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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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主城西门三十里外的半道坡。
这片荒野上立起了一根擎天的实心柱子，柱顶承住一个巨型的圆盘。以柱子所在地为中点，向外划圆，半径约八丈，在休、生、伤、杜、景、惊、死、开八门的方位又安了同一材质的短柱，长索链接，交于圆心。
相思就站在大托盘上，慢条斯理地摆出香案祭品，待一切准备妥当，她退居到圆心位置，闭上了双眼。
“中央星，元罡清液。八舍，光注溢。化生象，我合……天刑，仙。度命主籍，持箕翼。元精，震天霹……”清越的女声不失威严肃穆，轻轻的吟哦像是被无限放大了，呈水波纹般一圈圈扩散开来，充斥在天地间，带着亘古不朽的气息。
渐渐的，狂风起了，乌云聚了，林中的鸟雀走兽也静了，相思口中的咒语更快了。她缓缓升空的同时，半道坡上一个骇人的漩涡正在形成。
随着术法的激荡，那漩涡里又生出了金色的雷光，伴着怒吼，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山川为之变色。说时迟那时快，愈演愈烈的电闪雷鸣拧成了一股，朝着虚空中的相思就劈了下来，煎熬才刚刚开始，痛苦就逸出了唇角。
苏白落地的时候，第三道天雷锵锵穿透了红色的身影，泪与汗都融到了一起，打乱了三千鸦发。来的路上，苏白不是没幻想过天雷的威力，可亲眼所见，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目之所及，劫烬焦土。
他的相思就在这阵法中，忍受着撕心裂肺的苦楚。他已无力去猜测，他们的婚礼是否也被当作了棋子，这些日子相思对他的情意，又是不是为了蒙蔽自己而设下的迷局……
他想要靠近，他想过，要陪着相思一起去面对这销魂蚀骨的痛，却忘了，这是有前提的，要相思愿意与他一同分担才行。
而相思现在所处的境地，不就清清楚楚表明了她的心意么。
一道道天雷的敲打，将相思与季弯弯的魂魄一点点磨合，曾经属于相思的一切都在不断复苏，千百年的记忆被猛地泄了闸，向着她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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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里，一只杜鹃叼着胜利的果实凯旋归巢。冷不防，一粒海红豆从鸟嘴里滑落，掉进了密实的树林里。
数日雨露的滋养，那“漏网之鱼”在林子里扎了根、发了芽，眨眼过了百年，这颗红豆在日月精华的呵护下，萌生了自己的灵识。
它长到五六米高的时候，已经能和这山里的生灵沟通交流了。
有一日，小喇叭百灵栖在了它的树梢上，听它脆生生的和喜鹊燕子说，花溪边上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说是一修仙向道的墨竹精，刚挺过了千年的大劫，离飞升又进了一步。
在妖界，想要修成仙身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鸟兽一类的动物比植物要修炼得快速一些，但往往浊气过重，很难脱胎换骨。反是草木之灵，感天地菁华而繁衍生息，若一心向善、不沾荤腥，成功的几率倒是大些。
诚然，假使一味的日积月累就能升仙，那天界还不遍地神佛、仙满为患了。这妖想成仙，和人要得道是一样的道理，都是逆天而行，妄图以凡夫俗体修得真身，这样上天就会降下劫难。熬得过，就能超然物外，熬不过，则化为灰烬，重归天地本源。
早期的人啊、妖啊，都还没开化，自然想不到什么长生不死、极乐无忧的。时间久了，欲念多了，大家伙也想过得像神仙般逍遥自在，就催生了那些求仙问道的事儿，譬如人间的帝王，老执着于追求仙术仙丹，无非就想换一个万岁无疆。事实证明，想太多通常是不大好的。可架不住通常以外的特殊情况，这一旦有了渺茫的先例，三界万物都愿意拿命赌一赌，头破血流没关系，万一见鬼了，说不好就仙梦永享、寿与天齐了呢。
于是就有了修仙的历练，也就有了历练的关卡——天劫。
据修炼者的体质、方式、级别不同，这天劫又分为九数天劫、灭世雷劫、五行雷劫等多种劫难，像那凤凰鸾鸟一类想成仙，历的就是天火雷劫。
妖界向来有五百年一小劫，一千年一大劫的说法，半数的妖怪会折在五百年的小劫上，还有半数会断送在千年的大劫上，能留下的全是些能力剽悍、妖格超硬的大角色，这幸存的量也肯定少，差不多也就数百万个里头活一两个吧。
铺垫了这么久，说白了，就是想强调那墨竹的万里挑一，卓尔不群。对这些小妖精们来说，竹君就是人人都想傍大腿的金主，特别是对于那几个想不开要修仙的钉子户。
当中，也囊括了涉世未深的小红豆。一开头，它是没想过要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对竹君的看法也就局限于“他很伟大、他很崇高”，是“妖界不可多得的人才”云云。
直至某一天，传说中的竹君打它的树下走过，只一眼，它就深深地记住了那一拢浊世白衣。
