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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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知道她出事，我竟然忧心不已。
——顾清明
去年今日，与卿初见。
清早便起身的顾清明看了看墙上的挂历，怔怔片刻。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顾清明心中无端浮现这样的诗句。曾经，他与湘湘初次有所交集，便是这日。楼梯上的偶遇，伶牙俐齿的少女，这样灵动的回忆，是他在抗战的灰色记忆之中难得的亮色。
尽管这日曾是顾清明前生难以忘怀的日子，但是时过境迁，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居然无比平静，或许也是因为大局不同，心态也不同了罢。从他为减小流血牺牲而不懈努力开始，他就已经将儿女私情置之度外。他会努力让湘下定决心湘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只是这个未来里，也许不会有他自己。
暗暗嘲笑了自己心中突然产生的缠绵情绪，顾清明打理好自己的着装，如往常一般来到办公室，伏案工作起来。
清脆的电话铃声响起，顾清明怔了怔，伸手拿起听筒。
“我知道了，一刻钟后就会到。”接听完徐权打来的邀请共进午餐的电话，顾清明放下手中的电话听筒，轻声一叹，又命本就等在屋里的傅正宜去准备车。
答应了徐权的邀约，顾清明心里有些慨然。他想起曾经，第一次在酒楼遇到爽利泼辣的湘湘，便是因为徐权的邀请。只是，他有些悲凉地发现，在他的脑海中，很多细节竟然都已经模糊了。隔世而来，当初的好奇心动，恰如过眼烟云，唯一剩下的，也不过是对当年热血的满心惆怅。
“长官，外面已经备好车了。”傅正宜站在门口报告道。
“知道了。”顾清明微微点头，顺手拿起桌上的白手套，抬脚就往门外走去。
这时，却见牛大虎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一脸急促之色：“报告长官，陆军总医院那边打电话到警卫室，说慕医生出事了，林院长请您过去。”
“什么？”顾清明心中咯噔一下，脸色也沉了下来，自然顾不得徐权的邀约，对傅正宜扔下一句“打电话给徐处长，说我另有要事，改日再说”，便急忙出了门。慕昭华是自己所崇敬的慕将军的独女，是自己同窗的妹妹，绝对不能够有任何闪失。他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看才能够放心。
见自家长官急急忙忙冲了出去，牛大虎摇摇头，快步跟上去，跟着顾清明一道赶往陆军总医院，只留下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只来得及看到顾清明和牛大虎两人背影的傅正宜一脸凌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傅正宜耸耸肩，只得去给徐权打电话，告知对方顾长官贵人事多，无暇赴宴了。至于徐权会不会着急上火，就不是他这个副官应该担心的事儿了。
因为事情紧急，牛大虎的车也开得格外快。在城外的路段还好，只是开到城内的时候快要到中午了，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军用吉普在略显狭窄的街道根本开不动。
“我先下车，你把车慢慢开到医院。”皱了皱眉，顾清明推开门，双手一撑跳下车，动作干净利落。他并没有丝毫停顿，抬脚便向陆军总医院的方向跑去。
看着自家长官消失在人群之中，牛大虎感慨地想：原来长官这么在意慕长官。这一对儿瞧着也是金童玉女的，人品家世才貌性情样样儿相当，只可惜现在兵荒马乱的，世道如此不太平，这两个主儿又都是忧国忧民那一型的，只怕还有得磋磨。摇摇头，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抛开，牛大虎慢慢踩着油门挪动，心里暗暗想着还是做好自己本分就好了。
顾清明一路飞奔，自然比牛大虎早到陆军总医院。医院大门处的卫兵见到气喘吁吁的顾清明要往里闯，连忙尽职尽责拦住他：“请出示证件。”
尽管心里担忧慕昭华的状况，顾清明现在满心烦躁，但是他也清楚眼前的卫兵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有些心急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证件递给卫兵看。
