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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土味 荒原上空血 ...

  •   荒原上空血红色的太阳逐渐低垂,夕阳暗沉的光束透过木窗与石墙间的窄缝射入屋内,糊成一团灰黑。门窗紧闭的屋内连空气灰尘都不再漂浮流动,浓稠的血腥气味从床上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来。这屋难道不是一口阴沉沉的棺材吗?
      青衣其实已经清醒,可她默不作声地躺在床上。血液点点外溢,已经翻染她腿下的床单。她没有力气,却清醒得很。
      门外忽然传来一种漫长却有力的脚步声,仿佛有个年轻人正在缓缓拖曳着什么累赘物,刮擦砂土的声响令人牙齿发酸。
      门就在这时开了,一股干燥的黄土味道迅速扩散,反而中和了不少血腥气。
      青衣扭头,那个过于熟悉的身形体态逐渐与头脑中纷乱的幻想重合起来,她的呼吸忽然失去了正常的频率,“伊……尹?”
      稠密不化的黄沙模糊了他的面容和表情,在昏暗中他拖着艰难却有力的步子向她走来。
      这个人是跛子?背脊的肌肉忽得僵硬起来,森森寒意从那个人的一切动作中渗透出来,青衣极想支撑自己的身体,向后躲去,可是莫名的心悸将她牢牢锁在原地。
      “我姓成,名吹。”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可语气却是像在逗弄孩子般,“被尹玄请来,为你治……腿。”
      那男人明明是个跛脚,居然走得很快,话音刚落,竟已摸到床前。粗糙的掌心扶住青衣的后背,将她的整个人撑了起来。这时,青衣才忽然看清楚那人的长相,是个脸色惨白,黑瞳却万丈深邃的恐怖男人。
      成吹歪了歪头,笑了,“看来,你也要变成瘸子了。”
      青衣的肋骨下方被成吹的手腕抵着,异常难受。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答道,“没有关系。”
      微眯双眼,狡黠的目光放肆地打量青衣的面容,“没关系?这人都是被养大的。你瘸了废了,养大你的人可多难过。”
      青衣侧开头,似乎是要躲避成吹的视线,道,“我不知道谁养大的我,我也不管那个人伤不伤心。”
      沉默两秒,成吹忽然捂住嘴,可是那沉闷的笑声还是无法压抑地漏出指缝,“你如果是个男人,必定是个孤侠。瘸腿孤侠!”
      眉头微皱,青衣头一次感觉被羞辱了似的恼火,两眼睁大,直直地紧盯着那个欢笑着的男人,道,“我一定会走得很远,到人最多的地方,过最简单的生活。”
      成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两下头,笑道,“那也不错,不过我倒是觉得做个瘸腿孤侠,漫无目的地靠着双脚走啊走,把命都交给这双脚,脚下的路,更刺激,更像个活人。”
      说着,成吹忽然将青衣扶到床角靠着墙面,自己却站起,在一片昏暗的屋内走动起来。他的脚步很难很沉,左侧的小腿缺了一块不规则的肌肉,显得畸形而纤细,而右侧的腿则肿胀异常,想必是由于常日拖行造成的。成吹每走一步,都会将左脚提到与右脚抬起时的相似高度,这就使他行走的姿势显得不那么滑稽,但下肢也要承受相应的更多的负担。但这个男人总是带着一种看似自在的虚幻笑容,让人难以琢磨他真正的感受。
      成吹并没有扭头看她,只是垂头分辨着自己脚下的路,问道,“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真让……人难过。”
      拖曳的脚步声还未停息,青衣望向那个行走着的人,混乱的记忆又再次闪烁,她想开口一问究竟却又不知问何才是,她似乎是受惊了。
      “不告诉我吗?”
      夕阳晦色的光芒稍稍打亮那双黑夜般深沉的双目,让那对眼睛在一片朦胧中射出渗人的冷光。青衣头皮发麻,可再次开口时却又能说得出话了,“……自己割下去,他们俩太饿了,他们会不会死?”
      成吹笑了,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很多意思,他难道觉得青衣会懂他的一切吗?不,青衣就连他是谁也从不记得。
      “不会,他们过得很好。”
      青衣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很多事情,我在等一个人,可是我才发现,那个人好像就是我自己。”
      “你……”成吹才刚开口,门又被推开。裘加在前,高泠溪在后,走进这屋中。
      成吹的表情旋即消散,原来他的笑容也是那么珍贵的,“二位好。”
      灰尘在空中浮动,裘加轻声咳嗽,站在成吹身外两尺之处,表情似乎非常矛盾,“她怎么样了?”
      成吹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等血完全止住再说。”
      裘加道,“那怎么止血?”
      成吹道,“这要看那位大人,给不给药了。”
      高泠溪忽然被点到,却还是懒散地靠着门檐。他久久地凝视着门外的天空,那片被阴沉的云淹没的灰蓝色的天。
      裘加尴尬地后退两步,转身,躲入高泠溪的怀中,细指攀上他的手臂,道,“你会给的吧?”
      这时高泠溪才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盯住隐藏在黑暗中的青衣,然后又缓缓转向漠无表情的成吹,最后紧紧注视着裘加。他的牙齿忽然咬紧了,“当然给。”
      成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鸣,就像是一束窄窄的寒冰猛地扎进人的心里,“二位关系不错,还非常善良。”
      脸色在一瞬间变了,高泠溪在控制自己,可是他的全身因为压抑激动而微微颤抖。一双冰冷苍白,甚至是干枯了的手抓紧了裘加的手臂,“没错。”
      裘加似乎受不了疼痛而倒抽了一口寒气,咬着牙道,“我有些不舒服,先走了。”
      纤瘦的手只是微微一推,可高泠溪却连退几步。昏黄的光线打亮他那一双紧张的瞳眸,他的脸色被衬得异常灰暗,灰暗得仿佛是明星周围沉甸甸的夜空。他只是垂着头,而没有注意裘加离去的脚步,仿佛很丧气,又皱着高傲的眉头,仿佛很懊恼。仿佛是个犯错的孩童,又仿佛是个隐忍的仇敌。他到底在思考什么,又想做什么?
