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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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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活下去
火烧得很大,照亮了整个山头。阿明无法相信眼前着火的是自己的家,痴傻地望着火光发呆。直到里面退出一个人,他才回过神。
蝎子面具,黑衣官袍灰麒麟……是那个官员!?阿明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冲出来。那个男人停下脚步冷冷地回望自己,阿明注意到他本来遮住脸的面具被打烂了一块,露出下面溃烂紫色的皮肤还汨汨流着黑血。阿明和他这么对望着,两个人的眼睛都被火光照的红亮,阿明感觉到他身上有着不寻常的气息和沉重的疲惫,更有一丝哀伤?
远处传来一阵马的疾驰声,是这个面具男人的官兵。其中一个士兵牵着一匹马来到男人面前:“都督赎罪,我们来迟了!”
面具男人收回望向阿明的视线看着士兵:“你们没有。贼人已死。回去复命。”士兵低头回答:“是!”面具男人似乎负伤了只能踩着士兵的背上马,并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阿明,随后拉起缰绳带着士兵骑马离开了……
贼人?
寺庙里除了师父只有一个受伤的阿月?!他们说的是谁??!!阿明回过神,看着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的大门,心中震惊。顾不上思考,冲进了火海。
师父……师父可是看不见啊!阿月,阿月脚受伤了!
阿明冲进火海眼睛立刻被烟熏得生疼,明明寺庙很小可是四处掉下来的砖瓦和着了火的木头显得拥挤凌乱不堪,挡住了他的路。
突然,他看见倒在佛像角落的一个身影,熟悉的灰色僧衣……
“师父?!师父你没事吧?!”阿明欣喜不已,连忙上前,“阿明带你出去!”他连忙上去扶起倒地的师父,希望师父不要生气敲他的头。
却触碰到一具毫无反应沉重的尸体。
“师父?”他晃了晃怀里的人,师父是瞎子所以根本不知道他是否睁着眼,可为什么……师父嘴角这么多血……为什么胸口破了拳头大的洞?
“师父师父……师父我煮肉,我去给你煮肉,这个不好笑,师父你别吓我!”阿明被吓坏了顾不上结巴的样子,猛烈摇晃着师父的身子。听见“啪嗒”一声,师父掉下一本木书,阿明伸出颤抖的手捡起来……那是他做给师父的木书,上面有一滩黑色的血迹。阿明把书抱在怀里,伸出右手紧紧握上师父还拿着佛珠的手。
四周的火烧的很旺,但阿明的世界似乎静止了。他跪在师父的尸体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从小把他养到大的男人,清俊瘦削的脸下巴带点细细的胡渣,沾着血迹变成黑色的薄唇,高挺的梁鼻,放荡不羁的眉毛,他本来应该有双神气的眼睛却遭人挖去并封上眼皮,阿明知道师父一定是山外最厉害的人,遭到了小人的暗算所以才回到明山养伤。他从来不问外面的事,他想一定会让师父伤心所以从来不问。
师父会坐在荧莲旁发呆不知白天黑夜,若不是阿明喊他,他或许可以坐一辈子。师父大概,就是在伤心吧。没事的,师父,没事,阿明……阿明会一直在。
小沙弥紧紧攥着老和尚的手,就在火海深处,就这么准备随火而化……
“阿明!你疯了?!”苗散月一掌拍开快要砸在他身上的柱子,见他没有反应,跑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脸。
阿明此时眼前扫过很多画面,有师父做了新药追着他喂的,有师父拿着扫帚打他的,有师父晚上给他扇扇子驱蚊的,有师父烤了山下阿伯的鸡吃光了把骨头扔他床上诬赖阿明的,有…………最后所有画面都变成苗散月满脸黑灰狼狈的娇容。
“阿……月……”他喃喃地看着她的脸出声。
“快跟我走!这里马上要塌了……”苗散月见他回过神,立马拉起他的胳膊往外走。可是阿明紧紧抓住师父的手,她怎么拽都不松手。
“走啊!快走!你还拉住这死尸的手做什么?!快跟我走啊!再不走我们都会死在这儿!”苗散月急的满头汗气的想抽他,还在用掌力劈开熏疼眼的烟云。
死尸?阿明心一惊,握住师父的手真的感觉一阵冰凉……他不禁微微松开了手。苗散月看见时机,拽起他就往外跑。阿明一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师父。师父掌心不在有任何温度,也不会用力敲自己的头了。阿明看着他胸口可以见到内脏的大洞,嘴角溢出凝固的鲜血。一根梁砸了下来,正好砸在尸体上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见此痛苦地闭上眼不愿承认……师父,其实早已死去多时了……
逃出来火海。
苗散月下意识四周看了一下,发现没有埋伏便松了口气。她转身看了一下阿明,发现他就痴痴看着这燃烧彻底的寺庙,苗散月觉得愧疚:若不是自己觉得有趣和他搭话,或许他就不会沦落至此……随后她摇摇头甩掉这想法,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要学着坦然面对。苗散月坚定了眼中的神色,多了份意义不明的不悔。
