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晚》鹿栖江

8、这样也好 又是一

　　又是一年初春，春雨绵绵地下个不停，院子外的杏花落了一地。
　　喜欢推门进来时，已暮正在绣一方白色锦帕，上好的丝绢上依稀可见一枝怒放的红梅。
　　“喜欢，宜儿可睡了？”她动作不停，并未抬头。
　　喜欢看向她手中之物，笑着道：“夫人，小公子睡得可香了。倒是夫人，如是以前，喜欢是死也不会信您会静下心来干这个的。喜欢记得，夫人十三岁那年，宗主说让喜欢教您女红，喜欢先教您绣鸳鸯。哪知夫人好动，怎么也不肯好好听喜欢的话，最后愣是将一对鸳鸯绣成了一对鸭子。”
　　已暮轻笑，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外面迷蒙的天：“喜欢，那都是以前了。现在的我想起以前，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人的生活。我如今双十年华，再没有心思去干那些了。”她顿了顿，又拿起针线，接着说：“也罢。说这些干什么？你且下去吧！好好看着宜儿。”
　　喜欢应下，走了出去。
　　已暮拂过手中丝帕，恍然间记起十三岁那年被她绣得不成样子的鸳鸯，她突然发现，她竟连自己以前的样子都记不得了。
　　她如今已为人妻，为人母，再不似以前了。
　　宜儿是一年前出生的。其实说起来也算可笑，两年前，她再次知道自己有孕时，不见多欢喜。她知道，或许有一天他又会不声不响的不见了。她怪不了谁？怪只怪她是舒青言之女，谁会要一个魔教妖女的孩子。她甚至想过亲手流掉他，但终究还是下不了手。她却没想到，她的孩子竟一直都在，一直到他出生，她都不敢相信。
　　孩子的名字是百里安取的，名世平，字宜修，愿孩子世世平安，宜品修德。也是那时，她看见了他早已清明的眼里不作假的慈爱，才放下心来。
　　“吱”的一声，门又被推开。
　　已暮手上的红梅已经成形，听见声响，她皱了皱眉，转过身去，却看到浑身湿透的百里安。
　　他的白衣湿透，身上斑斑红色，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她看向他的眼，是不曾见的犹豫之色。他那样看着她，她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暮儿，青言宗已被踏平。”好半响他终于开口。
　　手一颤，已暮手上的针生生扎进肉里，血色在白锦帕上晕开，比上面的红梅还要艳上三分。
　　“他呢？”她故作平静地问。
　　“他……他逃走了。他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活着。”百里安移开视线，望向外面。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许久，她突然笑了，神色平静：“是吗？这样也好！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原来，他说累了，是真的累了。
　　她将百里安身上湿透的衣服褪下，拿出干净的衣服替他换上，神色坦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替百里安系上腰间锦带时，已暮突然出声：“夫君，明日随我去一趟青言山吧！我只怕是最后一眼看见它了。”
　　百里安本想拒绝，对上她的眼睛时，看见那里面透着的期许，一如三年前，终是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