竹君玉颜清雅，气韵风流，估摸是刚从哪家妖精的喜宴上回来，手上提了个贴红字的檀色酒壶。他徐徐而行，唇边噙着恬淡的笑意，本是过了它的位置，又倒退着踱了回来。
只见他撩了袍子，矮下身，在树下捡起一粒红彤彤的果实，泉水击石般的嗓音出口，“红豆相思，正巧合了今天的喜事，不如就与你共享这醉人的滋味。”
说着启了盖，将壶中杜康一倾而下，十有八九都渗进了红豆树下的泥地里。也不知道是酒醉了树，还是树醉了酒，小红豆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神荡漾，连看竹君远去的影子都有好几个了。
也是自那时起，小红豆确立了自己宏大的妖生观，作为一棵有理想、有抱负的红豆树，它毅然决然地定下了“路漫漫其修远兮”修仙目标。而促使它坚持下去的动力，就是与其有“一酒之缘”的竹君大人，只有好好修仙，才能有一日可与之比肩，双宿双栖。
因此，小红豆每天的必修功课就成了，修炼、修炼、再修炼，外加思念竹君大人一百次。日渐久了，它还从别的妖怪口里知道了一些关于竹君大人的消息。比方说，竹君大人不仅轩然霞举，还有一个极好听的名字，叫做“流渊”；竹君大人喜欢喝酒，于是周遭的好多女妖精们都争着抢着去花溪送酒；竹君大人有了天劫后遗症，说是记性不好，还特看不得人哭，一见哭就懵，容易犯浑应下不该应的事……
听的故事多了，小红豆已不满于自己的幻想。为了能见到梦寐以求的竹君，她发了狠的努力修炼，每个昼夜都在尽可能地汲取日月光辉。
终于在三百岁生辰那天，小红豆修得了凡人般豆蔻年华的外貌，“它”换成了“她”。化得人形之后的首要大事，必须是去找她花痴了一百多年的竹君流渊。
正当时，邻居榕树爷爷和他的孙子在讨论，说是竹君流渊要公开招收徒弟啦，种族不限，猫熊竹鼠除外，选拔的方式由流渊自己定，名额只有一个，优胜劣汰啊。榕树爷爷的孙子早报了名，就等大后天的比试了。
小红豆着急了，忙问榕树爷爷报名时间截止了没，得到的回答是今儿个就是最后一天。匆匆忙忙捯饬了几下，小红豆就奔着花溪边的竹林去了。
到了那儿，发现竹君大人正在收摊子，她灵机一动，飞过去一把抱住竹君的大腿就哭，“师傅啊，你还记得那年老林深处的小红豆吗？师傅啊，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流渊看了看地上的红衣女孩，皱眉思考，这难道又是天劫后遗症不成？他什么时候已经收过一个徒弟了？
少顷，流渊低下头，温柔地问，“你确信，你已拜我为师？”
小红豆的脑袋点成了捣药杵，竹君大人你可千万要想不开收了我啊。真按收徒的常规流程来，她一个才三百岁的小树妖，怎么比得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啊。
“那我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呃，刚刚竹君大人你问的话，就是你第一次与我交流啊，怎么办怎么办……啊啊，有啦有啦！
“师傅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红豆相思，正巧合了今天的喜事，不如就与你共享这醉人的滋味。’”言罢，小红豆一脸委屈的望着流渊，“师傅，你不会是又忘了吧……”
她打定了主意，要是竹君大人再不答应，她就继续哭，一定要把竹君给哭糊涂了才行。
忐忑之际，竹君大人微笑着朝她伸出了手，“好徒儿，都是为师的过错，你快快起来吧。”
围观的众妖们惊掉了下巴，用这招也行？！有条暗恋了竹君百年的大花蟒怒了，爬出来严重抗议，怎么能证明这丫头不是在撒谎，万一她利用了善良竹君不大拎得清的记性，演了个苦肉计，那叫其他妖怪如何服气？
她一说，现场的妖精们也纷纷声援抗议。
这时，故事的领衔主演，竹君大人开口了，“怎么收徒、收谁为徒，都是我流渊的一己私事，就不劳大家操心了。”说完，少有不耐的竹君大人就领着小红豆进了屋，把一众妖魔鬼怪晾在了门外。
尔后，十里八荒都传开了，说是修炼千载的竹君流渊收徒了，这徒弟还是半路上死乞白赖哭出来的一颗红豆树。多少男妖女怪的痴心一朝碎，都在背地里组队伤心，这么一个接近竹君的大好机会就稀里糊涂的没了……
不管外面怎么说，小红豆是称心如意了，她到底是顺利留在竹君大人身边了，下一步，就是把“流渊师傅”这四个字光明正大的换成“流渊相公”。
从这个想法我们可以看出，小红豆是多么的天真无邪，她还不清楚“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这八个大字会给她日后的求夫之路带来多么大的阻碍。她也没有想过，要是真的夙愿达成，竹君大人会不会被外界的妖怪们冠上一个“老牛吃嫩草”的名号。
此时，竹君给小红豆沏了杯茶，问：“徒儿啊，你叫什么名字？”
小红豆急忙放下杯子，冤枉地答道，“师傅，之前你收完我做徒弟，说是要赐个新名，结果转头你就不见了，还没来得及和我说呢。”
流渊不禁莞尔，自己的记性当真差到如此地步了么？
“这样，那红豆谓相思，不如你就叫相思吧。”
红豆相思，相思红豆，真好，她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前头的说辞不过是为了骗骗流渊。这三百年来她就是一颗红豆树，山里的妖怪们都说，只有修出了人身才需要名字，现在她也有名字啦，还是竹君师傅给取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