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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节 此时南 ...

  •   此时南修的大军征战西楚已过数年。可一旦又至这苍凉的秋,眼见着营地上空升起一束孤烟,心里还是不得不抑郁起来。
      青衣搀着白衣出营帐。日暮冰冷却也柔和地浅浅盖住女子苍白的面庞,半阴半明,愁苦都被紧紧抿在唇上。
      纤细的手扬了扬,素白的衣袖滑到肘部,露出大片瘀伤。青衣会意,知道白衣是愿意再走远些,不免蹙了细眉,像个丫鬟似的小心,徐徐地往离帐更远的地方过去。
      不知是有多好运,这尽是血汗的营地里竟不知何时多了几团棕黄的野兔。和枯草混成一色,时不时从窝里钻出来,圆滚滚的,好玩又机灵。
      青衣蹲下身,伸出细指逗弄方才撞在她脚边的兔儿。那兔儿的一对眼像黑珍珠一样纯粹。一时间她晃了神,忆起遥远遥远的某个地方,那地方的兔子又瘦又小,眼睛血红血红的,可怕也可怜。只是……她是真记不得那地方是何处了。
      反射性地一声尖叫,青衣跌在草上,脚边那团生灵已是在分秒间被箭刺穿腑脏,紧探了几下双腿,死了。
      白衣淡淡地别过头去,懒于去看那一片黑红的污秽。
      健硕而粗糙的汉子提着弓箭疾步走来,一把将插在土里的箭连兔带草地拔了出来,野蛮地塞进箭筒里。他并不是只为了兔子,那露骨的目光草草打量了二人几眼。那汉子撇开还在地上虚晃的青衣,拉住白衣向自己的帐内走去。
      纵是手腕被不容挣脱地大力拘束,白衣也未皱眉,只是垂头扫了眼身上的衣物。
      “等等!姐姐最近身体不好,我来替她!”青衣忽然反应过来,匆忙地抓住汉子背后的箭筒,低着头,大着胆。
      汉子笑得响亮,白衣也微微勾起一抹笑来。只是一会儿,肚子就挨了那汉子重重的一脚,青衣一下子滚了出去,狼狈地蜷在草地上,半晌也振不起来。
      白衣常论青衣傻。明明是嘲讽的话,白衣说出来却好像是格外的羡慕。她说,来了这地方男人都不一定活得下去,更何况是凭营妓的身份呢?早死或者缓些时候死,何时不相同,只不过多几眼一模一样的日出日落罢了,更何况是那些心里空得很的人……
      单薄的身子被送进来时,青衣伏在床头抽泣。不值钱的眼泪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沾湿一片沉默的土地。青衣用细瘦的两手用尽力气攥紧那只同样细瘦的手。白衣勉强睁开双目,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给我一身好衣服下葬。”
      “姐姐,我不能独活。”
      “……你和我不一样……我有对不起你。”
      当最后那些微的温度也被残酷地抽离了,青衣无法忍受地大哭起来,脆弱得一触就碎,直到哭干了最后几滴泪,猝然昏厥在那具冰冷的尸首旁。
      在一阵伏动中,青衣幽幽醒转,陌生的男人在她身上发泄着。呆板如一潭死水的目光向一边滑去,边上竟还有人玷污白衣可怜的尸首。她抿了唇,将哭号声咽进喉咙最深的地方,哀哀地闭了眼,泪却流尽了。
      这是青衣做营妓的第六年,今年已是二十岁,早过了寻常姑娘出嫁的好年纪。她从未怨过在最美丽的年纪被这么多男人瓜分,也从未怨过自己的身份是连活着都很难坚持,只是看到当初的姐妹们一个个被抛弃在了不会言说的边塞,那悲哀已使人再无力负担。
      她想走了,走到哪里都可以,只要不是这里,只要不被这荒凉的土地吞没,只要临死之时还有一副好衣衫,只要还能哭能笑……但,她到底笨拙。

      “怎么了?”冷淡而烦躁的一声问话,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某一营帐外所聚拢的大团人群迅速分散开,有人如是说道:“报告高将军,这营妓妄图逃跑,被抓回来了。”
      清清冷冷地投下一眼,隽秀的眉目间染了几分别样的反感。他只看见那地上的女人不堪地赤裸着遍布鞭伤、牙印、淤青的丑陋躯体,像个婴孩一般环抱着自己,在肮脏中瑟瑟发抖。青丝长长,散乱到了他的脚下。
      “拉到营前打死。”高泠溪转了身,没有一丝所谓的怜悯,厌恶的表情不加掩饰地覆盖在格外清雅的面目上而显得异常突兀而狠厉。
      “好……好……”翻染着血污、泥渍的面庞上滑出一丝清浅的笑,淡淡的仿若初放的春花。
      尹玄蓦然扫到那女子的面孔,眉头微皱,似是嫌弃,却等着高泠溪走远,方说道:“把她锁在帐中便可,不必杖毙。”
      一般的将士自然不会过问太多,也就不纠结将军和副将一前一后的不同,只是按着最后的命令,在一场群体的狂欢后,将青衣捆入了马圈。
      “你们为什么要浪费力气,为什么要浪费地方,为什么要让我活?”
