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昭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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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任性了，但是我不后悔。
——慕昭华
第九战区，下辖湖北南部、江西西部以及湖南全部，共投入五十二个步兵师参与对日战斗。尽管国民政府已经迁往重庆，但是大多数政府和军事机关尚滞留武汉，且武汉三镇工商业发达，是名副其实的全国政治经济和军事中心，自然也是日军攻击的重中之重。很多国军精锐部队都再次布防对敌，以拱卫战时陪都重庆，同时守卫现在实际的战时首都武汉。
时光飞逝，转眼之间，已经到了六月。掐指一算，顾清明在武汉工作已经三月有余了。最近，司令部上下格外忙碌，对第九战区进行整编。参谋处自然也是要重新制定防务计划，自参谋处长耿醒宇以下，无不忙着勘察武汉外围地形环境情况，修订参战各部布防。
知晓武汉会战结果的顾清明，自然也在其中忙得不亦乐乎，间或根据自己的记忆，找出计划的一些纰漏，还向耿醒宇提出，要小心日军沿长江逆流而上，以海军补给陆军，令国军失去以逸待劳之优势：“原本日军沿铁路线由北向南连克大城市，补给军需必定更不能全然跟上。若是我军联合友军，切断日军的铁路水路补给线，对日军定会造成打击。同时，我第九战区依托西南腹地，物资充足，岂不是更好。”
原本知道顾清明真实身份的耿醒宇只当顾清明是来镀金、抢军功的。一次两次，耿醒宇只当顾清明是巧合；长此以往，他对顾清明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也多次在陈诚面前夸奖顾清明的心思缜密，赞美之情溢于言表：“这是一个天生适合制定作战计划的好苗子，能想到旁人不易觉察的地方。只放在司令部当一个作战参谋，委实有些可惜了。”
初次见面便觉得顾清明不是池中之物的陈诚，听了耿醒宇的话倒也不觉得太过吃惊。顾清明可是顾老的儿子，德高望重的顾老怎么可能教不好自己的儿子？且抛开家世不说，黄埔出身、德国军校毕业的高材生若是泯然于众人才会令人惊讶。这些话他不必对耿醒宇细说，只笑道：“虎父无犬子，由此可见一斑啊。将来待你高升，我可是要将参谋处交到他手里的，若是没些本事，我倒要担心了。”
顾公子的前程，自然没有人会拦着的。耿醒宇自然也想得到，又听陈诚言语之中对自己的肯定态度和提携之意，不由得更是高兴。
这些事情，忙得热火朝天的顾清明自然是不知道的。带队考察了武昌地势的他，与同僚一起，绘制地图，制作沙盘，忙忙碌碌月余的时间，终于大功告成。他向耿醒宇交了差事，耿醒宇见他形容消瘦，眼底泛红，知道他有好些日子没安心休息了，也有些担心顾公子的身体，便道：“小顾，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这样，你们小组就放两天假，都好生休息一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顾清明心知耿醒宇说得有道理，尽管知道武汉会战结果的他自己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扑在工作上的，可是别人却不比自己，很不该求全责备，便也点头应了：“耿长官说得极是，我们一定会调整好状态，做好今后的工作的。”
得了休假，顾清明便先回住处，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睡了一晚的安稳觉，第二天神清气爽地起身。原本他想直接会参谋处报到，又想到那些同僚可能也需要多休息一下，若是自己早回去了，难免显得不美，便唤了小傅和大虎，道是想在汉口逛一逛。第九战区司令部的指挥所设在汉口，这样不必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
尽管傅正宜和牛大虎两个人都不是武汉本地人，但是也在这里待了一年有余，大街小巷不说如数家珍，但是大概总是知道的。因此，三人便都换了便装，上街闲逛去了。
