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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短刀 弦月般的弯 ...

  •   弦月般的弯刀上映上一轮稚嫩的童颜。那是一把剔骨刀,即便是用来剜下最硬的老肉也能被使得干净利落,不过也可惜是一把剔骨刀,坚硬的骨头已经将它磨损。但裘加七岁时却极其喜爱这把刀,甚至总是把它垂在腰际,走路也要跨上最大的步子来展示那把沉重的破刀。她生命最开始的七年中,所有用旧的刀都是她的骄傲,她的荣耀,家族的光辉。她爱刀,更爱废刀。
      八岁时,父母开始教她炼毒制药。她快乐无忧,腰边又开始挂上稀奇古怪的药瓶。那时的朋友说,父母说,砂城的人都说,一定要炼出最致命的毒。
      十二岁时,她天赋异斌,已能替代母亲炼药。她收集的废刀越来越多,沉甸甸地再也无法全部留在腰际。越来越多的人死于试毒,一具具干瘪的尸首皮肉分离,被拖出她的家门。
      十五岁时,她第一次买下了一个奴隶,一个来自南修的男人。瘦高的身材,单薄的形体,嶙峋的骨骼,他缩在牢笼的一角寒冷地打战。
      救救我。他低声地说,抬起一双藏着泪水的双眼。请不要杀我,我也是人。
      ……人?
      裘加突然晃了神,险摔下马。还好她及时稳住了身子,牵紧马绳。棕黑色的骏马小幅度地甩甩头,停驻在队列外,忽然牢牢地凝在了原地。
      双腿胡乱地蹬了两下,裘加仍然赶不动马匹。可沉默的队伍仍在前进,埋着头将她抛得愈来愈远。
      尹玄远远地望见那个无措的身影,扭身驱马赶回原路。哒哒的马蹄穿透行军的步伐,不紧不慢。
      队伍还在前行,漫漫荒原中渺小得如一列黑蚁。青衣挤在队尾,她仰着头,眺向远处的浮动的人形。细碎的尘埃时常撞入她的双目,她满眼通红地注视着前方,像一个认真赏戏的热情看客。
      “我不会骑马。”裘加说得分外淡然,“我更喜欢走。”
      尹玄似乎是听不见,未摆出丝毫表情,只是伸手扯住那黑马的牵绳,一点一点地将它拽到身侧,“我牵着,你不需要动。”
      裘加忽然笑了,“你们怎么都不知道麻烦?”
      “没有。”尹玄只是单纯地盯着前方的路,那里是一片肮脏的黄沙。终点,看不清楚。
      “你们会赢吗?最后会把这里,那里全都变成一个地方。”
      尹玄的手僵了僵,牵绳稍稍紧了分毫,黑马又开始摆动头颅。热风好像呼啸得比片刻前更加厉害,“我们可以,最后一定是他。”
      一双异色的瞳眸忽然明媚,裘加的眼里盛不住笑意,“那样就可以。”
      十五岁时,她才恍然知晓自己原来是活着的,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在此之前的分分秒秒,她都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乃至于身边的一切事物也都因为她的愚钝而从未清晰过。活到第十五年的她开始试图丢弃回忆之源的种种不齿,可那种荒谬的选择只能够麻痹精神,却无法拯救任何破败的过往。她无数次崩溃又恢复神智,日复一日地躲避着几乎无波无澜的小城生活,也就是在她再也无法忍受那种不自然的平静时,砂城消失了。
      淡黄色的花瓣穿过一个个铁皮人,伏上青衣的肩头。她不知道这样的荒漠中,沙尘中也能有花绽开,而且还是那么新鲜的色彩。
      前一日,高泠溪未求尹玄支援就已攻下一城。满城淡色的花朵纷纷扬扬地在整个死城上空盘旋。他踏着刀刃过城,却像在春日中摆渡。难道他喜欢这样的死气吗,还是说他就是一个沉迷杀人的疯子?
      青衣闻到一股恶臭,烂掉的花和冷掉的血和在一起,持续地发酵了两夜。她想吐出来,可是城门一关,鼻尖又干净了。荒漠干燥的尘土味盖上了她的一切感觉,给她塑上一层坚实的硬壳。
      裘加转眼瞥见青衣木讷地弓身站立在疲惫的营妓间,她招手,“陪我逛逛这个地方。”
      身边的女人们投来艳羡的目光,青衣忍不下这些眼神的热量,头垂得更加低下,散乱的黑发滑到肩头,遮去一半面容。
      裘加笑道,“青衣?”
      “好。”青衣的双腿微跛向内,行动慢慢吞吞又佝偻身体,只在地上留下两道曲折的拖曳痕迹。
      “怎么变成这样了?”裘加短暂地一皱眉,抓住青衣的手腕往无人的小巷走去。
      回望了一眼背后仍然不断移动的兵马,青衣使劲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路太长,走太多。”
      随意地答应了一声,裘加抚摸着这城中的石壁,沙土从她手中漏下,极为纤小的虫攀上她的手背,“你看这些屋真有意思,石头和沙子堆起来的墙!”
