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赴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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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游，恍如隔世……不，就是隔世而来。
——顾清明
既然答应了慕昭义要照应慕昭华，丰盛的晚餐过罢，顾清明便带着慕氏兄妹前往汉口陆军总医院。总医院的林院长是一名少将军医官，因为曾经督办过医院药品运输和伤病安排等工作，顾清明与林院长也算有几分交情了。有慕昭华的学历摆在那里，再加上顾清明的引荐，林院长与慕昭华交谈了一会儿，对慕昭华也很满意。现在军医可是稀缺得很，慕昭华很容易便进了陆军总医院工作。
毕竟尚有军职在身，慕昭义也并没有在武汉逗留太久，到底他也只是请了假才出来的。与顾清明一道安排好了妹妹的出路，他便离开武汉，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了。
送别了慕昭义，安顿好慕昭华，顾清明也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之中了。日军攻势日紧，参谋处的作战计划也要根据重庆方面的命令、情报处的消息来源以及作战部队的反馈及时作出相应调整。同时，自四月二十九日日军开始对武汉实施大规模空袭开始，武汉三镇的防空设施建设也在如火如荼进行，此事也受到了陈诚的高度重视，责成第九战区参谋处、湖北省国民政府以及武汉卫戍司令部等有司加紧进行。
因顾清明早知文夕大火致使长沙千年缔造毁于一旦的前车之鉴，自从五月份长江以南战事吃紧开始，他便向参谋处递交了提前转移武汉城内战略物资的报告。
接到这份报告，耿醒宇有些如坐针毡，叫了顾清明到自己的办公室：“现在全国上下都同仇敌忾，要誓死保卫武汉，此时提出预先撤离物资，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么？”
“未雨绸缪，早留后路，此合兵法之道，没什么不好。焉知如今之武汉，是否昔日之金陵？”武汉难守，将东西留在城里，也只会白白便宜了日寇。再者，蒋委员长日后还会矫枉过正，下令焦土抗敌，若是再有平白无故的牺牲，他顾清明岂不是白白重活一遭？
“慎言，慎言！”耿醒宇心知顾清明所言非虚，但是这些话却只该在心里想想，说出来却是对自己不好了的。
顾清明轻声一叹，苦笑道：“我们这些参谋处的人，是比旁人更清楚地知道战区情况的。现在战况已显胶着之态，日军海陆联合，已经攻下安庆市，第五战区在河南打得焦头烂额，第九战区也在鄱阳湖以西和九江市布防，严阵以待。尽管那些个政客喊口号喊得响亮，但是军方却并无把握死守武汉。且不说国军原本就与日军在实力上有差距，便是自己内部都是各有计较、心怀鬼胎，总有那么些眼皮子浅的人，要么斤斤计较自己的势力有没有受损，要么昧着良心大发国难财。长此以往，又岂能成事！莫说武汉，便是长沙，甚至是重庆，又何尝是绝对安全之地了？”
两人一时无话。仿佛过了许久，耿醒宇沉声一叹：“罢了，我去陈长官那里一趟。”
“多谢长官！”顾清明神色一凛，挺身敬礼。在陈诚面前，耿醒宇比自己的话是更有说服力的。若是耿醒宇开了口，陈长官多半是会认真考虑的。当然，这也意味着，若是有什么事儿，耿醒宇必定是要为自己担着的。作为参谋处长，耿醒宇的确是一位称职的上峰。
毕竟顾清明的建议还是很有些道理的，不久之后，陈诚便密令参谋处制定计划，分批将战略物资撤离武汉。接到任务命令后，顾清明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在蒋委员长和陈司令的指挥之下，第九战区各部浴血奋战，在湖北和江西北部与日军苦战。或许是因为顾清明这只蝴蝶的存在，战局的情况比当年同期好了很多，毕竟顾清明已经竭尽所能，想减少国军的损失和百姓的伤亡。然而，由于只有一个顾清明，整个抗战也并没有决定性的进展，毕竟他人微言轻，对整体战局的很多细节也无从得知，不敢胡说。这时，他才后悔当年不曾用心关注战报的具体细节。