顾清明带着傅正宜和牛大虎开着军用吉普出了门，只见道路两旁的建筑既有欧式风格的白色小楼，也有古色古香的中式建筑。因着战乱，大街小巷显得有些萧条。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倒是往来巡逻的警察络绎不绝。
原本顾清明想去久负盛名的黄鹤楼和古琴台看一看，但是听傅正宜说，这两处名胜古迹早就破败了，便有些可惜，再想到抗战的艰难困苦，不由得心中唏嘘，本来就没有太多兴趣的他更是兴致缺缺。
牛大虎以为自己的长官不满意眼前低落的景象，又没能去成想去的地方，想了想，说道：“长官，不如您去中山公园坐一坐，那里的风景还是不错的。”
“好，那就去看看。”本就兴致不高的顾清明，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到底出来了一次，总是要转转的。而且，看着两个副官东张西望的样子，他也有些感叹：不过都是些半大的孩子，对军营外的事情好奇向往，也是难免的。
到了中山公园，呈现在顾清明眼前的正是中西合璧的园林景观。穿过西式风格的灰色的石拱门，分花拂柳，经棋盘山，过四顾轩，在迎面而来的碧波荡漾之中可见中山公园的标志性建筑物——水心亭。
难得在兵荒马乱的时候看到这样安谧静美的风景，饶是原本对此不甚热情的顾清明，也觉得自己的心得到了舒缓。就连身边的傅正宜和牛大虎，此时也有些陶醉的样子。
“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你们去逛逛罢，等五点钟在公园正门见。”顾清明对自己的两个副官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了。
两个副官愣了愣，还是牛大虎先回过神来，忙道：“长官，这样不好罢，我们还要保护您安全的——”
“你们还没有我枪法好。”顾清明微微一笑，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傅正宜和牛大虎两人瞬间红了脸，这绝对是羞愧的——之前参谋处考察作战部队训练结果的时候，有人对如顾清明这般在办公室工作的文职人员不屑一顾，认为文官根本没资格来考核他们，结果立即被顾长官大脸：只见顾长官闲庭信步一般从身边的士兵手中取了步枪，干净利落举枪瞄准射击，枪枪命中靶心，震惊了在场所有人。亲眼见识了顾清明近乎百发百中的枪法，他们怎么敢大言不惭说要保护自己的长官；可是，他们的职责就是跟在长官身边处理杂事兼保护安全。
见傅正宜和牛大虎犹豫，顾清明神情一肃：“服从命令！”
“是！”既然长官下令，他们也就名正言顺——开小差——去了！
待傅正宜和牛大虎撒欢儿一般离开，顾清明眯眼一笑：这两个口是心非的孩子！
举目四顾，寻到了公园内的指示牌，顾清明便也顺着指示牌，往先总理和孙夫人的铜像走去。父亲与总理一生相较莫逆，他对总理的革命热情也一直敬佩万分。既然来了，总是要给先总理鞠躬的。
在先总理和孙夫人的铜像前恭恭敬敬鞠躬，又静默了一会儿，顾清明才离开这里。他想了很多，从先总理风雨多年奋斗不息，到壮志未酬深以为憾；从父亲在留日期间对先总理和革命事业无私资助，到现在父亲以巨额私产襄助抗战大业……他发现，自己对父亲的认识还是太过浅薄。
沿着湖边缓步前行，顾清明一边欣赏着如画风景，一边想着心事，却不防被人猛地撞到怀里。他皱了皱眉，微微低头，只见一个女学生打扮的姑娘靠在他的怀里。
“先生，请您帮我躲藏一下，拜托您了！”女学生的声音清越如黄莺，即使脸闷在顾清明怀里，也不能减去她嗓音半分的悦耳。
顾清明一向没有助人为乐的习惯，也不太喜欢被人投怀送抱，正想将这个姑娘推开，却突然想起了湘湘。听声音看身形，这个小姑娘也就湘湘一般大小，正是天真烂漫、任性活泼的时候。尽管心知不该，他却还是有些心软，也没有推开这个小姑娘。
不多时，便有一个身着国军少校军装的青年走过来，那青年容长脸面，细眉细眼，虽说五官生得算不得极精致，却是一派气宇轩昂。青年走到顾清明面前，举着手中的照片向顾清明问道：“打扰了，这位公子，请问您有没有见到一个十八岁左右、容色姣美的女孩子？就是这个模样的——”说着还晃了晃手中的照片。
