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姐夫 ...
-
我这么多年的付出，难道还抵不过当初的抢婚？
——薛君山
尽管外面的世道不甚太平，但是由于黄兴南路是名流显贵的聚居地，因此一向都是安稳的。坐落于此的薛公馆，自然也平安祥和。丝毫看不出狼狈萧索。
晨光熹微，天色鸿蒙，具有中西合璧建筑风格的二层小楼，在这拂晓时刻显得格外安谧精美。院中四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也在迷蒙的晨色之中，伴随着和风微微颔首。
只是，这样的宁静，随着渐渐逼近的急促的脚步声被打破了。
“湘君，快帮我找找之前做的灰色洋装，许久没穿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被徐权下了死命令“招呼”顾清明的薛君山，急急忙忙回到家里，一进大门便嚷道。
薛君山的妻子胡湘君闻声，缓步从楼上走下来，一张秀丽的面容满是无奈：“君山，你着急什么，有什么事儿好好说不行么？这一大清早的，咱们平安还在睡着呢，别给吵醒了。”她素来不喜丈夫的一身匪气，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出嫁从夫，便是再不喜欢又能如何，也只能忍受了。
虽说薛君山在外面从来都是趾高气扬欺压别人的角色，但是在胡湘君面前，却从来都是要慢声细气的，生怕吓坏了自己娇弱的妻子：“我错了，湘君。只是这次的事儿的确让我有些头大，这才没忍住，你就原谅了我罢！”
“罢了，哪里就真能与你置气了？只怕你也是一晚没睡了，快些进来歇会儿，我给你找衣服去。”胡湘君也不过是惯常便对薛君山没有什么太欢喜的脸色，一直都是淡淡的，只是拉了薛君山上楼，免得扰了小儿子平安的清梦。
且说薛公馆内住着的，除了薛君山、胡湘君夫妻并他们的宝贝儿子薛平安，还有胡湘君的娘家一干人等，倒也不会让这气派的二层小楼失了人气。
回了房，薛君山便一下子倒在躺椅上，一副懒散的样子。胡湘君一边去衣柜里寻衣服，一边说道：“又是什么大事情，制服都不行，还要洋装的？”
薛君山撇撇嘴，伸了个懒腰，说道：“还不是徐处长，让我今天中午去跟司令部一个来头不小的公子哥儿打交道。他倒是想得轻巧，偏生累着我了。为了不在人家面前失了礼数，我可不是要打扮得有模有样的？”
“罢了，原本你成日里不修边幅的，连个帽子都不肯戴正当了，这次倒也是难为你西装革履的。”胡湘君的话说得不冷不热。
早已经习惯胡湘君略带冷淡的态度，薛君山也不以为意，又觉得实在眼皮沉重，便道：“这有什么难为的？……跟徐处长忙了一晚上，我倒是有些累了，先眯一会儿。若是小弟或者小黑来了，你便叫醒我就是了。”
“知道了，你快些休息罢，天都要亮了。”尽管薛君山并非胡湘君心中的良人，但是既然已经结为夫妻，胡湘君便将薛君山放在了心里，听他说劳碌了一晚，不由得有些心疼，但是面上却没有什么过多的表示。
不多时，薛君山沉沉睡去。胡湘君将找到的洋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怕薛君山着凉，将方才他进屋时随手脱下的大衣盖在他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出了门，去做早饭。
因为出来混的缘故，薛君山的警觉性一向很好，即便是睡觉也绝对不会睡死。待薛君山醒来的时候，正好是用早饭的时间。
“下面我已经摆好饭了，咱们快下去罢。”胡湘君指了指自己方才找出来的挂在门口衣架上的洋装，“你的洋装在那里。”
“好的。”薛君山腾地一下起身，将身上盖的大衣随手扔在床上，便拉着胡湘君出门。
“你先下去，把热在锅里的粥盛出来，我去叫平安。”胡湘君推薛君山下楼，又转身去叫醒儿子，给儿子梳洗打扮好，便抱着他到了餐厅。
这时，薛君山早将饭摆好，坐在饭桌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爸爸！”一瞧见薛君山，薛平安便急急忙忙从胡湘君怀里挣脱出来，冲向薛君山，抱住薛君山的腿不撒手。尽管薛君山平日里也是忙忙碌碌的，但是对薛平安这个儿子却是极喜欢，要星星不给月亮。薛平安知道薛君山对自己好，再加上父子之间血浓于水的血脉，自然也是格外亲近。
“乖儿子！”听见薛平安清脆的嗓声，薛君山早就站起身来，一把捞起跑过来的薛平安，抱在怀里狠狠亲了几口，乐得薛平安哈哈直笑。
