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火光 她盯住的那 ...
-
她盯住的那一团赤红色的火,火堆中的每一颗火星都非常单调地跃起,然后,单调地坠落。如果仅仅是一颗火星,那么它在空中什么都不会留下。
那时是白衣遮住了她的眼睛。粗糙干燥的手心碰在眼皮上,在一层红黄的奇异画面中,她听到其他姐妹的说笑声。
“我们做营妓的,就别总想让自己干净。咱们就是生在土里,死在土里,盼的越多,丢的越多。到头来,岂不就成了一副肉壳子?”
她听到白衣在笑,银铃似的清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在笑她的迟钝,还是笑那‘空壳子’理论,或者什么都不是,这笑也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她活到如今的这般那般都不过是一颗火星必然要承受的单调与无理由;就像这边塞也不过是自然而然地张大了嘴巴,吞了她的韶华,食了若干魂魄,就连卑微的埋怨都悉数吮干。
没有力气地软在男人身上,失去了指甲的手指画出凌乱的纹路,疼痛和精神都飘得很远,以至于那男人终于发狠地死死啃咬她的身体。
青衣轻鸣了一声,目光才重新凝在那男人身上。她挽指拂过那段健壮的身体,勾勒那些陈旧的伤口。
“妞儿,想让我剁了你的手吗?”男人轻声笑笑,攥住她的手,“莫不是已经变了个傻妞儿了?”
她顿住了,呆板地注视着男人的面孔。在黑暗之中,那双眼睛明明灭灭地闪动,“……白衣……死了……”
那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旧笑容明媚,“……嗯……真是傻了,死一个营妓与我何干?再说这世上本就是时刻毙命,千人死去,万人死去。就算是这战场,少一个兵,少十个兵,少二十、三十尚不会有人过问,更何况死去一个营妓?你为之悲的不过是一个人,是你自己,而我所为之悲的是这无所谓生死的世道。你哪有资格与我谈生谈死。”
寒星般的眼眸沉了沉,干燥的唇嗫嚅片刻,“他们……都说我是傻人,可我不懂……为什么你我皆生而为人,却无力接纳这个对谁都一模一样的世间。我不想去知道所有,也不想消受一切人的悲哀,我只是想明白我自己的感情,只想去触碰和了解我所能感受到的所有。”
“谁教你的,这样轻松的活法。”男人扬眉,笑得更加夸张,双手不自觉地掐住青衣的两肩,指尖嵌入脆弱的皮肉之中,“我们都是没什么大义的人,但在逼迫之下,大义的甲胄再也无法褪去。不是不愿为己生为己死,而是空有愿景,徒有大义。这,你能懂几分?”
默然。此人与她,兵与妓,男与女,纵使不同,其实相同。相同地无聊,无聊地生困,生困地发愁,愁而不同。
“没了白衣小人儿,你这傻人还真是让人不舒服。除却满口痴语,既没有甜言,又没有□□,不痛快啊!若我明天上阵被白衣招了魂一起上路,一想到最后一晚是和一个傻人儿欢爱,实在不爽!”