“长官好！”卫兵扫了一眼证件，连忙敬礼放行。
顾清明也顾不得回礼，只是点了点头，便冲进去了。这时心慌意乱的他，竟也忘记了自己对陆军总医院的内部结构不甚熟悉，一时之间竟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幸而刚做完一台手术的林院长到走廊上透气儿，正巧看见顾清明，不由得出言喊住他：“顾参谋，你这是在找人么？”
“林院长。”顾清明点点头，皱眉问道，“您知道昭华在哪里么？她——情况怎么样了？”
听到顾清明的话，林院长叹了口气，说道：“慕医生高热不退已经三四天了，一开始她还瞒着旁人，若不是她晕倒在手术台边，旁人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慕医生身份不比寻常人，我又没有法子直接联系到慕将军，也只能告知你了。”
当前战事吃紧，前方有源源不断的伤员被被运到后方进行治疗，他知道作为军医的慕昭华必然很辛苦，但是之前他却不曾想到，本该是大小姐的慕昭华竟然拼命到这样的地步，心底居然有莫名的怜惜悄然而生。
见顾清明肃着一张面容默不作声，林院长仿佛意会了什么，藏在黑框眼镜后的一双眼睛闪过笑意，摇了摇头，说道：“你去职工宿舍二楼北边瞧瞧罢，慕医生正在那里休养，我安排了两个小护士照应着。”
“多谢您了，林院长。”顾清明深吸一口气，欠身说道，随即转身去寻慕昭华了。
“这些年轻人啊——”林院长低头一笑，随即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按照林院长的指点，顾清明驾轻就熟找到了慕昭华的房间，可是当真的站在门外，顾清明的心底却无端生出几分胆怯来。尽管他与慕昭华也算认识，可是若论起交流来，却当真没有太多亲密接触的，唯一的一次也不过是当初他们初见时，她为了躲避自家兄长而将脸埋在自己怀中罢。他对慕昭华的关心有些超出他自己的预料，纵使他现在不曾注意到。
隔着虚掩的门，顾清明怔怔站在那里一会儿，才仿佛回过神来一般，轻轻敲门。
“请进。”慕昭华的声音，透过门缝幽幽传来，虚弱无力。
轻轻推门而入，顾清明一眼便瞧见窝在被褥之中的慕昭华。慕昭华背对房门，也看不到来人是谁，只以为是被林院长派来照顾自己的护士，便只道：“我没什么要紧，药就不必吃了，还是留给伤员们罢。”
听慕昭华这样说，顾清明心里不由得生出疼惜来，想要安慰面前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孩子，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昭华，是我。”
“绍桓哥？”听出了顾清明的声音，慕昭华有些惊喜，艰难地转身看向门口方向。
“你躺着就好，别乱动了。”顾清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忙按住“蠢蠢欲动”的慕昭华，“你现在发热，好生休息罢。”
慕昭华浅浅一笑，苍白的面容仿佛刹那间明媚了起来：“绍桓哥，不用担心我，不过是小病罢了，过两日便能好了，咳咳——”
见慕昭华咳嗽得厉害，顾清明连忙从桌上取了水杯过来，一手轻轻托起慕昭华，一手将水杯递到慕昭华略显干裂的唇边。
第一次被除了家人之外的异性这样温柔对待，慕昭华两颊浮现淡淡的红晕，颇有些不好意思：“绍桓哥，我自己来就好。”说着，慕昭华就要抬手去接顾清明手里的水杯。
“你是病号，不必太过在意。更何况，我与维信同窗之交，你既是维信亲妹，便也如同我的亲妹妹一般了。”顾清明自觉对慕昭华是真心当做妹妹疼爱的，既是兄长身份，做这些事情倒也无碍。
“谢谢绍桓哥。”慕昭华也不是扭扭捏捏的人，既然顾清明都这样说了，她再拒绝便显得越发矫情了，便就着顾清明的手喝了几口水，方觉得嗓子和胸口舒服了。
轻声叹了口气，顾清明将水杯放回去，又坐到慕昭华床边的椅子上，说道：“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要逞强。论起来，这里少了谁的药，都不能少了你的。纵使救死扶伤，也该量力而行的。你若是有个好歹，让我怎么跟维信交待？”顾清明又何尝不知道医院缺医少药？与前线战士的重伤相比，高烧不退说来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但若不能及时救治，也是能出人命的。慕昭华不是不懂事儿，而是太懂事儿了。她只顾着救助伤员，浑然不考虑自己。他嘴上虽然严厉了些，可是，他也是舍不得眼前这个懂事的姑娘有事儿的。