尽管顾清明带来了一些好的变化，还是有很多事情难以改变：比如陈诚依旧将第九战区的指挥权移交给了慕岳，他自己飞往重庆领训；比如尽管武汉尚未沦陷，但是出于整体战区指挥因素考量，第九战区司令部依旧迁移到了长沙。
仿佛是宿命一般。
故地重游，恍如隔世——不，正是隔世。
谢绝了两个副官想要跟随的好意，顾清明自己一个人开车出门，故地重游。
站在长沙街头，恍惚之间，顾清明便回想起当初在街角第一次看到湘湘的情景：他斜倚在军用吉普的车门上，垂眸等候着抓捕逃兵。不经意间一抬头，他便看见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娇俏可爱的少女气喘吁吁站在那里，不怕生地与自己对视。
一眼万年。
“绍桓哥，你想什么啊？”
突然，清脆的声音唤回了顾清明飘忽的思绪。转身一看，顾清明便见眼前俏生生立着一身国军少校制服的年轻女子，女子身形笔挺，眉目精致，如花笑靥中带着几分狡黠灵动。他不由得弯眉一笑，说道：“昭华，你怎么在这里？”
慕昭华含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医院一向跟着司令部活动。你顾大公子都站在长沙地界了，我一个慕家小七又哪里来的胆子不来？”
“你啊，不打趣我几句便不舒服。”顾清明无奈一笑，“司令部就设在岳麓山，若是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找我，便去这里就是了。”
“我还以为司令部驻地位置是军事机密，一直都没开口问。”慕昭华抿唇笑道，“既然你说了，没事儿我可就去叨扰你咯？”
顾清明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自然知道陆军医院素来忙得不可开交，来来往往的皆是伤员，身为主刀医生的慕昭华如何能有没事儿的时候。不过，现在气氛这么闲适，他倒也不会说煞风景的话，便顺着慕昭华说道：“慕少校要来，我乐意之至。”
“得了，顾中校，别拿军衔寒碜我了。你不就是比我高一级么！”慕昭华抬头瞪了顾清明一眼，轻轻哼了一声，说道。
见慕昭华仿佛有些恼了，顾清明也不劝，反倒笑着补了一句：“其实，下一次授衔，我就是上校了。”
“顾——绍——桓——”
“慕大小姐别恼了，走，带你去吃好吃的。长沙美味可是不少的。”从慕昭义那里，顾清明自然知道，慕大小姐最爱美食，无论怎样的不愉快，都能在美食面前一笑置之。与慕昭华认识了几个月，他也数次亲身体会过了，这招百试不爽。
“这还差不多。”慕昭华这才赏了个笑脸，弯弯的眉眼波光流动。
小姑娘都这般说风就是雨的。顾清明也仿佛被那眸底流光震动了心灵，不由自主笑了笑，略一思忖，便开车带着慕昭华去了南国酒家。慕家出自广东，饮食口味偏清淡，素来吃不得辣子，慕昭华也是如此，只吃一点儿辣椒便要满脸长痘，上吐下泻。顾清明也只得带慕昭华去粤菜馆了。
尽管现在战火纷飞，物资匮乏，但是暂时处于战场后方的长沙尚未被战争摧残，果品蔬菜也还是凑得出来的。
平日里只能在食堂用餐，难得出来打牙祭，顾清明和慕昭华都吃得很尽兴。现在恰好两个人都没什么大事，大快朵颐之后，两个人便一边品茶消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五个月就成了少校军医官，昭华本事不小啊。”瞥了一眼慕昭华的领章和肩章，顾清明夸赞道。之前在陆军医院见到慕昭华，他只看到她穿着白大褂、带着白口罩的样子，并没有注意到慕昭华的军衔什么时候起了变化。
慕昭华抬手抚了一下领章，抬眼笑着调侃道：“顾长官贵人事多，哪里能万事周全？不过是手术做多了，又救了几个高级将领，军衔才会升得这么快。”
“真没想到，你一个女孩子，竟然也能耐得住这样多的辛苦。”顾清明叹息道。慕昭华话里的“手术做多了，又救了几个高级将领”，短短十数个字，若是细细想来，那可是既有着说不出的辛劳，又有着过硬的本领。
“在武汉的时候肯定是忙忙碌碌的啊，不过到了长沙，我们倒真是能暂时松一口气了。不独是因为现在战事略缓，也是因为从湘雅医学院来了不少医生和护士，大大缓解了我们人员匮乏的问题。只是，湘雅医学院也要搬离长沙了，这份红利只怕也吃不了太久。”慕昭华两手往身侧一放，一脸无奈的样子。
顾清明抬手撑着侧脸，偏头玩笑一般说道：“这是林院长该考虑的问题罢，慕少校，你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那顾中校，你不也是心怀天下么？”慕昭华纤眉一挑，说道。