      “你看这女人……”某个男人露出非常好笑的神情,“你是女人,下面怎么长的就告诉你现在怎么活。女人生下来就该被好好利用。”
      干燥的唇微微打开了些,颤动着却无声无息。双眼无力睁开,脸上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青衣默然承受,一切疼痛都因此变得很淡很淡。

      “应该找些女人了。”寂寞的帐中,尹玄凝视着正提杯饮酒的隽秀男人,试探性地建议道。
      细指一勾,又一杯葡萄美酒滑入空荡荡的胃中。味道奇妙的酒从唇角蜿蜒而下,翻染衣襟。细腻的肤上沾了酒渍,衬得此人更比凡人超然洒脱,“这块打下来,把女人收进来,交给你办。”
      双眼狡黠地弯起,尹玄似无好意,“将军喜欢怎样的?”
      “像酒一样醇,像雪一样净,像水一样不可或缺的心之所予。”
      尹玄本想再侃几句,偏偏高泠溪已夺了他胡诌的机会,勾了酒杯走出营帐。
      月圆得美满,素净的光束宁静地洒在那张举世罕有的动人肌颜上,拂去所谓愁思、所谓忧忡,竟然能把这个沙场上宛如阎罗的男人刻画成这样一个清丽的翩然公子。
      束起的黑发在夜风中微扬。冷淡的眸光在对月饮酒之时向一侧稍稍倾斜,高泠溪扬了扬眉,颇有些好奇地观察着不远处一个瘦小的人影在重重火光中突兀地移动着。他假意喝酒,那边那团古怪的东西谨慎而扭曲地穿过层层光亮,在发现高泠溪后,猛地奔起来,却也是极慢的。
      身形一闪,高泠溪掷了酒杯。不知用了多大力气,竟将那个可疑的人生生砸倒在地。踏草过去细看,原来是个衣不蔽体的营妓。
      “怀里什么东西。”薄唇一开,四周又寒了几度。
      “衣服,我要快点送去。”木木地答话,不像个聪明人,“……嗯……”
      高泠溪忽然掐着女人的脖子,把她扯到更明亮的地方去。
      灯火忽明忽暗地罩在这女人的面孔上,而她只是低顺着眉眼,细微地颤栗。
      很普通的女人,长相太过平凡而让人看多少遍都很难记住。五官协调但不精致,总带着一种很淡的感觉,像缕青烟似的。
      一双美目轻飘飘地抛下一个眼神,示意女人把东西放下,怎料那对手臂是环得更紧了。
      “到底什么东西,莫不是出卖给敌方的情报吧?”他心知这女人做不出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好玩,偏要借着酒劲,在此卸了无聊。
      “衣服,只是衣服而已。”她抬起眼皮,卑微地送上一眼真诚,甚至胆小到不敢去忤逆那只越掐越紧的手。漆黑的瞳孔在光束的映照下,似乎是藏着一团快要熄灭的火,明明灭灭的。
      手一扬。那笨拙的女人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跌在地上,怀里的东西也被悉数抽离。
      小小的荷包滚在地上,一点红的馒头乘着缺口落出来,贴在高泠溪脚边。
      高泠溪飞来一记扬眉,勾着唇微笑,“为什么只说衣服,这些馒头里不会藏着东西吧?”