见顾清明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慕昭华自然半分也不害怕，只是微微笑了笑，正色道：“绍桓哥也知道，前线将士保土卫国，以命搏杀，本就是极不容易的了，他们侥幸能回到后方，自然我们要尽最大努力去救治他们的。因生就女儿身，我不能亲上战场抗击日寇便罢了，能为前方抗战将士多做出一份贡献便是再好不过。”
见到这样义正言辞的慕昭华，顾清明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眸色一沉，淡淡一笑：“你的心情，我也能够感同身受。若是讲大道理，我怕也是说不过你的。只是，慕医生，如果你这个救死扶伤的大夫都倒下了，后来的伤患又有谁能进行手术了的？你也知道，相比源源不断的伤兵，军医数量可是远远不足的。”
慕昭华怔了怔，随即摇头一笑：“绍桓哥方才还讲，说大道理说不过我。如今我听来，却是能说服我的。”顿了顿，她又问道，“对了，绍桓哥怎么突然来看我了？”
原本顾清明想照实说，是陆军总医院这边打了电话过去，可是转念一想，话到嘴边便成了这样：“之前你说过想去岳麓山瞧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你人来，只好我亲自跑过来探望慕医生了。”
“绍桓哥开玩笑了。”慕昭华轻咳一声，脸上又浮起一抹微笑，说道，“顾参谋大驾光临，舍下当真是蓬荜生辉了的。”
顾清明清冷的面容也露出暖意：“好了，看你精神倒还不错，至少还是有心情与我开玩笑的。”见慕昭华情绪还好，他倒是有些放心。只是，还是要想法子让她吃药才好。“你这里可还有药物能退烧的？”
慕昭华苦笑道：“哪里还有，便是消炎药也是没有半点多的。军需处的人一个一个的都是大爷，一言不合便要掐着救命的药。我们这些个医生也是没有办法。”
前世曾与军需处打过很多交道，顾清明自然也清楚军需处的人最是无利不起早的。那儿的水深得很，便是他自己也不敢过多牵扯进去。慕昭华能有这样的感触，他又何尝没有？看来，他还是需要去军需处敲打一下了。旁的时候，有些事情得过且过也就罢了，现在国难当头，倒还是有些人想着大发战争财，这就有些过分了。“药的事情，回头我去看看情况。不过，若是我给你带了药来，你定然要乖乖吃药的。”
“好的。”想清楚了利害关系，慕昭华便也很干脆答应了下来。
两人又聊了会儿时局战况，慕昭华才犹犹豫豫又问道：“绍桓哥，我哥哥的情况你清楚么？——还有，我父亲……”
眼前的小姑娘，每次问及父亲的情况，都有些局促不安。顾清明眼底闪过笑意：“维信指挥才能杰出，被上峰多次通电嘉奖，并没有不好的消息。慕将军一向坐镇指挥，运筹帷幄，最近委员长也点令嘉奖过。”他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一向耿直的父亲与委员长又生出摩擦来，被委员长记恨在心。尽管他一向不觉得，委员长会对慕将军真正放心，可是这话说给小姑娘听，只怕又要让她徒增烦恼了，便只是捡了好听的说给她听。
“那就好。”慕昭华仿佛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也暖了几分，便转移了话题：“听说顾参谋才华横溢，深得上峰赞赏，不日又要升官了么？”
“哪里哪里，比不得慕医官年轻有为。”顾清明挑眉一笑，“看你这么醉心工作，让我不努力都不好意思了。”
“若是顾参谋升了官，可不要忘记我了哦。”慕昭华弯眉一笑。
“若是升了官，便请你吃饭。”顾清明垂眸一笑。
“一言为定！”
与慕昭华聊了许久，直到小护士打了饭菜送过来，顾清明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与慕昭华说话的时候，他倒也不觉得饥饿，只是看到饭菜时，他才反应过来，忙告辞离开。
“绍桓哥要么一起来吃？”慕昭华挽留道。
“不了不了，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顾清明想起来还有些文件没处理，自然不会久留。
“那我就不送你了，一路顺利，绍桓哥。”慕昭华浅浅一笑。
与慕昭华道别后，顾清明便看到等在楼外的牛大虎。他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斜靠在树干上，正在用手指顶着自己的军帽打转儿。瞥见顾清明的身影，牛大虎腾地一下立正，大声道：“长官。”
“大虎，辛苦你久等了。回去罢。”顾清明将白手套脱下来，顺手塞在外套口袋里，大步流星向前走。
牛大虎急忙赶上去，心想幸好自己在路上买了两个肉包子压饿，要不然现在一定饿趴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探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