两人对视片刻，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声过后，便是一阵沉寂。慕昭华脸上的笑意散去，整个人瞬间有了一种高岭之花的清冷气质：“绍桓哥，我父亲和哥哥还好么？我与父亲一向不怎么说话，而也已经有月余不曾收到哥哥的信了——若是军事机密，便不必告诉我了。”
墨瞳的暗色一沉，顾清明轻轻抿了一下唇，低声说道：“你在医院也该能够听到广播的——”
“那都是假的，父亲从来不会说那样自高自大的话。”慕昭华摇头道，“我只想知道一些真实可信的消息，而不是电台里那些莫须有的鼓舞人心的谎言。”
沉默片刻，顾清明方说道：“慕长官最近一直忙着战况分析，还有跟委员长进行沟通。委员长与慕长官在一些战略战术安排上意见尚有分歧，还有官司要打。”
慕昭华双眉颦蹙，有些担心：“父亲若是固执起来，只怕委员长的话也不见得会听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是对战事有利，事急从权的事情，父亲绝对是干得出来的。”
“委员长也是懂得军事的指挥家，只是重庆方面不及司令部得来的战情便捷迅速，因此很多事情才弄成如今这幅样子。慕将军忠心报国，一腔赤诚，委员长亦是晓得的。”顾清明安慰道。他如何不清楚，如今陈长官不在，委员长对并非黄埔出身的慕将军心里还是不能全然放心。委员长生性多疑，便是慕将军胜利了，日后只怕也是会在心里记上一笔的。只是，现在这些话他是决计不会说的，只是捡些好听的话劝慰慕昭华。
“罢了，父亲一向都是这般，以前也不过是被委员长训斥罢了。有母亲在，蒋夫人（宋美龄）总还是肯通融一二的。若是我再瞎担心这个，只怕他知道了反倒是要训斥我了。”慕昭华轻声一叹。她母亲与宋夫人是手帕交，宋夫人又在委员长面前格外有些面子，若是委员长对父亲有了芥蒂，也肯从中斡旋的。
因知晓慕夫人与宋夫人的关系，且委员长也是一片拳拳爱才之心，顾清明倒也不会真以为慕将军会因此受到过多影响，便又道：“至于维信，第八军业已开赴南昌，阻击日军。他所在的第三师战损相对不大，第八军上报的嘉奖名单也有他的名字，想来只是因为部队转移，来不及告知你。”
“既然哥哥安全，那我便放心了。”慕昭华这才重新面露笑意。她与哥哥自小就好，尽管哥哥明面上总是装作很厉害的样子，但是对她却是无微不至的爱护，要不然当初也不能心软，冒着父亲知道她偷跑从军的消息而很有可能生出雷霆之怒的风险，放任她留在武汉。
两人的心情不约而同变得沉重起来。他们又闲聊了几句，便离开了酒楼。顾清明将慕昭华送回陆军医院临时驻地，才驱车返回岳麓山。
很快，顾清明和慕昭华各自的工作都步入正轨。
前线的重伤员源源不断运往长沙，慕昭华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反倒是顾清明所在的参谋处，因为撤离武汉之前已经对接下来的战局布置作出详细计划，且事态都在计划之内，所以反而得到了短暂的清闲。
因此，身为作战参谋的顾清明，被现任参谋长吴逸志委派负责与湖南省国民政府有关部门联络，对长沙城防和防空设施进行相应建设。
见过湖南省国民政府主席张主席之后，顾清明便按照张主席所言，找上了前世的老熟人——血缘关系寡淡到八竿子打不到的“舅舅”、保安处处长，徐权。城防和防空建设，主要由保卫处协助军方进行有关工作。尽管对徐权有些意见，但是毕竟文夕大火是这辈子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顾清明也不会因此就对徐权给太多脸色；当然，高冷的姿态是必要的。对徐权这样骨头软没担当还欺软怕硬的人来说，顾清明的态度一定要端正。否则，事情定然就会被他办得糟糕。
被顾清明找上门，徐权一方面利用那七拐八绕的“舅舅”的辈分，跟顾清明套近乎；另一方面，则是给自己的得力属下——保安处行动队队长——薛君山打电话，让他主要负责跟这位冷面公子哥儿接洽。相处多年，他自然清楚，薛君山那张嘴绝对很是利索，总比他自己笨嘴拙舌面对顾清明的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赴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