两个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火慢慢烧毁寺庙。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亮起,日出的光辉透过滚滚浓烟撒在他们的脸上……不知烧了多久,火终于小了。
所幸并未殃及寺庙旁边的林木不然将是一片更大的火,遭殃的将是整座山的生灵。
最后,火像是没有燃烧物体般闪烁着小小的红光。只剩不甘啪啪熄灭的声音。
苗散月看阿明跌跌撞撞地走向废墟,连忙跟上去。
阿明第一步踩在大门的碎屑上,然后顺着十年习惯的方向感找到了师父尸骨灰烬的位置。“扑通”一声他直接跪下,膝盖骨头撞击在地上的声音让苗散月皱眉。
她看到阿明颤抖着手开始刨还在冒热气焦黑的石块与木屑。
她张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苗散月找了块没燃尽的木头,用来翻土跟阿明一起找老和尚的尸骨……………
三天……苗散月不悦地皱起眉头。
阿明跪在老和尚坟墓的木牌前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她的脚伤和内伤几乎都好了,虽然归功于血葡萄的疗效。但是这三天有一整天的下雨和两日的炎日,阿明这个普通人早就该吃不消倒下的。
偏偏他似乎跪定了似的。
苗散月看他保持一个姿势和表情三天。
自从……挖到老和尚的骨灰和破碎的僧衣碎片,用血手挖了坟坑,写上木牌后,阿明就长跪不起。
苗散月当然知道他是因为伏魑才可以任性到现在,所以她在第四天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上去一脚踹翻了他。
跌在地上的阿明终于动了动僵硬了三天血渍的指尖,慢慢撑着地面起身,然后蜷缩膝盖……继续跪着。
苗散月揪着他的领子怒气:“你师父已经死了!死了!!你有时间在这里跪死怎么不好好想想怎么为他报仇?!”阿明灰暗的眸子亮了亮,但她没发现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逃到这里来吗?因为我的家人全部被杀了。就因为要救一个死了的人,必须献出我们家族的宝物。无论我们怎么说无论什么办法都救不活,那些黑色士兵还是冲到我家里,杀光了我家六十三口人。连我还在襁褓里的小表妹都没放过……她才三个月……”说到此处,她瘫软坐在地上,也无力松开了阿明的领子,“你师父何其无辜?我妹妹何其无辜?六十三口人命又怎样不无辜……一夜之间你我成了孤家寡人。”苗散月正视阿明苍白的脸:“阿明,不只是你失去了亲人。我与你一样。可是我还不能死,我要活下去,我要为我的家人报仇,我要血刃了那个面具男人,祭奠我的家人,安慰他们不宁的鬼魂。”
看到他这样如同行尸走肉依旧面无表情,她心头酸涩不已不由上前抱住他。“阿明……好阿明……活下去吧,活下去……和我一起活下去吧。答应我,陪我一起活下去。我定帮你报这血海深仇,求你陪我一起活下去吧。我什么也没有了,没了爹没了娘什么都没有了。这个世上我只认识你了。求求你,别让我也失去你……”她说着说着忍不住抽噎起来,滚滚泪珠滴落在他耳际。
阿明被这泪水的热度熏热了眼眶,脸上坚持的面无表情也崩塌了。止不住的泪水涌出,他忍不住“呜”地悲鸣靠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他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家,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放松下来的瞬间他陷入了黑暗,听到了阿月的一声惊呼。
待阿明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熟悉的火光。
他感到一丝恐惧,但是却无法做出多余的动作和表情。迟钝的思维最后让他发现那只是个简陋的篝火,篝火上还有一条被人不停翻转烤的滋滋响的鱼。
正在撒着香料的苗散月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一看惊喜道:“啊!你醒啦?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苗散月夸张合掌拜着天地。阿明吃力地撑起身子,她连忙过来扶他,然后端了碗温热的米粥拿勺喂他:“来吃点东西。”
阿明点点头想自己拿碗时,苗散月缩回手。
她埋怨道:“你的手差点废了知道吗,指甲全部都断了。花了我好久时间找药包扎的。我喂你。”阿明一听低头看双手,果真,双手每根手指都被仔细用浸了绿色药汁的棉布包扎好了。
他只好顺从地让苗散月一口一口喂他米粥。
粥暖了空虚的胃,他才感觉到有点力气蔓延到胳膊。撑起身子他看了一下四周,发现了被啃了一半的血葡萄藤,这居然是熟悉的山洞!看着津津有味啃着烤鱼的苗散月他问道:“怎么……找到这儿的?”