青衣微微勾起一抹笑来,窝在那男人身边,捧手覆上那男人身上陈旧的疤痕。慢慢阖了眼,可耳边还是那细碎的说话声,“明日的砂城用毒厉害,当日不死,半月也亡……”
当日不死,半月也亡……
瘫倒在塌上,高泠溪几乎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回的营帐。他也是在拿命做赌,死在这荒凉的沙场,或是死在那边冰冷的王宫。
血在倒流,通体恶寒,不可遏止地颤抖。冷汗濡湿青丝,黏腻于颊畔。他转过头,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把目光凝在一处,但只要片刻时间,精神和注意都会悉数涣散,最后只能靠脱力的双手胡乱地拂扫。
还好,还是抓住了酒杯。
他露出神经质的笑来,把杯中的清酒从头上浇下去。水珠顺着颈部的弧度,紧贴着线条,滑入衣物。可是细密的痛感仍然像蛛网一般层层盘绕,将整个人的一切感受都渲染成痛苦。
快无力思考了,一如无力承担的过往都是那么让人畏惧。他感觉全身都陷在这恐怖之中,所以砂城的剧毒所带来的疼痛都已经不再现实,而真正伫立在狼狈的他面前发笑的大概是所有人的阴暗。
“你快死了吗。”没有任何语调和语气,这话说得真的太过平淡。
他用尽力气翻开一半眼皮。扭曲的人形在视野中奇异地摇晃,像水波一层又一层地叠加。
“你不愿意活了吗。”依然不是所谓关心,仅仅是反射性地询问。那个冷静到不可思议的声音把他的精神从溺水的困境中稍微拉回了一些。
但……还是没有力气点头或摇头,他全身发软,甚至都无法知晓自己的身上到底在发生什么,在起着怎样的变化。只能听见那个声音在很近的地方,以难以置信的令人信服的平静口气将他一切不安的意识都淹没下去,使他在恍惚不清的现状中得到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宽慰?
裘加木然地注视着高泠溪的面孔,唇角忽然噙起讥诮的笑意。上天为什么要让这男人有这样一副好皮囊?难道拥有那面目,那肉身就能让恶鬼在施虐之后又得到对其残酷的赞美吗?上天真是无理由地滥施暴行,让所有在天之下的人都活于艳丽的痛苦之中。但是此时此刻,她却确定自己有足够的把握能反抗那上天绝对的无理由,杀死这个半人半魔的怪物。
左手挽指蹭上高泠溪的下颌,右手微颤着握住雪亮的弯刀。脖颈,就在脖颈靠上的位置!这个人就是朝着这个位置,剜下一颗颗鲜血淋淋的头颅,将所有人、整个城变为那个什么大国南修的美梦的温床!
她的呼吸混乱起来。昨日那场屠城惨剧还是鲜活,鲜活得好像依旧发生在眼前似的,可她的心却在发抖,连带着右手也颤抖得更加剧烈。纤细的五指忽然脱力,干净的刀子从手掌中跌落,“父亲……母亲……为何我这样心软!即便我对自己说千般万般,可是我的力气尚不能够将那刀提起……父亲……母亲……我并非红尘看破的耄耋,也并非恶知冷暖的孩童,但我杀他一人,又有何用?他一人死,可又有其他皮囊美好之少年重蹈这无休止的覆辙……为何我如此心软而疲惫……”
黯淡的眸中闪出冰冷的光,泪水被推搡出眼眶,滴落在那个昏迷了的男人脸上。如果没有征服和杀戮,没有所谓国与国的分别,那么至少还有很多孩子能够长大,或许也能拥有这样美好的面貌吧。
细瘦的指头缓慢地拨开衣物。她父母是砂城有名的制毒师,就算过去她那要命的心软容不得自己去学这些要人命的把戏,可是制毒解毒,她到底还是知道一些,但却没料到自己第一次继承这衣钵竟然是为了救一个杀她全家,掳她为奴的恶鬼。
极度寂寞的笑容在唇角微微扬起,也许自己死后会魂飞魄散,也许不做到最后除了她自己也再没有人能够理解她的所作所为,也许现在做的是错事也不一定吧?
但是,“父亲母亲,请原谅我。”
他死了,砂城之战死了好多人,可是高泠溪没有死。
青衣坐在帐外,呆板地注视着昏黄的落日。他死了,没有回来,连尸体也没有回来,这样就没办法和白衣埋在一起了。
“南修的风光如何?”裘加自然地坐在青衣身边,拂动脚边的枯草。
青衣愕然,清隽的眉头微蹙,眼中的落日虚幻起来,“……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你不是南修的女人吗?”
