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劫》栩然游

28、顾三思 番外(一)

　　顾三思 番外(一)

　　我叫顾三思，字常省，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耕读之家。我们住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顾家村，但因为我祖父喜爱读书，也经常教导大伯和父亲读书，所以他们三个都考上了秀才。

　　在我们村，一家有三个秀才可不容易，村民都特别佩服我祖父，一致推举他做村长。但我祖父没有骄傲，反而教育我们，要经常反思自己。他常说:“人不可能不犯错，但犯错之后，一定要及时醒悟，及时悔改。”也因此我们兄弟三人的名字都与此有关。比如，祖父给我大伯家的大堂兄起名顾一清，字常明，给二堂兄起名顾二楚，字常悟，当然了，我的名字也是同样意思。

　　本来我家生活即使不算富裕，可也衣食无忧。父辈们农忙时劳作，休息时读书，而我们小孩子就更加自由，在大哥的带领下，上树找鸟蛋，下河摸鱼虾，每天都快快乐乐的。但这样的生活在我三岁时突然破灭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我们村子外来了一群衣衫破烂的人，他们身形魁梧，拿着锋利的武器，自称“圣教”。他们要我们在一个时辰内，拿一千两白银给他们，否则就要血洗村庄。但我们村所有村民的银两，加起来顶多一百两，别说一个时辰，就是一年也凑不出一千两。

　　祖父做了最坏的打算，他把全村妇人和十岁以下孩童集中起来，让他们沿着小路先转移上山，其他人拿着锄头、镰刀等农具，留在村中拖延时间。

　　于是，大伯母和母亲带着八岁的二哥、我、刚刚一岁的妹妹，以及村中妇幼一起逃到山上。我们刚刚离开不久，村中就传来打砸声和喊叫声，又过了半个时辰，村中的房子着起了火，一栋接一栋，很快火光冲天。母亲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捂着我的眼睛无声哭泣，我们一刻也不敢停留，继续往山上跑。

　　但老天爷似乎并不眷顾我们，很快，小路被发现了，我们就被那群坏人追上了。他们笑着，喊着，慢慢把我们围起来，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是看小贩售卖的商品一样。我很害怕，紧紧靠在母亲身边。

　　突然，他们把邻居家的漂亮姐姐拉了出去，用刀划破了她的腰带，姐姐尖叫着抱紧自己。大伯母和几位婶婶冲出去拦他们，却被一刀刀砍倒在地，拔刀时，鲜血喷出，染红了地面，还有几滴血溅到了我的脸上。血腥味弥漫在我的鼻腔中，让我浑身无力，手脚发软，若不是母亲一直拉着我，我估计会直接瘫在地上。

　　在大伯母倒地时，二哥挣脱了母亲和其他婶婶的手，跑出去踢打坏人，却被一脚踹倒在地。他们似乎在以戏耍二哥作为乐趣，一下下把二哥打倒。然后他们踩着二哥的头和胸腔，把刀穿过二哥的腿插着地上。一直没有喊过疼的二哥咬着牙，闷哼一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恐惧、愤怒、悲伤在我心头交织，三岁的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无力感。在这种情绪的带动下，我反而有了力气。我攥着拳头，张开手臂，咬紧牙关，从母亲身后走出，站到母亲前面，试图保护母亲。

　　那群人看到我的动作后哈哈大笑，即使眼泪在眼眶中打滚，我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一个坏人笑着提刀向我走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母亲一把把我抱着怀里，背对着坏人，用身体保护我和妹妹。在一片漆黑中，我感觉世界好像都安静了，那一刻我清楚地清听二哥突然喊出的“离他们远点！”；然后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那是坏人的惨叫声！母亲也听到了，她抱着我的力度没变，微微转了一点儿身子，看向身后。我从母亲手臂的空隙中，看见那群坏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两鬓斑白、容貌俊郎的男子正蹲着二哥身边查看，把刀拔了出来，然后给二哥上了药。

　　大家劫后重生，哭着跪下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在母亲也跪下时，我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从母亲怀里挣脱，跑到他脚边跪下，“求您救救我们村子，我愿意把我的命给您，做您的奴仆，一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他没说话，甚至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就从我身旁走过。在我有些绝望时，他在大伯母等人身边蹲下，一个个探脉搏，然后给她们喂下药丸。然后，他吹响了一支碧玉箫，出现了十几个人。他吩咐他们保护大家后，就抱着我，让我领着他去我们村子。

　　我从绝望中看到希望，乖乖指路。他会飞！能够在空中行走，一瞬就走完了我们跑了好长时间的路，来到了我们村子。我心中希望更盛，他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救大家的！

　　但当我站着村口时，我惊呆了。村子已经快要烧没了，以前的房屋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头。看着现在的场景根本想象不出之前的样子。

