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三十六）坚毅 ...
-
为了湘君和平安，为了未出世的孩子，我要活下去。
——薛君山
胡小满当然没有走。
胡湘湘素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被胡小满纠缠了一会儿，指天发誓会保护好自己，再也不冲动行事之后，便也松了口，不让瞿敬庭把胡小满送走了。尽管胡小满还是有些不成熟，可是与以前的不谙世事相比，那可谓是有着天壤之别，这让胡湘湘也觉得，军队的确是一个锻炼人的地方。再者说，如今世道艰险，哪里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呢？君不见，就连委员长所在的陪都重庆也隔三差五被日本鬼子的飞机扔炸弹呢！当然，最打动胡湘湘的，就是胡小满说，他想为金凤报仇。
胡湘湘知道，胡小满喜欢金凤很久了。她还记得，最初的胡小满只惦记着自己的风花雪月，从不考虑金凤心里的苦楚。然而，现在的胡小满已经有了为金凤报仇的能力和机会。他对金凤的爱，再也不流于表面的甜言蜜语，而是为金凤家人的无辜惨死而驱逐日寇的实际行动。想来，金凤知道了，也会高兴罢？胡小满是她一母同胞的兄弟，金凤是她最好的朋友，如果他们有机会在一起，她也是乐见其成的。
当天晚上，在睡觉之前，胡湘湘将胡小满枪杀一个鬼子的事情告知了金凤。
金凤听罢，默然良久，才道：“我没想到，小满竟然真的能杀敌人了。”
“他对你是真心的，金凤。”胡湘湘顾虑着金凤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说道，“他让我转告你，他再也不会逼着你表态了，你也不要着急地一口拒绝他。等把日本鬼子赶出咱们中国的土地之后，他再等你的答案。”
“嗯……我知道了。”金凤点了点头，内心却有些茫然。她一直都知道，小满喜欢她，可是她并没有打算考虑个人的事情。她的家都没了，哪里还有其他的想法？只要能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只要能让日本人血债血偿，她做什么都可以。以前，她从来不觉得，小满有那样的魄力和胆识，敢真刀真枪跟鬼子拼命。可是，这会儿听到湘湘这样说，她的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只是，她真不想耽误了小满。
看到金凤纠结的神色，胡湘湘拉着她的手，轻声道：“金凤，现在不用想这么多。等日本鬼子被赶出中国，你再考虑罢。”
是啊，现在鬼子还在华夏大地上肆虐，她想这些还为时过早。金凤对胡湘湘歪头一笑：“嗯，湘湘，谢谢你。”
“谢我什么，咱们可是最好的朋友！”胡湘湘笑容明亮。
武宁县城的战斗激烈异常。
头顶有鬼子的飞机，身边有鬼子的炮弹，即使外围有炮兵营提供炮火支援，留守县城的预十师第十八营也打得艰难异常。
在临时指挥部的简易帐篷里，第十八营的史营长对着正在维修电台的通讯兵发火：“你们是吃什么的？电台怎么这么久了还没修好！”
通讯兵一脸委屈，但是也不敢跟长官顶嘴：“报告长官，鬼子炸弹就落在指挥部外面，冲击破太强了，我们已经在尽力修了。”
“那你们快修，要尽快与师部取得联系！”史营长气得直跺脚，但也知道这不是通讯兵的错，只能一脸暴躁地盯着自己的腕表。
第十八营教导员叹了口气，说道：“之前师部的命令是要我们坚守到晚上八点，可是日军火力甚猛，现在才五点钟，还有三个小时……”
面对教导员，史营长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脾气，恨恨道：“没想到鬼子还真是下了血本，对武宁县城动了这么大的火力。虽然咱们是一个营的兵力，但是大部分都是从地方整编来的，训练不足，战斗力太低了。”
“师部的意图是围点打援，只是我们压力会非常大。战斗力的不足，可是要用战士们的鲜血来弥补的。”教导员叹道。
“所以，得赶紧向师部汇报这个情况才行……”史营长喃喃道。
炮火横飞，硝烟弥漫。城墙之上，薛君山猫在垛子后面，探头探脑观察着抬着云梯强行登城的日军和伪军，看到有人爬到半中央，就弓着身子上前去将云梯推开，然后择机冲着城墙下的敌人放两枪，随即又躲了回去。
“连长，连长，弟兄们要顶不住了！”被薛君山派去探查情况的莫小弟凑过来复命，“弹药不太充足了，守了大半天，大家也都累了——”
“还敢喊累？老子都没说呢！”薛君山扶了扶一直歪在脑袋上的军帽，瞪了莫小弟一眼，“下面就是鬼子，一个不小心，命就交待在这里了，哪有时间抱怨？”
莫小弟低头答应了一声，又忧心忡忡地说道：“大哥，我害怕，你说咱们——”
“别乱说，咱们肯定福大命大，能活着回去。”薛君山将莫小弟的话堵了回去，又叹了口气，说道，“我觉得这武宁县城肯定是守不住的，你看鬼子的炮火真是太猛烈了，这架势，势必是要一举拿下县城的，就凭咱们一个营的兵力，只能是拖一时算一时罢。希望上面早点下命令，让咱们撤出去。”
