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上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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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从未说出口，但是，绍桓，我一直以你为傲。
——顾老先生
既然顾清明没有冲到前线当炮灰的想法，顾老先生自然也不会再对他的行动有所掣肘。相反，他很快便与陈诚那边沟通好。任命顾清明为第九战区司令部作战参谋的委任状很快就被送到了顾清明手中，这也意味着顾清明就要走马上任了。
即使知道顾清明不会在战壕里摸爬滚打，顾老先生的担忧也不曾停止，毕竟军中比别处格外凶险，若是有意外，他也是无能为力。只是，他并没有立场去阻拦自己的儿子去报国救国，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曾为中国谋一条出路。如今，日军已经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华夏大地又有何处是真正的世外桃源？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道理人人都会想，但是想得通是一回事，舍得却又是另一回事儿了。陈诚那边早已经派了勤务兵，来接顾清明赴武汉上任，只是顾老先生还是有些舍不得儿子，不过一直拖着也没有什么用处，也只能是给顾清明打点好一切，才放他离开。
临行前，顾清明跟顾老先生和顾琴韵在书房进行了一次长谈。有些话，他憋在心里是很难受的。他有很多事情想做，若是能让父亲和姐姐从中帮忙，大约能更容易些。
“父亲，姐姐，如今华北大都落入敌手，华东大半也已失陷，战局前沿推进至湖北，不知道你们对当前抗战局势有什么看法？”正襟危坐的顾清明一脸正色地说道。
顾老先生一向都是革命活动的支持者，本身也是国民政府经济高官，对国内战局也是会了解的，听了顾清明的话，两手交叠放在手杖顶端，沉吟道：“日寇攻势甚猛，顺着铁路线一路由北向南，连克华北、江浙几座大城市，如今上海、南京陷落，李德邻（李宗仁）在第五战区打得也很是艰难，更不必说陈辞修的第九战区，更是要顶住压力，为重庆守好门户。虽然战事不乐观，但是好在后方尚且稳定。”
“国军设下多道防线，意图阻击日军，延缓其进攻锋芒，消耗其有生力量，只是敌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我军则是良莠不齐，国军之内也不过第二军、第十军、新一军等寥寥部队能与之媲美。”顾琴韵叹息道，“更兼国军派系林立，许多人不以党国利益为先，反而只知中饱私囊，争权夺势，完全不顾念先总理（孙中山）的遗愿，真是令人咬牙切齿。”
墨色的瞳仁深邃如暗夜，顾清明目光微凝，缓缓说道：“诚如父亲和大姐所言，国军力战日寇，代价惨重，却也不能对其造成致命打击。阵地战、歼灭战，对于单兵作战能力和装备胜过大多数我军的日军，杀伤力也并没有很大。另外，国军之内也确实因为很多原因，不少人各有心思，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发生了很多内耗。这些固然是不能短时间改变的客观因素，但是国军本身不能协同作战则是最急切的问题，参战各部不能协同对敌，战区战役之间的策应也有些不妥，原本弱于敌人的战斗能力更会大打折扣。所以，我想做些什么。”
“这是你想要到第九战区司令部的原因罢。”顾琴韵莞尔一笑，心里却很是感慨自己的弟弟这几年来的成长，不过嘴上却还是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只是，陈长官一向足智多谋，未必没有认识到这些，但是以他之力却也不能解决。你又能有什么办法来应对？”
顾清明目光一沉，薄唇一抿：“既然已经认识到了问题，总要想办法来解决，若是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岂不是连一丝改善都没有了？我相信深得委员长信任的陈长官，必定心里也是有计较的。”
顾琴韵眉眼弯弯，姣好的面容带着别样的光芒：“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绍桓，你倒也是个有勇气有志向有算计的人。”
“何以见得我就有算计了？”顾清明眉峰一挑，浅浅一笑。
“谁不知道陈长官一向尊敬委员长，便是连父亲在他面前都更多几分面子的？若是你有什么建言，直接说给委员长听，委员长只怕是信个一两分；若是你将话直接说给陈长官，陈长官必定会给予足够重视考量的。”顾琴韵的笑容越发明亮。