　　我疯了一样冲进去，大声喊父亲、伯父、祖父，但没有人回应我。很快，我看到了压在木头下的一个人，他烧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是谁，只是像一块人型木炭。

　　我努力搬动他身上压着的木头，木头很重，我只能用手，把木头上烧松的碎屑抠下来，木头上还带着火星，但我却好像感受不到痛，一下一下抠。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恩人把我抱起时，我才发现我的手，乌黑红肿，甚至十指指甲都裂了，在不停往下滴血，这时，我才感受到迟到的、钻心的痛意。

　　恩人沉默着为我清洗伤口，然后给我包扎好。然后，他紧紧抱住我，“我刚才在附近看了看，”他停顿了一下，把手扣在我脑后，“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了，能舒服一点儿。”

　　我知道恩人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实际上这是我早就猜到了，却自欺欺人地不愿相信的。恩人怀里很温暖，让我终于在一片黑暗中放声大哭，我不知哭了多久，只知道恩人一直没有动，等到我哭不动，停下来的时候，他胸口的衣物已经被我的泪水打湿了。

　　恩人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很温柔，“回去吧，回到你母亲身边，我为你们找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吧。”突然他的眼神变得犀利，透出一丝杀气，”那些恶人我会找到他们，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我攥着恩人的衣角，心中有一丝不甘，但更多还是感激。我摇摇头，“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小子没什么本事，只求跟着恩人身边，端茶递水，打扫庭院。”

　　我感到恩人张了张嘴，急忙补充道:“请您不要拒绝，虽然小子知道，小子能为您做的和您的大恩相比不算什么。但小子也绝对不能知恩不报。”

　　我一下子想起了父亲的话，声音低了下来，“不能因为强者很善良，弱者就能肆无忌惮地利用自己的不幸提出要求。善良的人可以不要回报，但被帮助的人绝对不能因此而不想去回报。”

　　恩人沉默片刻，又摸了摸我的头，“好孩子，若要跟着我，便做我徒弟吧。”

　　我没有丝毫犹豫，跪在地上磕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师父受了我三拜，脸上有了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却又有些伤感，似有泪花闪过。“时隔多年，没想到我还能有徒弟。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夙夜这一辈的大弟子。对了，我还未问你名姓，可取字了？”

　　我如实回答后，师父唤了我几声，脸上满是笑意，一把抱起我，带我去寻那伙恶人。我们一直找到晚上，终于在附近的一个山沟里，找到了他们的营地。师父抱着我站在一棵树的树梢上，居高临下地四处打量。那营地不大，四周插着几支火把，营地中央还有三四个火堆，有一百多人围坐在火堆旁。不知是不是他们太过自大，十几人未回也没有让他们怀疑，依旧喝酒作乐。

　　师父告诉我，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圣教”，就是一群土匪。他说，他就是追查“圣教”才来到这里的，那个“圣教”是武林中的一个邪教，曾经血洗武林第一山庄。他们武艺高超，行动快速有序，根本没有这么散漫。应该只是这些土匪，听到武林中一些风声，就扯着虎皮来作恶。

　　师父问我，是想由他替我报仇，还是等我学好本领，自己来报仇。说实话，师父让我选的时候，我很想说，我要亲手报仇！但我还是请求师父动手，我明白，晚一年，晚一月，甚至只是晚一天，都可能让更多像我这样的人受害。

　　他们果然是一堆乌合之众，师父一手抱着我，只用一只手，半个时辰不到，就将所以人击毙(其实正面对打不一会儿就结束了，其余时间都在追赶四处逃跑的人)。

　　没有一丝停留，又带我回到了村子。这时师父带来的人，已经将所以死去的村民埋葬了。因为大火，无法分辨身份，便将大家都葬在了一起。树立一块木头做的墓碑，上书:顾家村英烈之墓。

　　看着那碑，我的泪水一下子止不住了，我跪倒在地，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在心中道:祖父、大伯、父亲、大哥，还有列位叔伯兄长，恶人已经伏诛，不会再有人重蹈覆辙了。若你们在天有灵，希望保佑大伯母、母亲、二哥和其他村民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始新生活。

　　师父给了我三天时间，留给我和亲人告别，告诉我，这三天，他会在附近扎营，三天后会派人把村民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去看了受伤的人，大伯母还未醒，但已经脱离危险了，而二哥的腿万幸没伤到骨头，若是恢复良好，应该不会影响行走。二哥和母亲很不舍我离开，但还是同意我跟师父走，还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回报师父，但千万不可做伤害无辜百姓之事、不可做违背道义之事。

　　三天弹指一挥间，我如约找到师父，跟着师父离开，村民们也在护送下前往安全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