      成吹不知为何,忽然对着空气中的透明人点头致意,他一向很淡定,身边总是环绕着悠闲的气场,“那我也先走一步,肚子实在是饿。”
      二人接连走了出去,屋内只僵着一个受了伤的女人和一个失了神的男人。空气中浓稠的土腥味和血腥味交错在一起,仿佛又是一场无声的缠斗。
      惨白的月已经高悬,狂暴的风在这个死寂的城中游荡。
      高泠溪不知站了多久,他总是面无表情,可他的那双静谧至死了的黯淡双眸中却又不时会漾起极为隐蔽的涟漪。他总是垂着头,好像谁也不愿意见,又好像谁也不敢见,只是垂着头,也垂着手,垂着肩膀,甚至是垂着呼吸。没有谁能开导他,因为他连敞开心扉的机会都没有。他好像很可怜,但是除非同病相怜,否则无人能触碰到他的一点点痛苦。他像一块青石板一般僵硬、突兀地站在原地,躲在月光外的阴影里,也躲在自己内心的阴影里。
      这真的是一个将军吗?青衣缩在被子里。夜晚的荒原会格外的冷,对受了伤的人来说更冷。可她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自制力压抑了本属于身体本能的颤栗。她一动不动地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对明晃晃的眼睛。她能看出面前的男人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不能将这个脆弱的男人和之前那个嚣张的男人重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还是有些不幸一直就在发生?
      “您还好吗?”青衣的声音很细很柔,却能穿破寂静。
      高泠溪猛然清醒,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咬得更紧,他像一只被猎犬团团包围的野兽,那么不安,又充满了死气,“我不需要一个营妓的问候。”
      处于尖锐矛盾之中的人往往不会领悟到他人的感情,反而会越走越偏。但是就算这个人表现得再高傲,再危险,他都一定需要一个坚定的支撑。否则……他就会彻底垮塌。
      青衣这是自讨没趣,可她偏偏格外的任性。她目不转睛地直视着高泠溪的双眼又道,“这和我是谁没有关系。”
      高泠溪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气愤,道,“我说了我不需要!不仅是你,所有人都没有资格同我说话!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人!”
      什么?青衣自然听不懂那男人在为什么而咆哮,在为什么而失控。难道仅仅是因为遭遇了一场可笑的关心而自尊受辱吗?不,绝不仅仅是那样。愤怒不会一时便生,那必然是埋藏的或浅或深的忧愁终于被一把拔出。
      青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依旧蜷在被子里,而高泠溪也站在原地。灰白的月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影布于高泠溪的面孔,使他的整个人看上去都极其阴沉恐怖。他攥着拳头,可拳头却在发抖。他太想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了,只需要说出来,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他要说出来,不然那根弦就会绷断,他马上就要发疯。可是,他又说不出来,他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说出来后又该怎么办,更何况现在唯一能听他说话的是一个笨拙的自残式的傻瓜。这要他怎样才好,说还是不说,离开还是停留?
      “如果我告诉你一些事之后,你就得死……”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他期待,期待那个不要命的女人给他答案,解开他内心的绳索,“愿意听吗?”
      毫不犹豫的,青衣摇头了。她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去死,更不可能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与她无关紧要的秘密。她还有些想不起来的事情要做,要活着自然是不听不问。
      这个答案本不应该令人意外,可对于高泠溪而言却是一道霹雳。他再一次溺入水中,再一次不知所措,“为什么?你不是刚刚还在关心我吗?”
      青衣被那双仿若死去的眼睛注视着,不禁震悚,小心翼翼地低声道,“您可以和别人说,我真的不能死……”
      “那我就该死吗?”高泠溪忽然走上前来,一下打断青衣的话。他激动得全身颤抖,眼睛泛起异样的红色,拳头已经抬起只是迟迟没有落下,“你要我去和谁说?和那些还要听我指挥的蠢货,还是那些从不把我当作人看的仇人?”
      这时青衣才忽然明白,高泠溪选择她不是一种意外,相反,正是一种必然。是她的古怪把自己排除到了所有人之外。不走不逃,为敌人的遗孤割肉饱腹,这不是疯子又是什么?而面前这个男人恰巧是个只敢信任疯子的胆小鬼。
      “好,您说吧。”青衣已经确信,高泠溪并不会真的杀了她。
      为什么?听到那声答应,心里却更加抑郁。高泠溪狠狠地咬了咬牙,他觉得头痛、胸口痛,甚至手指的每一处关节都隐隐作痛。他看着那个把整个人都包裹在肮脏床被中的女人,只想呕吐。自己居然要把那些烂事全部告诉这样一个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宁愿把自己逼疯,也绝不要说出来。
      “……今天我又不想说了,以后我再找你。”话到嘴边,他还是为自己留了一条活路。
      “我叫青衣。因为刚来军营的时候穿着青色衣服。”
      高泠溪没有回话,扭过身便快步离开了。血腥味依旧萦绕在鼻尖,却没有不久前刺鼻。青衣伸手摸了摸自己另一条完好的腿,慢慢叹了一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黄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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