手指撩拨着凌乱的黑发卡到耳后,方才愁怨的表情顷刻间涣散,又剩下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孔,“我好像生了一场大病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南修的事情都是听姐姐妹妹们说的,但是她们殁了,不能再说给你听了。”
裘加回头望了一眼只剩下青衣一人的营帐,从前那些来自南修的女人们离开了故国土地,被杀伐的队伍拖曳,最后一一离散在这荒土大漠,变为如青衣这般木然也是绝对的吧,“你我都是可怜之人,无奈所致才成为这下等的人。”
青衣扬起头,将目光第一次放在身边这个异族的少女身上。那张格外动人的面孔上分明地摆着高贵的忧郁,让她显得仿佛是脱离了这个肮脏之地般的讽刺,“是的。”
意外的回答,裘加感到一丝紧张与慌乱,可分不清这之中的道理,只能多少尴尬地换了话头,“那你,你们就不想逃吗”
“以前有人逃过,逃出军营,但没有逃出大漠。不是死在荒原,就是又被掳去别的地方,最后还是在死人堆里遇到了。”
“可是,逃走总比在这里有希望!”
微微皱了皱眉,青衣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将泛黄的长袖整理平坦,才又无波无澜地答道:“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还有一点感觉,我知道,我在这里是为了一个人。”
裘加露笑,长发在风中肆意扬动。她注视着身旁这个被落日的光华镀上一层朦胧暖意的女人,竟在一瞬间觉得这个人其实已经彻底地衰败了。裘加不语,撑着草地,站起身来,风吹得厉害,把她的裙扬起放下。
青衣微眯双眼,正在朔风中伫立着的少女仿佛在与某个身影重合,沉重的压迫感、失落感与自卑感狠狠地拍打过来,几乎让她无法喘息,“……谢谢你,因为你来了,我不再需要把自己贡献给别人,才有更多的时间回忆我忘记的过去和那个我早就记不清的人。”
“不用。”语气多少冷淡,裘加转身走进了帐内。
愀然失笑,瘦削的身体被自己环抱得更紧了一些,青衣缓缓叹出一口冷气,可只是在一瞬之间,光怪陆离的纷繁景象陡然挤入脑中,她的目光在倏忽间锐利起来,乍寒如一把冷刀,“……伊……尹……?”
“蠢东西在这里做梦?”
青衣猛地清醒过来,方才的不同寻常在刹那间消失,她慌乱地抬起头来,果然是那高泠溪,“裘加在帐内……”
眉头微蹙,高泠溪几乎不带语气地说道:“你就这样不知道尊卑,竟敢与我这样交谈?”
僵硬地跪倒在地,青衣将脸贴向地面,枯草胡乱地刺在她的面孔上,“我不该惹怒您。”
昏黄的日光懒散地影布于女人的发上,高泠溪伸手抓住青衣束起的长发,极其用力地狠狠一拽,“你好像真的不懂礼数。”
青衣吃痛,却没有发出声来,任由高泠溪把她提到他的面前,“我不该惹脑您。”
高泠溪冷哼了一声,疲惫的双目稍稍弯起,好笑地注视着这个愚蠢的营妓,“你看不出我是故意的吗?”
没有回答,听话地低垂着的眼睛中同样没有任何神采。
无趣倍增,高泠溪厌烦地松开手,将青衣推向一边。
青衣踉跄了两步,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可依旧温驯地垂着头,没敢直视面前的男人。等到高泠溪终于走入帐中,她才缓缓支起身子。
凉薄的日光之下,帐内传来男女交XX媾的声响,青衣听得麻木,反而默然注视起西垂的太阳,脑海中又开始纷扬也不知是幻梦还是真实的回忆起来。也许白衣活着,她还不至于会这样荒唐地沦陷进这些对于过去的没有意义的痴念当中,可白衣死了,最后一个能够拥抱的人星星般陨落。她太害怕了,以至于体验到一丝来自过去的模糊的温暖,就奋不顾身地扑向那一团恶意的火焰。青衣知道自己笨,可飞蛾扑火是没有所谓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