“大姐将我的小心思都说尽了，却是让我无话可说了。”顾清明玩笑道。
这时，沉默已久的顾老先生开口道：“便是陈辞修对我有几分尊敬，倘或你的话没有道理，他也是会置之不理的。绍桓，既然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样的路，那么便一定要走好。”言辞之间虽然没有殷殷的情感，但是却也满是顾老先生对儿子的关心。
若是前生此时的顾清明，只怕会以为这是父亲对自己实现理想的阻拦和对自己能力的不信任；不过现在的顾清明，自然知道这是父亲的关切之语，便郑重点头，道：“父亲放心，我绝不会给您丢人，绝不会让顾家蒙羞。”
“在得知你从柏林启程回来的时候，我便命管家去准备了一份礼物，现在也是时候给你了——”说罢，顾老先生慢慢起身，走到放置在墙边的书柜前，弯腰打开下层柜门，提出一个银白色的手提箱，将手提箱放在书桌上，又示意顾清明打开。
心下有些好奇的顾清明起身打开箱子，却见里面是四把崭新的勃朗宁P-35手枪和一摞装满子弹的弹匣，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金属的表面荡漾着迷人的光泽。
“父亲！”顾清明轻轻拿起一把勃朗宁手枪，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墨瞳闪烁着光亮。
“既然早就拦不住你，我这个为人父的，也只能做这些了。”对顾清明的惊诧感动，顾老先生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颇有些得意的——绍桓，再怎么闹腾，你也还是我的儿子。
“谢谢父亲……”顾清明感慨颇多。曾经的他没有跟父亲好生沟通交流，反而竖起一身尖刺，只是傻乎乎用最笨的办法来反抗父亲的“权威”，在最初不仅没有得到父亲的支持和理解，反而被父亲所掣肘。造成这样的结果，自己要承担很大的责任。
见顾清明捧着勃朗宁怔怔站在那里，顾琴韵轻声一笑，也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取出一把瑞士军刀，在顾清明面前晃动：“绍桓，快回神——我也有礼物给你呢。”
回过神来的顾清明将勃朗宁手枪珍而重之放回箱内，又从顾琴韵手中接过瑞士军刀，浅笑道：“谢谢大姐。”
“都是家人，说谢谢可就生分了。”顾琴韵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膀，原本明媚的笑意却仿佛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些许忧伤，但是语气依然充满自信，“绍桓，能在战场上令日军战事不利，那才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
“我会的，大姐。”心知大姐是想起了战死沙场的大姐夫，心中生出难过，顾清明轻轻揽住大姐的双肩，目光越发坚定。
日寇必逐，血战到底。这是他的信仰，更是他的责任。
与陈诚指派的勤务兵一起，顾清明终于踏上前往武汉的行程。他们乘坐的军机依旧是从广阳坝机场起飞，在汉口王家墩机场降落。
陈诚派给顾清明的勤务兵姓傅名正宜，尽管人生得一副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样子，性格却是意外的爽朗：“顾长官，您叫我‘小宜’就成。”
一路上，傅正宜给顾清明简单介绍了湖北的大概战局，以顾清明想，这大约是有人授意的，不然一个勤务兵，也不可能对这些事情知之甚详。不过，这明显就是上面对自己示好，暂且受着便是了。
“顾长官，现在飞机已经落地，外面陈长官派来接您的人肯定已经到了。”飞机平稳降落后，傅正宜说道。
待下了飞机，顾清明才发现正在等候自己的军用吉普车。
“请长官上车。”提着顾清明行李箱的傅正宜打开车门，先弯腰将行李箱放在后座，又回身面向顾清明，打直双腿，脚后跟一靠，面色严肃。
坐在驾驶位上的身着中士军服的少年也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顾清明面前，立正敬礼道：“顾长官，我是您的另一位勤务兵，牛大虎。”
“辛苦了。”顾清明微微一笑，轻轻颔首道。
“长官太客气了，我哪里辛苦了？您叫我‘大虎’就成。”虽然名字听起来生龙活虎，但是牛大虎却不比傅正宜的虎背熊腰，生得却是精瘦矮小的模样，眉眼之间泛着鬼灵精的光芒，“还请长官上车罢，陈长官在官邸急等着见您呢。”
陈长官是着急嘱咐自己罢，到底还有父亲的面子。不过，他定会做出一番事业，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顾清明，并不是只能生活在顾老先生羽翼下的娇弱花苗。终有一日，他将成为翱翔九天的雄鹰。