      身体一滞,进而出乎意料地跪倒在高泠溪足边。干瘦的手颤栗着去抓那净是草渣土滓的馒头,低贱的模样仿佛一条市井的丧家犬。
      高泠溪误以为这脏手是要来抓他的脚踝,眼里顿时闪出一片恶寒。他竟毫不留情地用脚踩住那女人的手,恶劣地又着力碾了一把。
      表达着万分痛楚的哀鸣只单单响了一下,便被抿入干燥的唇中。即便高泠溪再有何种动作,她也沉默如一具死尸,任那只手肌骨粉碎。
      折磨人的快意被这种太过寂寞的凌虐消耗殆尽,高泠溪将这女人踹开,见那家伙滚出去,抱着身体蜷伏于地,顿感恶心倍增。可他偏偏又鬼迷心窍地伸出手去,将一旁的火把提到那女人身前。
      赤红的火焰跳动着,舔上那只已经被踩到彻底扭曲的手。高泠溪依旧挂着可谓是温柔的笑容,可这无瑕的美丽被残酷侵蚀渗透而格外寒冷。他俯下身,按住女人的头,逼着她向火焰靠近。
      “尹……尹……”她几乎被吓到丧失神智,竟像个迷失的孩子一样张皇失控,可是在她心底里那唯一一个愿意呼唤的名字却怎么也记不清楚,只能模模糊糊地大叫着。
      高泠溪敛了好玩的神色。他一收回手,那女人就没了支撑地一下栽倒,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瞬间摔掉了意识。
      “这种女人……”高泠溪没轻没重地踢了踢,见这人是真昏死过去了,便扫兴地撇撇嘴。难得他有玩的意思了,对象却连一吓都禁不起。
      “高将军,明日的作战还需商议。”尹玄远远地步过来,方才那一切他当然是全看下来了。他知道高泠溪酒量一般,只要沾酒便会变一点性格,而他现在就是不要让高泠溪玩过了头。
      不耐烦的一眼飞过去,高泠溪随手将火把冲尹玄不偏不倚地扔过去。尹玄险险接住,黑发被烧去短短的一截。
      “好啊,去啊。”高泠溪抬手绕了绕尹玄被烧了一点的发,双眼半阖,下颌微扬,忽然媚得像个女人,“你觉得要商议几遍才够呢?”
      尹玄僵了僵,他思忖着现在是下跪谢罪,还是继续干扰,不过这两个选择看起来都非常危险。毕竟,高泠溪不是在和他开玩笑,而是阴恻恻地警告。
      高泠溪冷哼了一声,气质更加诡异。
      生生颤了颤,尹玄退开,换了方向,转去处理那个晕厥的女人。只是一眼之间,他忽然皱了眉,眼神暗了暗,沉得像一方黑夜。纵使尹玄压抑着怒气,手上的力量却还是激烈到几乎要掐碎这女人的脸蛋。
      “这样蠢笨的娼妇竟然违逆将军的指令,该杀!”
      挑了挑眉,高泠溪颇多趣味地看着尹玄变脸比翻书。唇角一勾,绽出一抹讥诮的笑意,“我倒觉得有意思。”自己身边蠢人太少,精怪太多。
      再次僵脸,尹玄迅速地藏起尴尬,也懒去再惹是非,便远离了几步距离,自然而然地一鞠躬,道声‘得罪’就悻悻地退下了。
      自从尹玄走开后,身边就再没人声,只剩下夜风胡乱地奔走呼号。
      青衣在地上又装了一会儿死,才将眼睛徐徐翻开一条缝,在一线光明之中勘察四周情况,确认了面前无人,才猛地直起身来,将乱了一地的东西飞快地揽回怀里。
      “真的不是西楚的细作”
      动作一滞,东西又被吓得落地。青衣一点一点硬邦邦地扭回头去,入眼的确实是那个疯男人, “我不是,我也没惹您。”
      那张脏脸上扭着一个古怪的表情,深邃的眼里透着与身体的麻木截然相反的愤愤然。高泠溪被这女人的矛盾逗乐,抬手撩拨了一下女子凌乱的青丝,“好,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
      青衣茫茫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鸣,茫茫然暴露着疑惑的心思,茫茫然注视着草地,茫茫然撑起身子。她低着头也不动身,余光扫来扫去,终是绕不开高泠溪铺在地上的影子。
      “还不动身?”
      那话里分明带着厌倦与愠怒,青衣下意识地颤了颤,还是怀抱着一堆破烂东西,慢慢走起来。
      然而,只是短短几步间,冷汗已经涔涔地蜿蜒在脊背上。青衣垂着脑袋,难忍那要人命的恐惧——那个鬼魅般阴郁的男人正跟在她的身后,那黑色的阴影不偏不倚地覆盖上她的脚踝,好比是黑色的爪牙将她用力地攥住,玩闹似的要把她拖向一片更深的黑暗。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这路的尽头会不会是又一座坟头。
      一开始高泠溪还是觉得有趣的,有趣在于他人臣服于脚下的霸主情怀。可接下来真是越来越无趣,无趣在于绝对的臣服也就是绝对的不顺心意。
      眼神又暗了些,高泠溪活动了一下双手,僵硬的关节在一片死寂中爆出脆生生的曲折声。他瞥见那女人抖了一下,衣襟长长萎靡于地,配极了这个被吓去三魂七魄的女人。顺势,他又折了一下关节,十根手指依次按下,直把这女人唬得似要立仆。
      青衣只觉得后背沉重,脚步更重,不安地重新揣好怀里的东西,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快脱力了。可身后一阵嚣张的笑声,是把她的害怕当作了趣味。也是,她身为女人,更身为弱者,作为这最可消磨使用的人种不就应该接受物质和心理双重的底层吗?
