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苏白在相思的房中醒来,外面日正当空,天却下着雨。
细细的春雨裹着阳光,每一丝都被煎得酥黄,宛如带了油香。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苏白寻到相思的时候,雨停了。
相思坐在四楼的一间客房里,面前的花架上,一百多条飞毛腿将无数的丝线耍得风生水起。
苏白推开门,就见相思斜斜靠在桌子上,入目的是成片成片的红,以及一个个,呃,那些黑的灰的花的玩意儿,是蜘蛛??
“啊,你来了,快坐下。”
“这是在作什么?”
“赶制喜服啊,我把左邻右舍翻了一遍,也才找出十四只蛛娘,日落前应该来得及。”
为何要做喜服,为何要赶在日落之前?
相思猜到苏白会有满腹的疑问,纠结了一早上,把要说的事情凝练成几个字,“今晚,相思、苏白,要成亲。”
什么?成亲?新娘子还是相思???这是活在梦里么,他有些发懵。
“苏白,是真的,这些都是为了我们大婚准备的。”
左边的架子上赫然是一件新娘的外袍,长长坠地的嫁衣上绽放了一树的繁华,红线铺成一粒粒相思格,深浅不一的金色蜿蜒成生命的脉络,墨绿点成羽叶,光华流转,艳丽夺目。
而右侧是一件男式的喜服,进度比左边要慢一些,金丝描出竹身,翠羽绘成竹叶,简单的图案勾勒出竹子的气韵,雅致而喜气。
光是这两样,苏白就看得有些眼花缭乱了,更遑论那些裙衫配饰了。
“放心,我已经找到了一位修为极深的仙家帮忙,等成了婚,明日我就带你去见他。”
“可是……”
“这是弯弯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那你呢?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相思一怔,没想到苏白会这么问,她难得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
属于我们的时光那么短,短到还有那么多事没来得及一起做……
“等救了你师妹,括苍的人也该到了,到那时,我们就要分开了。”
苏白的呼吸一滞,全身的经脉又像在隐隐作痛,相思说的没错,那一天,很快就会来了,到时候,也该把没说的话都说了吧。
“好,我们成亲。”
------------------------------------------------------------------------------------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重重累佩珊。”
今夜,无疑会成为相思漫长妖生中最美好的一次回眸。
一对璧人,两厢情愿,彼此的凝望,胜过了一切的语言。
大堂里除去两位主角,也就桃花坞的几个精怪,岚是司仪,莲歌做了喜娘,阿和、木木与弯弯,算是仅有的三个宾客。上座放了两个牌位,分别是苏白与季弯弯的娘亲,权且充当高堂了。
“一拜天地——”
每一句赞礼,岚都拖出长长的尾音,雌雄未辩的声线是说不出的好听。
到了夫妻对拜,相思与苏白相识笑着,就像是花朝节夜游的艳火。
抬头的时候,苏白有一霎的恍惚,对面的人好似成了孩提时代的弯弯。
还记得小时候,他俩和隔壁巷子的孩童玩过家家,弯弯老爱扮作新娘子,那时的自己没小六子长得俊,只能充当新娘的轿夫。双手搭成花轿,石头垒做新房,一块边角料就是红盖头。一帮牙没长齐的黄毛小子,在桃花坞的后门学着大人们的三跪九叩六声拜,就是那么一个小小的游戏,他们都可以玩到炊烟升起,直到各自的老娘们出来喊人回家吃饭。
那时,弯弯和苏白就成了单下的两个孩子。看着小伙伴们一哄而散,弯弯眼里会升起奇异的光芒,她每次都会跟着小六子他们向前走,然后,每次都停在了巷子口。没有人会来叫他们回家,因为弯弯的娘亲正忙着上妆,为了去见一些不想见的人,苏白的娘亲若是活着,应该也相差无几吧。
山上日复一日的修炼太过无聊,都快抹去了这零星的童年旧梦。其实每回娶新娘,苏白也想自己当新郎,那样就可以牵着弯弯软软小小的手,从石板路的这头,走到石板路的那头。可是他从不敢说,怕其他的同伴嘲笑,也怕弯弯生气,他知道小六子的长相更讨人。
再看过去,相思还是自己熟识的那个相思,弯弯也安安稳稳地立在一侧,也许是昨天被神光伤得还未完全复原,她耷拉着脑袋,身子有点萎靡。
约莫是看岔了吧,两人那一星半点的相像竟也会让自己想起了儿时的愿望,那时的事又怎么会有人在意呢。
起先,阿和还想撺掇大家伙一块儿闹闹洞房,可刚进婚房的门,就被相思提溜着小尾巴扔了出来,好死不死又掉在了臭狐狸的身上。哇,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相思不仅抛弃了自己,还被传染了新相公的坏毛病,这和上次苏白丢自己的动作走势完全一致啊。
无视某团团的控诉,相思霸气的一挥袖,门就关上了。
这精心布置过的地方,就成了她和苏白两个人的窝。
接下来要干什么?噢噢,第一步是要用秤杆掀盖头,意之“称心如意”,第二步是喝合卺酒,表示夫妻二人合二为一、甘苦与共,第三步是……哎呀呀,凡人的礼节真是太繁琐了,直接跳过这些有的没的,直奔重头戏吧。
可是,新嫁娘头一回的相思现在犯了难,她读过的话本子很多,里头也有不少或浪漫或凄美的人妖恋,有文弱书生和美艳白蛇的,有俏丽花妖和风流状元的,还有呆萌孔雀和江湖侠客的,单单没人写过一棵树要怎么和一个道士洞房的。
思衬了半天,相思见苏白等得小脸都憋红了,索性一拍大腿,不管了,先扑倒再说吧,诶,好像姿势不对啊,应该是苏白扑倒自己的……
此时的苏白心想,我脸红是因为太太太紧张了,岚下午把自己领到一个小房间里“好好嘱咐”了一遭,还鬼鬼祟祟的塞给他好几本让人看了羞羞的画册,说是婚前固定的学习流程,啊呀,那什么的真是……
小楼里芙蓉帐暖、红烛垂泪,新郎新娘各怀揣着小心思,今晚的时辰是不是过得快了些?