视线扫了一下照片，只见照片中的女孩子身着束腰蕾丝洋装，倚栏回眸，浅笑盈盈。形容秀美，气质娴雅，明眸善睐，顾盼生辉……这些形容词用在照片之中的少女身上绝不会不合适。感觉到小姑娘的身体在轻轻颤抖，顾清明心知这便是怀中的女孩子，却只是摇摇头，回答道：“抱歉了，不曾见过。”——他的确没见过现在伏在自己怀里这个小姑娘的模样，也不算说谎。
那身着军装的青年叹了口气，说了一声“叨扰了”，正要抬脚离开，转身的瞬间视线在顾清明脸上一顿，蓦地脑中灵光一转，惊喜道：“你是绍桓么？”
听这青年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看这青年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样子，顾清明也是一怔：“你是——”原谅隔世而来的顾公子淡忘了少年时代的很多事情。
那青年咧嘴一笑，也不管眼前的顾公子正被美人“投怀送抱”，笑道：“我是慕昭义，黄埔十一期步兵营的学员。要是我没记错，你也是黄埔十一期的罢。”
慕昭义——这不是慕岳将军的儿子么？仔细想想，倒真的是他在黄埔的时候结交过的，只是有些记不清了。顾清明眉峰一颤，将怀里的女孩子松开，那女孩子立刻跑到顾清明身后去了，只是没躲过薛昭义锐利的眼神。
“慕昭华，你给我站住！”慕昭义一把扯住女孩子的胳膊，也不顾还有刚认出的校友顾清明在，便拧着眉教训起来，“胆儿肥了呐，慕小七，你本事不小啊，偷偷从家里跑出来，还跑到武汉来了。妈妈都要担心死了，你知道么？”
被慕昭义捉住的慕昭华小姑娘，一张明丽的面容挂着些许委屈和不忿，嘟着嘴说道：“哥哥，凭什么父亲和你能上战场保家卫国，我就不行？”
“你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小姑娘，又不能上阵杀敌，老实待在后方才是应该的，跑到前线来送死么！”慕昭义双眸一瞪，训道。
慕昭华哼了一声，全然不把眼前色厉内荏的慕昭义说的话放在心上，自顾自说道：“我可以去野战医院护理伤员啊，也可以去当战地记者——”
“仗着学了两年医，便觉得很能干了？以你三脚猫的水准，让你在后方搞文学创作就屈才了么？你不是对那个什么鲁迅的文章很是推崇么，那好像也是一个弃医从文的人罢。”慕昭义也哼了一声，目光一转，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等着看戏的顾清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绍桓啊，看我，竟然慢待你了。相逢即是有缘，去江汉饭店一起吃个便饭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顾清明垂眸一笑，前世除了军校同窗，他并不记得自己与慕昭义打过交道，更不记得慕昭义今后会是怎样的发展。不过，就冲着慕岳将军的身份，慕昭义也不会是个不值得深交的人，既然有这样巧遇的机会，他也是愿意与之结交的。
看到顾清明跟慕昭义相谈甚欢的样子，慕朝华心里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偏生撞到顾清明身上了，一双圆润的杏眸盯着顾清明，很是懊恼，但是却也没什么能埋怨的，到底是自己技不如人，被哥哥抓了个正着。尽管慕昭华有些不情不愿的，可是既然兄长都发话了，武力值不足的她也只能被慕昭义拽着胳膊带走了。
走到中山公园大门口，傅正宜和牛大虎早就等在那里。慕氏兄妹与顾清明，再加上傅、牛二人和慕昭义带来的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江汉饭店。
金碧辉煌，葡萄美酒，几百里外的硝烟战火暂时并未影响到武汉三镇城内的歌舞升平。由于军政机关大都滞留武汉，这里倒是比往常更加繁华。
作为武汉最好的酒店之一，江汉饭店自然依旧是车水马龙，灯红酒绿。
酒店包间内，顾清明、慕昭义和慕昭华分别坐定，其他人则在楼下大厅用餐。慕昭义唤侍者点了餐，对顾清明抱歉一笑：“让绍桓见到了家丑，实在不好意思。”
还不等顾清明说话，慕昭华却一本正经出言反驳道：“哥哥此言差矣，我慕昭华心系抗日，志在报国，冲破家庭桎梏，只为追求理想，如此义举，又怎么是家丑？”