      青衣扭出一个笑,笑得极其难看。可是夜色沉沉,谁也看不见这笑、这丑,就连她自己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自己正在笑的认识。
      背上忽然挨了一脚,她踉跄了几步,扑在草地上。怀里的东西脏上更脏,黄黄白白都认不清本来颜色了。
      “你要领我去敌方军营吗。”语气平平淡淡,面上也没有过激的表情,他表现得很自然,明明是完全没有怒气的样子。
      “我真的不是。将军我求您放过我,我只是想去祭拜今早过世的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愿多纠缠于这不痛快的对峙,只是想赌一赌今夜是否还有最后一点运气。
      高泠溪也就是随便说的,说了什么其实一出口就忘了个干净,这样他也懒得听这女人在自说自话些什么。不过他难得这么正经地打量一个女人,竟然还可以发现这女人的左耳缺了形状规整的小小一块,也是好笑。
      他掐着女人的下巴,把她的脸侧过来,让那只左耳对着她。这时他才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每个女人都有美的地方,而面前这个活得像虫豸的家伙也有那么一处动人。
      “你的耳朵真好看。”像玉雕的,连那小小的一块不完整都成了锦上添花。
      青衣怔了怔,下意识地伸手去遮自己的左耳,却被大力地拍了一下,手背麻麻的。
      “继续走,去你要去的地方。”
      青衣微微挣开高泠溪的手,可刚动弹了一下就又被抓住。高泠溪的那只手用力很猛,直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了。她吃痛,不自觉地往高泠溪怀里缩了缩。这到底要怎么走啊?
      “走啊。”轻飘飘的一句掷地,高泠溪饶有趣味地逗弄着怀里的女人,“这么快就想攀到我身上了?”
      怯生生地投去一眼征询,青衣稍稍扬起头,还是判断不出高泠溪是喜是怒,或者说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喜怒,享受的只是那逼人窒息的快感。
      她又低垂眉眼,冷冷地叹了口气,木然呆立着,一副死人般的麻木的模样,麻木到让高泠溪彻底厌烦起来。
      高泠溪的手松开了,在青衣脸上留下深重的掐痕,火光之中仿佛是块耀眼的胎记。
      一脱开束缚,青衣便木木地向前继续走去。真说不定这是她最后一次大胆了。
      “喂,□□。”高泠溪讥讽地注视着那个用背影与沉默来应付他的家伙,忽然扬手将青衣打横抱起,“去乱葬那块地?”
      青衣在那束过分高傲的目光下怔怔地点头,拘谨地扶着高泠溪的手臂,缩着两肩不自然地蜷成一团。
      “别像条虫似的,我抱得难受。”
      愕然抬眼,目光忽然撞在一起。尽管她知道这个男人不过是用她取乐,可还是在这陆离的光彩中多了一点点意外。只不过这一丝冲动稍纵即逝,她知道这个男人是恶鬼罗刹,也记得身上的疼痛,即使她再不清醒,也不会为这样的男人痴傻。
      青衣垂眼,注视着高泠溪微微起伏的胸膛,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拂过头顶。虽然是虚妄的一片,可在看不见一丝光亮的黑暗之境中,这样一片显而易见的虚妄还是弥足珍贵的。
      她悄悄蹭了蹭眼角,拭去泪水。再怎么说,她还是挤得出一点点心酸的。
      “这么多土包,哪个……”高泠溪眯着双眼,打量那个从始至终就低垂着脑袋的女人。他的话没说完,那蠢东西已经从他怀里挣脱出去,自顾自走开了。
      高泠溪讶异于自己今晚的脾气真是格外漂亮,竟然三番四次都忍过了倦意和怒气。他微微扬笑,全然无惧地躺在这诡地,抬手遮了遮月光,困意上泛竟然安稳地彻底睡去。

      夜里下了场暴雪,高泠溪清醒过来时,竟发现自己身在营帐中,帐外是厚厚的雪盖。自己没有睡在床上,而是侧躺在离床不远的地方。
      他揉揉了额头,瞥见桌上倾倒的酒壶,才恍恍惚惚地记起昨夜的情状,那个在印象里丑丑笨笨的娼妇也恍惚成了一个凄苦的小点极慢极慢地不知要走向何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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