薛君山的话说得是事实。尽管他没有正经学过军事，可是他还是很聪明的一个人。如果换了史营长甚至是方先觉方师长在这里，也会同意薛君山说得没有错。然而，能猜出事实也没什么用，现在他们就是日军砧板上的肉，能不能避免充当炮灰的命运还尚未可知。
听了薛君山的话，莫小弟下意识点点头，却猛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鬼子的脑袋探了上来。他急忙双手用力，用手中的步枪将鬼子捅了下去。薛君山见状也凑了过去，一脚踹开了云梯。
战场很危险，可是既然来了，他们也只能拼死一搏，给自己寻一条生路。
临时指挥部内，电报设备终于恢复正常运转。史营长连忙命通讯兵发报，向师部汇报了如今武宁县城的情况，又请求提早撤出或是增援他们。
经过了五分钟的焦急等待，第十八营接到了师部的命令：于六点整开始，在半小时内，分批撤退至修水河西岸。
史营长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立即与作战参谋商议撤退计划，下发各连。幸而城内百姓早已经撤出去了，倒也不必他再费心。
六点整，第十八营开始分批交替撤出武宁县城。
六点半，第十八营最后一支连队撤出城外。
十分钟后，日军进城。
十五分钟后，第一九零师炮兵营炮击武宁县城。
站在修水河岸边，薛君山看不到武宁县城的具体情况，但是能够看到隐隐约约的火光冲天。此时，他心底被对战争的畏惧占满了。
炮火无情，吞噬生命。
他不会为日军的死伤而感伤。他害怕的是自己是否能够在这样的乱局之中艰难求生。他知道，自己只有些许小聪明，而这微不足道的小聪明在枪林弹雨之中根本无足轻重。
他还想活着见到自己的妻子胡湘君和儿子薛平安。更何况，他还没有亲眼看到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他有太多的念想还没有实现，他对人世有这样多的眷恋，所以他渴望活着。
想要活下去，是人的求生本能。可是，害怕的情绪对他的求存毫无用处，毕竟，战争不会因为他的害怕而变得温和半分。
家人是他的软肋，但是又何尝不是他的铠甲？
薛君山的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起来。
安顿好第十八连的弟兄们，薛君山便去兵站医院探望受伤的莫小弟——在撤退途中，莫小弟被流弹打伤了腿，虽没有截肢那般严重，但是放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候，他心里也担忧莫小弟的情况。
只是，薛君山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看到自家小姨子。
“姐夫！”与薛君山偶遇的胡湘湘也是又惊又喜，不过她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先给她面前的伤兵换了药，又请金凤给她代为照看，才跟薛君山到了病房外叙话。
“湘湘，你最近怎么样？还有小满，小满如何了？自打你们俩走了以后，奶奶、爸妈还有你姐姐可都一直担心着呢。”薛君山打量着看起来比以往黑瘦一些却格外显得精神的胡湘湘，关心她和小满的近况。
“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姐夫。”胡湘湘明亮的眸子充满了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此时哪里还记得曾经与薛君山的不愉快，说道，“我和小满都好，敬庭就在第十军军部工作，有他照应，我们过得都不错。”
听胡湘湘说了她和胡小满的近况，薛君山微微放心。在军中他可没有什么势力，能有瞿敬庭庇护双胞胎，实在是一件好事儿；再者，作为连襟，他也能沾沾光，不是么？
当然，胡湘湘并没有把胡小满偷偷跑出去枪杀鬼子的“光荣事迹”说给薛君山听。就算是不介意薛君山从前对待他们的高压政策，她已经习惯了做事情瞒着自己的姐夫。更何况，这也是为了薛君山好，免得他多操心。
“我能去见见小满么？”薛君山问道。
胡湘湘略一思忖，说道：“小满现在应该是在站岗。姐夫可能没有办法跟他说话，不过远远瞧一眼想来问题不大。”
随后，在胡湘湘的带领下，薛君山隔着数十米远，瞧见了正在站岗的胡小满。他看不清胡小满的脸，可是从胡小满笔挺的身姿来看，胡小满确实已经长大了，长成了能担事的爷们儿。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少爷形象，仿佛成了薛君山梦中的画面。
“小满能立得住，我就放心了。”薛君山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十六）坚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