这个小姑娘倒也是伶牙俐齿的，顾清明低头一笑：“维信（慕昭义的字），慕姑娘说得不错，抗日救国是好事情。”眼前的慕昭华一副热血青年的样子，恍惚之间，他想起来当年同样充满爱国热情的自己。
“绍桓，干嘛这么客气。昭华是我亲妹妹，你直接叫她名字就是了。”慕昭义先对顾清明一笑，又瞪了慕昭华一眼，“不自量力，跑到前线来当炮灰么？就这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还不够日本鬼子塞牙缝儿的！”
慕昭华不置可否：“我可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医科高材生，总要让我学以致用罢。只要不要闷在后方发霉，我什么都能做，又不是非要去跟鬼子拼刺刀。再说了，我也会用枪，虽然达不到百步穿杨、百发百中的水平，但是却也能自卫啊。”
“这不是家里担心你么。咱们家投身戎马生涯者不知凡几，没必要真的连你这么一个小姑娘也要上战场的——”慕昭义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又不是被养在温室里的娇花，不会害怕风吹雨打的。”慕昭华正色道。
看着慕昭华严肃认真的面容，顾清明竟然有些被小姑娘所触动。她跟湘湘不一样。湘湘是经过血淋淋的现实冲击之后，才真正长大；而眼前的慕昭华，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积极向上的小姑娘。
“既然慕姑娘——嗯——昭华，”注意到慕昭义满含“你见外了”的眼神，顾清明立刻改口，“想要为抗战做出更多的贡献，不如就留在司令部驻地附近的野战医院。这样，既能够满足昭华的心愿，也比真正的战地医院要安全些，令堂也能安心。”
“多谢绍桓哥！”慕昭华眼神一亮，见顾清明给自己说话，立刻顺杆说道。
“哟呵，这叫上就‘绍桓哥’了。”一旁的慕昭义酸溜溜地说道。难怪人都说女生外向，自家妹妹才见到顾绍桓多久啊，就跟人家这么亲近了。
顾清明顿时有些尴尬，不过好在也是曾经被薛君山调侃的人，慕昭义这点道行还不够看的，清了清嗓子，说道：“身为第九战区第一兵团总司令，慕岳将军的指挥部应该还在洛阳罢。昭华完全可以跟随第一兵团司令部行动。”
慕昭义却叹息道：“如今兵荒马乱的，且不说从这里要是我真把妹妹送过去，只怕要被上家法了。”
慕将军的为人还是这么持身端正，严于律己。顾清明默然片刻，又建议道：“那，维信，你不是在第八军供职么？有没有可能——”说罢，顾清明又摇摇头，“也不好，武汉会战一触即发，跟着第八军军部，只怕还没有留在武汉安全了。”
见慕昭义和顾清明这般头疼，慕昭华皱了皱纤长秀气的眉，脆声道：“你们怎么把我看成烫手山芋了啊，我觉得像我这样有真本事的人，应该是不可能愁出路的。依我看，我就留在武汉的野战医院得了。我可是腹部外科医生，现在可是标准的稀缺人才啊。”
思忖片刻，慕昭义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头：“好，那你留在武汉罢。”说完，又拉着顾清明的手，说道，“明天我就该归队了，昭华这姑娘，就拜托你代为照顾一二了，绍桓。尽管有些冒昧，但是我也是拿这个妹妹没有法子。”
从中山公园到江汉饭店的路上，慕昭义与顾清明便越聊越投机，彼此同在军旅，又志趣相投，竟是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慕昭义也相信，有顾清明照应妹妹，总可以放心的、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你我之间前有同窗之谊，后有巧遇之缘，言谈性情也投契，劳烦之言大可不必再说。维信放心，我必定以对亲妹之心对待昭华。”顾清明一字一句说道。
心知自己有些任性，慕昭华也不曾再顶撞兄长，也越发对自己折腾这么多令家人担心而感到愧疚。只是，为了能够在抗战之中贡献更多力量，她并不后悔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昭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