苗散月洋洋得意地指了指角落里:“这还多亏了它。”
阿明一头雾水慢慢走到角落,顿时哭笑不得————居然还是那头野猪。不过这次它倒是很惨,头被苗散月不知道拿什么打出了血,还在地上流了一小滩,被用粗壮的葡萄藤绑起来,挥舞着短小粗苯的蹄子精神地哼哼。
阿明出神地看着它,然后双手合十:“我们也算扯平了。以后你不必为难我,我也不会为难你。”说完,他替野猪解开了藤绳。野猪得到自由立马撒腿就跑头也不回。
还在舔手指回味鱼的苗散月听到动静,转头发现野猪跑了顿时火大:“啊!这是我留着舍不得吃的晚饭!!!”她瞪了一眼阿明,想去追没想到被他拦了下来。
“既然你也是靠它找到住所,我也是靠它有休息的地方活下来的。别为难它了。”
苗散月翻个白眼:“说得好听,你吃素当然怜惜它,我都没好好吃肉了。白白浪费!”阿明只是笑着摇摇头。
苗散月还想说什么,看他露出了这几天的第一个笑,便住嘴了。而且她发现……阿明说话也不再结巴了。想必心智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不再那么单纯无邪了……
苗散月心头略过思绪,也不直言,她来到洞拐角处在地上撒了一圈白粉。
“这是什么?”阿明问。她嘚瑟地挑眉:“这是能让咱们睡个安稳觉的好东西。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阿明坐在睡的草榻上好奇地等了一会儿,他一会儿真的都知道了,而且头皮有点发麻。他看见数不清的五彩蜘蛛黑蜈蚣还有花蛇盘旋在白粉末外面。
“这…………”他瞠目结舌,咽咽口水只想有这些东西他怕是更加难以入眠。
苗散月笑嘻嘻的捡起一条色彩斑斓的蛇放在脖子上,然后拿只蜘蛛在手上玩儿。
看他一副吃了虫子的表情苗散月跟他说:“这是我们苗□□特的药粉。会引来毒物,野外我们是靠着这些东西躲过猛兽的袭击的。因为一般猛兽是不会攻击毒物群的所在的。你看这只蜘蛛多可爱!”她把蜘蛛递过去,吓得阿明的手往后瑟缩了一下。
苗散月跟他说句“不怕”然后解开他右手的棉布,阿明看到手掌的伤口七七八八已经止血结痂,只有被涅槃荧莲灼伤的伤口因为棉布拉扯的关系,渗出了点血。她又把蜘蛛递过去,结果还没轮到阿明往后退,绿底紫纹的花蜘蛛立马往后退了。
“咦?”他奇怪。
苗散月笑着:“你再去洞口试试。”阿明真的听话站在白粉末上伸出沾了血迹的掌心,然后所有毒物像是见到了很怕的东西,纷纷往后退出一条道路。
他转身愣愣地看向苗散月。苗散月哈哈大笑,亲了亲蹭着她脸的花蛇,然后她胸口发出了熟悉的虫鸣。马上,阿明也听到自己来自身体里发出的一声虫鸣。他似懂非懂,似乎明白了,这所有的毒物都在畏惧自己和阿月心中的蛊。
夜晚,篝火还在燃烧,粉末外面依旧爬满了毒物。阿明和苗散月背靠背躺在草榻上。
阿明睁着眼睛睡不着:“阿月……”
“恩?”苗散月似乎也没睡着。
阿明摸了摸凑过来的花蛇说:“明日清晨。陪我下山吧。师父……有个熟悉的人在山下的镇子,有间寺庙。我想,投靠他。”
她沉默了一下:“好。”
他背对着她:“阿月……我答应你,陪你活下去。”
良久良久,阿明带着睡意才听见了她小声的一句“那说好了”。
经历了灾祸阿明的第一个正常夜晚,他听着阿月的呼吸声,听着花蛇在草榻的爬行声,还有洞外更多毒物移动的声音,居然能睡得如此香甜……
新的一天,新的相遇也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