      青衣没有作答,她只是个营妓,不懂什么美丑,不懂什么乐趣。她只知道房子是用来吃饭睡觉住人的,路是用来过马过车过人的。她对自己所说的一切都需要负责,不懂的东西她没有一点能力回应。
      裘加继续发现着她想发现的东西,其实她并不需要获知青衣的想法。她只是想说出来,使她的每一种心情、每一刻的想法,甚至是呼吸的频率都让人清楚。她从不觉得她自私,甚至就连不觉自私这一点她会都为此骄傲。因为她是个复杂的人,她的复杂必须为人所知。
      青衣的身体并不好,她一声不吭地跟在裘加身后。发炎发红的双目不停地流下眼泪,她擦了一把脸,黑黄的土渍黏在眼皮上。
      “前面好像有几个小孩子。”裘加忽然说道,快步追了过去。
      视线模糊一片,幢幢人影在眼前摆动,青衣侧身,扶住墙,一瘸一拐地跟向前去。
      裘加拐进一家破败的庭院。几个矮小的孩子睁着明亮的双目,绿石般的眼球在日光下清澈如泉,粼粼闪着波光。只是面色苍白泛黄,两颊凹陷,四肢长且细瘦,异常可怜又可爱的样子。
      摸了摸身上,并无吃的。裘加皱眉,“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来怎么样?”
      眼神一亮,几个孩子咽了口水,露出期待的笑来。他们向前了几步,抓住裘加的衣物。肮脏的手在布料上捏下一个又一个狭小的掌印。
      “你们几个回来!”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大喝了一声,从庭院的坍圮的墙外翻了进来,“我在给你们找吃的!”
      几个孩子颤抖一下,呜咽着退到了少年的身后。
      “我给你们带吃的也不好吗?”裘加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来,“不怕饿死他们和你自己?”
      少年沉着头,锋利的目光却向上挑,冷得让人呼吸一窒,“滚。”
      “我不希望你们饿死,活着才重要不是吗?”
      “你知道我今年几岁了吗?”少年挺直脊背,胸前的肋骨根根分明,仿若一把坚实的琴,“我今年十四岁。这个院子里还有很多孩子,大多十一二岁,却都是一副七八岁的瘦小身躯。因为吃不到东西,可身体却要长大,有一部分孩子就这么饿死。而我们,就靠着咀嚼尸体活了过来,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裘加倒退了一步,院中又有十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从各处钻出投来,森冷的目光在她的身体上下流转,巨大的震悚突然遮蔽住她的心灵,可她头脑中的想法却愈加强烈,“……正是如此,只要战争平息,只要弱者放弃无用的抵抗,必然的胜利来临时,就会有更少的伤害。不会有更多的孩子失去父母,不会有更多死亡。只要弱者甘愿认输,一切都会……”
      少年忽然笑了,因为总是吮吸啃咬骨头而破损参差的尖牙暴露在空气中,他一手还在抚摸身边孩子的头顶,一手却执起一把短刀,“就算是我们被亲人抛弃,或是被国家抛弃,都不曾因此而成为追求安逸的牲畜。我们失去的是家庭、生命、道德,反之得到的是人格和归属。我们是人,不为了活着而活着,而是为了价值而活着。你看这城,每次将士们凯旋归来时,大家都相拥在街边,即便是无家可归的我们也同样兴奋。但是现在,我们依旧能像过去那样活下去,却死气沉沉。我们失去了自己的英雄,自己的身份,收获了生,也播下了死。也许几世之后,这里不会再有我们这样的孩子,可是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呢!”
      冷汗沿着脊背的弧度道道下坠,裘加的灵魂似是被抽走,“……难道……不仅要活着?”
      少年的眼神微动,他甩开身边的孩子,将短刀举过头顶。握刀的手,筋骨分明,像是要把这刀握到消融。
      正当那少年要刺向裘加的胸口,院门却猛地跌下,那少年和裘加皆一惊诧,随即闭上双目以免扬起的漫漫黄沙飞入眼中。
      裘加的手腕被扣住了,她情不自禁地惊叫一声,耳边却是青衣的声音,“快走!”
      她踉跄了两步,被猛地推到屋外,“你也快走啊!”
      “我必须要知道一些事情。”
      裘加的心猛地下坠,她望见渐渐弥散的沙尘中一双发红流泪的双眼无声地与她对视。淡黄色的花瓣像雨水般从空中零落地垂下,她半面是尘土,半面是花瓣,满面是惊惧。裘加疯狂地奔跑着,重重地跪倒在整队车马前,“请你们去救救青衣……”
      高泠溪打开院门时,青衣只是恍惚地坐在一旁,从她的小腿上所剜下的一方血肉被几个孩子争抢分食。高泠溪悚然,“这些小孩都不能活,这个营妓带回去。”
      青衣似乎未听到,只是面无表情,而她手中染血的短刀竟也在倏忽间掷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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