胡湘君嗔道：“瞧瞧，我平日里对平安再好，见着你他便想不得我了。”语气隐隐有几分吃味儿。
人小鬼大的薛平安窝在薛君山的怀里，甜甜笑道：“妈妈也好！”
“瞧咱们平安的机灵劲儿，不愧是我薛君山的儿子！儿子，爸爸带你举高高！”薛君山将儿子举过头顶，薛平安银铃般的笑声仿佛给整个薛公馆带来了欢乐。
待薛君山、胡湘君并小平安一家人和和美美用过早饭，莫小弟便上门了。
“保安处那边没什么大事儿罢？”薛君山问道。
“大哥放心，徐处长一早儿差人留了话，让您明儿早晨再去办公室跟顾参谋联系。”莫小弟摸了摸后脑勺，憨憨一笑，说道。
听莫小弟这般说，胡湘君便道：“想来今天君山没有什么其他要紧事情了罢？”
“应该是没了。”莫小弟说道。
“君山，那今儿我想回去看看奶奶和爸妈他们，你要是有时间，不如一起去？”胡湘君看向薛君山，问道。
这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再加上他也的确暂时有时间，薛君山自然点头应承。
待胡湘君去收拾了带回家的东西，给薛平安换了身出门见客的衣服，自己也另换了一身旗袍，又催促薛君山收拾打扮一下自己，这才出了门。莫小弟充当司机，开着军用吉普，载着薛家人往茶园巷而去。
胡湘君的奶奶、父亲母亲，以及一双孪生弟妹和表妹，都是住在茶园巷内胡家小宅院的。尽管薛君山只是胡家的女婿，但是因为薛君山自幼失怙，外出闯荡，远比旁人更在意家庭温暖。薛君山对胡湘君爱重备至，爱屋及乌，连着对胡家人也是颇为关照，衣食住行从来都没有短少的。
“奶奶，我们回来了！”刚一进门，薛君山便瞧见了坐在院子里择菜的胡十奶奶，满脸堆笑迎上去问好。
被抱在薛君山怀里的薛平安也向胡十奶奶问好，乐得胡十奶奶从薛君山怀里接过薛平安，在他滑嫩白皙的小脸儿上亲了好几口。
见薛君山和胡湘君夫妇走到院子里了，胡十奶奶便上前迎了几步，拉着薛君山夫妇进了屋，笑着说道：“君山和湘君来了，快进屋坐下。”
“欸，奶奶，您坐啊，这不是折煞我了么？”薛君山一向尊敬胡十奶奶这位家里的老封君，连忙笑着走过去，弯腰回答道。
胡湘君说道：“奶奶，我来帮您做饭。”
“不用不用，我和秀秀忙活就够了。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回家了可是娇客。”胡十奶奶摇头，只推胡湘君坐下。
胡湘君自然不肯：“奶奶，您在这里坐着罢，我跟秀秀忙活就是了。”
两人争执不下，到底还是一起去厨房忙活了。
这日恰逢学校休息，胡湘湘和胡小满这会儿才起了床，不曾想一进屋便瞧见了自家大姐和大姐夫。
“姐，姐夫。”双胞胎连忙问好。
坐着的薛君山点点头，他怀里的薛平安跳下来，一下子扑到了胡湘湘怀里：“湘湘！”
胡家老小一向宠爱双胞胎，便是小小年纪的薛平安也对双胞胎很是喜欢。当然，双胞胎也喜欢薛平安，忙抱着小平安去院子里玩耍了。他们可不想被姐夫教训。
又过了一会儿，胡长宁夫妻也出来了。算算时辰，这会儿胡刘氏该是刚从裁缝铺子回来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饭菜，就等大家上桌吃饭了。
“爸，妈。”薛君山连忙站起来，向胡长宁和胡刘氏问候道。
胡长宁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的双眼瞥了薛君山一眼，随即便转开了视线，只轻轻哼了一声，也不去回答薛君山。
一向低眉顺眼的胡刘氏用余光看了丈夫一眼，又将面容转向薛君山，却也不敢直视，只是含糊地应了两声：“欸，欸。”
翘着二郎腿，薛君山对自己岳父岳母的态度不以为意，无谓地笑了笑，又开始打量如坐针毡的双胞胎。
感受到自家姐夫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胡湘湘和胡小满对视一眼，然后双双对薛君山强颜欢笑。
“姐夫，最近我很乖巧听话的——湘、湘湘也是啊。”因为对薛君山的恐惧，胡小满说话都不自觉有些结巴起来。
一惯被家人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胡湘湘，此时在薛君山的面前也有些畏畏缩缩的：“小满说得对，我们两个最是懂事儿的，姐夫，最多不过是想吃德园的玫瑰白糖包罢了，也并没有什么的。”
