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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满心苍凉 次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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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三月,已暮被诊出喜脉。
她极其上心,性子也变得活泼了一些,时常去不忘亭晒晒太阳;偶尔也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说话;要么就是缠着喜欢学做小衣服。
她知道百里安膝下已有子嗣,她并不期望他对孩子有多重视。可她没想到,他竟比自己还要上心,不许她干这个,不许她干这个。他几乎天天趴在她肚子上不其厌烦地告诉肚子里的小东西他是爹爹。有一天已暮终于忍不住笑他:“夫君,他听不见的。再说,你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孩子,怎的就这般高兴?”
百里安替她披上披风,温和的眉眼闪过一丝嘲讽:“我与她们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又何来的我的孩子?”
已暮一惊,轻轻拂过肚子,不着痕迹地移开话题:“夫君,你单名一个“安”字,是望你一世长安之意吧?”
“是,不过我更想将这一世长安之意用在孩子身上。”百里安回答,那认真的语气让她眼角有些发酸。
自从有了孩子,已暮的心就渐渐地安宁下来,原先想远走高飞的想法也隐匿不见,她只想好好守着她的孩子长大。
不过老天终究是没有实现她的愿望,越想得到的东西越得不到。
六月炎夏,忘忧莲绵延十里,风吹过,花海翻白浪。
已暮倒在不忘亭中,白裙下摆一片血色。她感觉得到,孩子正在离她远去,但她却无能为力,听不见喜欢惊恐的呼唤,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醒来时,百里安守在一旁。他神色憔悴,眼里泛满血丝,一见她醒来就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已暮突然不愿想孩子是如何没了的,她惟愿下一世他能投个好人家。这个怀抱是那样温暖,她的心却一片死灰,无波无澜。
良久,已暮终于开口:“我想回家。”
百里安沉默半响,终于应下一个“好”字。
她想回家,可是哪里是她的家?她只是不愿再呆在这里,不想再活在痛苦中。那个她叫了十六年爹爹的人,至少曾经给过她一丝真情。不像百里安,用柔情做杀人武器,从来不曾真心待她。不过也好,至少她也对他无一丝情意,他们也算是两不相欠吧!
百里安目送已暮的马车渐渐消失,摊开手掌,静静地看着一把精巧的长命锁:“暮儿,我后悔了,可是,悔有何用?”那声音透着无奈,夹着苍凉。
已暮半月后才见到舒青言。许久不见,竟发现他两鬓已染上白色,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一身青衫却未曾变过。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如此想念他,想念他的怀抱,她不顾一切的奔向他,扑进他怀里,泪如雨下:“爹爹,我的孩子没有了,他没有了。我好恨自己,我保护不了他。”
那些难言的伤痛,强忍下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他不语,只是轻轻地抱住她,像儿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说的话却变成了“对不起”。
已暮在山上停留了一月,百里安明日便要来接她下山。已暮来找他辞行,她知道,今日一别,恐怕又是几载才能再见。
她行至青言殿上,远远地便闻到了浓浓的酒气,待她走近时,着实吃了一惊。他并不喜饮酒,偶尔也只是浅尝而已。可今夜,他却喝得烂醉,清冷的脸上染上一丝颓废之意,不似往日的明智。
已暮是第二次看到他这般摸样。第一次是在两年前,似乎比这一次还厉害。也是那一次,她从他口中得知她和他没有丁点血缘关系。
“爹爹,怎的喝成这样?”已暮皱眉问。
他缓缓回头,神智还清醒着:“暮儿,过来,陪爹爹坐坐。”
已暮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他身上的酒气熏得她有些眩晕,愣神间,他竟将慢慢地头伏在她腿上,像极了一个脆弱的孩子,脸上尽是疲倦。
他痛苦地出声:“暮儿,你和你娘亲真的很像。像到我都有些怀疑你就是她。,可我知道,你不是她。她早在十四年前就走了,我亲手将她下葬的。都怪我,没有好好保护她。若我能对她上心些,她就不会偷跑下山,也就不会被那两个禽兽玷污。暮儿,我亲手杀了你爹爹,又灭了你夫君满门。你恨不恨我?”
已暮恍如被雷击中,原来她的爹爹竟是药圣,她的娘亲竟是那样痛苦地死去,而他为了给娘亲报仇,不管不顾,平添杀孽,满手血腥。
“为何?为何你要告诉我这些?”
“暮儿,我老了,也累了!”
已暮忽然觉得满心苍凉,是了,他已年过四旬,身姿已不再挺拔,他真的老了,这么多年的杀戮,他也累了。
百里安接她走时,他已恢复了理智,又是江湖中人人惧怕的嗜血魔头。临走前,他忽然拉住她,沉默半响才道:“暮儿,好好活着。”
已暮坐在轿上,再一次遥遥地望向他的方向,只看见云雾缭绕的山,却不见那抹青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