------------------------------------------------------------------------------------
初为人夫的苏白睡眼惺忪,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满室的旖旎都在向他暗示着饕餮的餍足。他犹记得昨夜只喝了一杯酒,怎么头这么疼?
床边放着一套新的衣衫,白的底,布上纹着沈绿青碧的竹,他的相思是对这竹子情有独钟么。
房里的雕花圆桌上还摆了朝食,有水晶糕、溏心蛋、萝卜小菜等等。苏白洗漱完,想等着相思一起用膳,可左等右等,都没见心爱的人推门进来。
下楼巡视了一圈,发觉整座小楼都被锁在一片静默的肃杀里,明明是暖春的早晨,却比冬日的暮雪时分还要寂寥,连素来最吵吵嚷嚷的阿和都不知了去向。
莫名的安静让苏白微微慌了神,他跑遍了小院,闯进每一间房,都是空空如也。最后,苏白在后厨找到了化成兽身的岚,狐狸尾巴上卷着同醉的小黄鸟,柴火堆上还横着一把木头算盘,地上散落着七七八八的酒瓶子。
苏白欲唤醒他们,可任凭他怎么叫,这些家伙都鼾声如雷,长睡不起。他又去了地下,冰棺里的身体如故,只是弯弯的魂魄不在,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其他人都在,就相思和弯弯不见了?
他忙回到原来的房间,拿了行头,预备出去看看。岂料刚摸到小楼的门,就被无形的屏障给顶了回来,上面泛着熟悉的红光,显而易见,这是相思设下的。苏白召出羽括,在剑上注了法力,企图打破这盖住小楼全盘的天幕,可诸般努力皆是徒劳。
相思昨天还是好好的,和他约定了要一起去找仙人相助,为什么现在又把自己和大伙关在这一尺见方的院子里。她到底想要作甚?弯弯也是被她带走了吗?
“那、那个……”
有道单薄的女声从背后传来,苏白回身找了好一会儿,才知道是小池里的莲歌在说话。
“相思让我给你捎句话,说她去找仙人了,让你别着急,在这里等她回来。”泥里刚长出了点嫩绿,莲歌在水里摇摇晃晃地说着。
她现在不是人身,苏白也没办法依据一点根茎来评判这话的真假。
“那弯弯是不是和相思在一起?”
“啊啊,我没看到、没看到……”
还想再问,城西郊外猛然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雷鸣,他踩着羽括飞得高了些,极目看去,只有望不到尽头的城郭人家。紧接着又是一声,苏白胸口一悸。
说来也奇怪,自小到大他对打雷都有强烈的抵触,倒也不是害怕,就是一听到声响会胸闷气短,无端的难受。大夫都诊不出源头,去了括苍,师傅师叔们也看不出个门道,他还因为这个被玄清峰的首徒孙然讥讽过,说是小女儿家才会有的娇气病。
今天,怎么比往昔疼得要蛮横了些?
“啊……”迟钝的一声娇呼,莲歌像是想到什么,小芽子在池塘里哆嗦得厉害,“那、那个,我刚想起来,相思和弯弯就是往打雷的那个方向去的。”
“你不是说没看见弯弯吗?怎么又说她俩在一起?”
嘤嘤嘤,苏白变得好凶啊,吓死宝宝了……
“你倒是快说清楚啊!”
再搞下去,都要被苏白从淤泥里抠出来了,“咳咳咳,我要被你捏坏了……”
苏白甫一松手,莲歌就在一束暖光里化了形,半边身子软趴趴地靠在池塘边,另外半边还埋在泥水里,衣裳头发都湿漉漉的。
“是相思不让我告诉你的,我还听弯弯说什么五雷劫的,你说她们会不会出事啦?那个雷会不会和她们有关啊?”
“五雷劫”三个字如当头棒喝,一下把苏白打得了然。
看来,那晚樊空说的话还是被她们知道了,所以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仙人相助,相思和弯弯一直在瞒着自己,把他困在桃花坞里就是怕自己去阻拦她们。你们是想要恢复相思的修为,然后去救人么?
那西边的晴空霹雳就是她们引来的五雷轰顶!
苏白当下发了狂,咬破手指,以血为媒,在剑上加诸了极霸道的箓法,又倾尽了十成十的功力,奋力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