不屑地撇了撇嘴，薛君山对自己小姨子和小舅子的话没有半点相信，不过这会儿因着要与顾清明见面的事情压在心上，他倒也没心思与这两个小东西计较，便只是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听话就好，收敛一下那些个暴脾气。最近有不少达官显贵都从武汉转道长沙，若真是你们闯了什么弥天大祸，我也是不会救你们的。”
“在孩子面前胡说什么！”刚从厨房端菜过来的胡湘君听到丈夫这般言辞，心中有些不快，将盘子搁在桌子上，顺手便拍了薛君山的肩膀一下。她的湘湘和小满最是伶俐，如何会惹祸的？倒是薛君山的性子才更加容易惹是生非的。
耸拉着脸闷声不吭的胡长宁，此时也附和了自己大女儿一句：“就是，湘湘和小满都是长郡中学的高材生，最是识大体的，哪里会做出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来？”话里话外正是在指摘薛君山的霸道。
薛君山脸色微沉，瞟了胡长宁一眼，又端起饭碗拿起筷子，自顾自吃饭。
饭桌旁的其他人都不敢开口，便是年龄最小的薛平安，也能感受到自己爸爸的不高兴，乖乖抱着自己的小碗，用小勺挖饭。
若是薛君山有一颗玻璃心，对外面的风言风语斤斤计较的话，只怕早就被旁人吞吃得连渣渣都不剩下了。只不过，独自一人在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薛君山的内心早已经被锤炼得无比强大，比着更不堪更诛心的话他都听了不知道多少，只是被家人这么说，薛君山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不愉快的。然而，面前这些对自己或多或少有着怨气的人，都是自己所喜爱的妻子的亲人，他这样一个糙汉子，不懂得风花雪月怜香惜玉，对妻子的种种爱意都被妻子不冷不热无视了，也只能尽自己所能去维护妻子所在意的家人了。便是受了怨言又能如何，他既然娶了自己心仪的女子，自然要努力将所能给予湘君的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刚刚端着最后一道菜进门的胡十奶奶自然也听到了胡长宁那冷人心的话，皱着眉对自己的儿子说道：“长宁啊，你说这话糊涂不糊涂？”
胡十奶奶知道，胡家人对薛君山强娶胡湘君的事情一直都有解不开的心结，只是这么些年来，薛君山从来都没有对不起过他们胡家的每一个人，更是百般照拂。若是没有地头蛇薛君山的关照，他们一家人如何能在这兵荒马乱的年节还能有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只可惜，现如今这个家里，能看清薛君山地位的人，只怕也就是自己这个孤老婆子罢。
饶是胡长宁心有不忿，但是他一向都是侍母至孝的，也只是低下头默不作声。胡长宁身边的胡刘氏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却也没有说什么。
“奶奶别这么说，我皮糙肉厚的，被说几句也没什么要紧的。”薛君山淡淡一笑。因为当年的事情，他从来不求胡家人对他有什么好感，只要湘君高兴便足够了。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底还是会觉得难过呢？
沉沉叹气，胡十奶奶安抚道：“你是个好孩子，奶奶知道。”说罢，她又抬头环视一圈，说道，“快吃饭罢。”
这种尴尬非常的局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家各顾各埋头吃饭，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原本香甜可口的美味佳肴，此时吃来也都是味如嚼蜡。
用过午饭，薛君山一家人也没有在胡家就待，很快便离开了。
回薛公馆的路上，胡湘君沉声道：“君山，对不起。”她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她不知道如何从中调整缓和自己娘家对自己丈夫的偏见。
看着满脸歉意的妻子和妻子怀中甜甜睡着的儿子，薛君山心中的阴霾也仿佛被清风吹散了：“没事的，湘君，是我对不起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姐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