知道这样是两边不落好，甚至会被视为姑姑的保守一党，我这个依附叶赫那拉家族而“母仪天下”的皇后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因为，我不是一个“人”，阿玛从来都是对的，我的血脉里承载着整个叶赫那拉家族的荣华与富贵。
而一切关于皇上的消息都是从身边的太监刘长喜嘴里听说。他每日里都要向我奏报，内容不外乎是皇上今天又赏了珍妃什么新奇东西，洋纱、洋布、洋火、洋电灯，一件件新奇的洋物件儿流水儿似地往景仁宫里送……宫里每天的新闻不过是珍妃是如何地得宠，我这个皇后是如何地被冷落，甚至于那些外命妇都越过我这个六宫之主不断地往景仁宫里送些珍奇。随我进宫服侍的金粟越发为我不平，又抱怨太后姑姑竟然在宫里也不帮一把。我却觉得平常，毕竟姑姑只要保住了他自己的大权，对于皇上故意宠着珍妃冷落他的皇后侄女的找茬行为也就懒得搭理，纯粹当作皇帝撒气的发泄口。既然连姑姑都对皇帝的“有违祖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宫里宫外那些拜高踩低的人就更失了顾忌，自然赶趟儿似地去“孝敬”景仁宫里那位“小主儿”了。金粟每日里为我发愁，又被我的不在意气得直说我不争气，而我却也另有烦心事，宫里大事小情都要用钱，最起码的每年的节日、太后和皇上的生日都是必不可少要花钱的。日常开销也是一大笔，还有经常跟各个王府的王妃、命妇交往，也是非常大的一笔开销。如果不赏赐，就显得太吝啬。可一旦赏赐，钱是不能少的，否则又会有怨言。到了年节，每位主子都对底下人有赏赐，我这个皇后也不能例外，不仅得赏自己宫内的太监，对皇上殿内的太监、太后宫的太监的赏赐也不能少。而我又不能开口向家里要，更不能在姑姑和皇上面前说钱不够花。只能一再地省着用，可再怎么节约，每个季节的钱还是不够。除此之外，按照司房的统计，对太后、皇上还须月有月积、年有年总，按时奏报上去。皇上见奏倒是无所谓，只是一贯的冷然。可姑姑见奏却是一定有说辞的，往往责怪我用度太费。于是到了报奏的时候，明明不足，我却还要虚报盈余，月积年累，我的账上反倒假存了巨万的银两。为了填账上的空缺，只好拿我自己的东西到典当行去当，可终究是寅年用了卯年的，账从没有填上的时候。为此，我日日忧心太后突然要查账，对珍妃的得宠倒没时间去在意，去妒忌了。
如此一来，日子倒也过得容易，金粟也渐渐适应了这钟粹宫里“春往秋来不计年，唯向深宫望明月”的清净，只是偶尔还是会怀念以前在承恩公府里的日子。当初，我在府里本就“特殊”，他又是我身边的大丫鬟，府里自然是无人敢得罪他的，额娘又虑着他将来随我进宫，须得是个能拿主意的，便让自己身边的老嬷嬷带着他，在府里也算是正经的半个主子了。不想如今在宫里反倒是处处受辖制，白遭些嫌弃。只不过在我面前他却是从不说起，想来也是担心我更添一层伤心，只是原本洒脱的性子如今却是格外地安静起来。
然而伤心倒还在其次，如今我最烦恼的却是姑姑的六十圣寿。圣寿节已筹备了两年有余，更有孙毓汶、荣禄等一干人格外地奉承，将这寿庆大典作为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来抓，从西华门至颐和园的数十里路旁，凡“有碍圣瞻”的破棚烂屋都被临时的围墙遮掩起来，并绘以粉饰太平的唱词和图案，沿途重要地点还搭建了戏台、彩殿、牌楼等点缀性景观，光是这一项“点景工程”就已花费巨万。除此之外，修缮颐和园就更是挪用了数万的海军军费。本是万不可行之事，却无一人敢劝，且姑姑近年行事更为乖张，事事都要效仿乾隆爷，“撤帘归政”后更是搬进了乾隆爷当初颐养天年的宁寿宫，所以对这一场在战火中紧锣密鼓般筹备着的寿宴再无人敢有说辞。而关于圣寿节当日的庆典如何办，姑姑心里也是已有了算计，也早叫我去吩咐过，先是在养心殿里接受朝贺贡献，然后銮驾出紫禁城，往颐和园去开戏摆宴。说起来倒是不难，只是如今前朝后宫银子都吃紧。同倭国在朝鲜一战失败后，朝鲜藩的贡赋自然也就断了，黄海大战时，新建的北洋水师又遭重创，军饷尚还不足，哪还有余钱来办寿宴。姑姑也清楚如今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不能再调用军费的。若是想办得好看，圣寿节的银两怕是还得从我这里出，只是宫里花费本就不少，皇上近来间或也要从账上支钱，动辄巨万，这事儿我也不敢让姑姑知道，否则朝堂上又是一阵风波不说，皇上本就艰难的日子只怕是会更加的雪上加霜。如此一来，我账上的银子已不知道是预支到哪个寅年卯年了。但姑姑既已吩咐下来，我也只得先勉强应承下，否则姑姑一旦起疑，查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莲心知为谁苦（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