顾清明心底颇有些自嘲，面上却若无其事。待顾清明等人坐上军用吉普，牛大虎牛勤务兵一脚踩下油门，军用吉普便裹挟着一阵疾风呼啸而去。
一路观察武汉民风，顾清明只觉得时间过得极快。不知不觉，湖北省国民政府便到了。
“省政府到了，请长官下车。”牛大虎下车为顾清明打开车门。
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红墙尖顶、颇有些西式风格的建筑，顾清明侧身问道：“我该去何处面见陈长官？”
话音未落，便见办公楼大门处走来一位身着黑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黑色圆框眼镜的青年男子：“顾长官，您好。陈长官吩咐我来请您前去。”
“有劳。”顾清明含笑点头，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青年男子带顾清明到了会客室：“请您稍候，陈长官片刻后就到。”说罢便离开会客室。
整了□□纪扣，顺了顺衣摆，双手背在身后，顾清明刚走到窗边想要欣赏一下风景，便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顺势回身，却见一位身着党国上将军服的儒雅男子站在身后，心知这便是陈诚了，连忙挺直身躯，抬手敬礼：“陈长官，作战参谋顾清明前来报到！”
“顾参谋不必这般‘如临大敌’，说到底，你我也可以平辈论交了。”陈诚摆摆手，很是随意地往黑色皮制沙发上一靠，挥手示意顾清明也坐下，“坐罢，绍桓——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罢？”
尽管陈诚年长顾清明十余岁，但是他与委员长和夫人的义女谭祥已然喜结连理，顾老先生又一向被委员长以兄长之礼相待，若说他要与顾清明平辈论交，却也算不得不对。
“陈长官客气了，能被您称呼一句‘绍桓’，是我的福气。”顾清明知道陈诚不过是在拉近两人的关系，自然不会真的就开始唤陈诚为“大哥”，也只是依言坐下，面色严肃，端坐的身姿依旧挺秀。
原本以为，顾清明只是小孩子家的莽撞热血，在没有见到顾清明之前，陈诚还有些头痛要如何护住顾老这个宝贝的老来子。但是现在，暗自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风神如玉的少年，陈诚也不得不承认，顾老的这个儿子教的很好，与自己同为黄埔出身，家乡同在江浙，顾清明又更是接受过德国军校教育，心底也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喜爱，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真诚，只是想要考校的心思也有了：“早听顾老说，你一心想从军报国，手刃日寇，只是顾老念着你是家中独子，很是不舍得你冲锋陷阵。你也是与顾老妥协，才有机会来到军中。不能上阵杀敌，只是纸上谈兵，便是身在大营，依你之见，又是否有意义？”
果然是陈辞修，言语之间犀利非常，一针见血便指出了顾清明的心病。若是当年的顾清明，只怕表面再若无其事，心底也不会好受；只是，现在的顾清明早就将这些问题想了个清楚，便也只是沉了沉目光，冷静地与陈诚对视，沉稳地说道：“父亲担心我，是慈爱之意。先贤曾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身早已许家国，于国而言，我以热血报之；于家而言，我身上也有对家庭的责任。是以父亲想让我保全生命，令陈长官见笑。然则，并非战斗在前线，才能够打击日寇。各行各业各司其职，将官英明指挥，士兵拼命搏杀，后方大力支持，才是应有之义。尽管我不能伏在战壕中，亲手击毙敌人，但是我毕竟科班出身，以参谋之身，模拟战局战况，思索战局形势，向长官进肺腑忠义之言，以佐战略大局之正确，岂不是比杀敌军一兵一卒更有意义？”
“绍桓说得倒是很有道理。”陈诚满意地颔首，先前的轻视和担忧之情也不再有了。
见陈诚早已收起对自己“束之高阁”的想法，顾清明顺势起身，正色道：“陈长官，我不是来镀金的，而是想真心实意从军报国，还请长官让我一身所学有用武之地。我决计不会令长官失望的。”
“你这样的人才，自然该物尽其用。绍桓，好好儿干，你的前途很光明啊！”陈诚哈哈一笑，起身拍了拍顾清明的肩膀，“你也赶了一天路，先去吃点东西，今天好生休息一下，明日便到司令部报到。”
“是，陈长官！”顾清明清亮的声音中掺杂了淡淡的激动。
陈诚眯眼一笑：这还是个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上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