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歇》旧客容

2、习惯离别

　　张楠
　　第二天宿舍其他人到齐，其中有六个都是以前班上的同学，有一个来宿舍看了一眼，对环境各种嫌弃以后决定放弃住宿。初中一所学校的人难免会挤兑那些不认识的人，但林嵇很快就和他们打成一片，因为他不仅为宿舍提供数学作业答案，还会和男生一起搞小破坏。
　　十五六岁的男生，每天一大群在一起玩，无非是聊一下班里的女生，去打球打到晚自习迟到。林嵇是老师最头痛的学生，常常带头造反，上课睡觉，成绩也常常飘忽不定。有次上数学课他又睡着了，老师吼醒他以后，让他回答问题，然后他竟然答对了，老师被他弄得一脸无可奈何，引得全班哄笑。
　　和一大群男生混在一起，就只是想大伙中显得合群一些。他们搞小破坏的事，我从不参加，我害怕家人顺水推舟劝我退学。别人发现我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就渐渐疏远。当时我和林嵇总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隔着很多人，也说不上话。
　　后来我发现林嵇和我一样，每天晚自习以后都要去跑步。当时学校对作息管得特别严，晚修后只有半个小时可以在外活动，在门禁后回去就特别麻烦。田径场在晚修后的半个小时，人也不少，但只开一盏大灯，仅仅能看清楚路，比起去运动的人，更多的是那些小情侣，灯光昏暗，的确是躲避监察老师的好时间。
　　在前半个学期，我们都是各自去跑步，然后回宿舍洗澡。我永远准时回宿舍，但林嵇却总是迟到，我不知道他是怎样逃过那个中年更年期般的舍监。
　　高二的时候文理分班，当时还是按成绩分班，我选了理科，却命运般的又和林嵇分到一个班。在高一第一次回家的时候我就发现林嵇就是那个新来的邻居，我对林嵇是在无形中产生了抵触，我不愿意和他过多交集，也害怕他们在大笑的时候，是在谈论昨天我妈如何痛打我一顿。对于重新分班又分到一起这件事，我郁闷了一个暑假。
　　由于住宿生很少，学校也不会重新分宿舍。在高二的时候，我决定一个月回家一次，节省时间来学习。也是这段时光成为我一生中难以忘却的记忆。虽然我不愿意与林嵇有过多交集，但是却像冤家路窄，他成为我每个周末相伴的人。
　　每到周末，每个人都像从监狱中逃离一样，急忙回家。就只有我们两个，不爱回家的人。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他不回家的原因。在前几周我们独处的时候，我摆着一张冷漠脸，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他也倒好，一大早出去，到晚上才回来，有时候在宿舍就看看书，听下歌。林嵇这个人修养很好，对人总是三分礼让。
　　直到有个周末他很晚才回来，一脸疲惫，也一反常态，没有用他良好的教养，跟我友好相处。两人洗漱，关灯睡觉，早说过这座小城气候过于极端，在台风来前，闷热得挤不出一丝风，只有一台大风扇在头顶转，身上的汗一直流，蝉声聒噪。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
　　“阿楠”
　　“嗯？”
　　“热吗？”
　　“还成”
　　过了很久，没有声音，我以为他睡着了 。
　　“我他妈的快热疯了，去跑步好吗？”别人要是大晚上这样说，我一定打他。但我竟然答应了。周六日留校完全可以无法无天，我们在空无一人的跑道上，仅能借着月光看清路，林嵇一到跑道上就开始跑，而且是那种像野兽一样的奔腾，我就用平时的速度跟在后面。他一直没有停下来，连续跑了十几圈，像是费劲了全身的力气在跑。到了十五圈的时候，我不想再跟他疯了，就坐在边上等他。他一直跑跑了足足有两个小时，当时也搞不懂，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了他这么久，还差点被蚊子搬走。
　　“很晚了走吧”
　　“在草地上坐着有没有感到很青春？”他停下来，向我这边走来。他的问题常常让我无言以对。
　　“你可以试一下”
　　回去以后，我们洗了个冷水澡。
　　“阿楠，好羡慕你”
　　“什么”夹着水声，我想我大概听错了。
　　上床以后，我们开始聊天，我承认其实林嵇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阿楠，你知道我的名字是谁取的吗？”
　　“我奶奶”
　　“她也很喜欢嵇康？”我开他玩笑，我已经困到不行
　　“也许吧”后面的话我听不清楚，就睡着了。
　　从那次以后，我们每天都一起跑步，林嵇总是迟到，连同我也一起迟到，我终于弄明白他是怎样不被舍监大人捉住的，他经常爬宿舍旁边的安全门进去，有时候不想爬了，就在登记名册上写个假名，有次他像平常一样，很淡定的编了个名字，到我写的时候，发现他写了嵇康，我差点没笑出来，我也淡定的写了两个字阮籍。然后两人一脸哀怨回宿舍，确定舍监看不到后，两人笑到喘不过气。

　　林嵇
　　高一的生活对于我来讲很自由，由于曾经在高一被退学，而且在之前的学校算是优等生。学习对于我来讲并不是难题。我和一群男生混在一起，但我仍然担心，他们会无意中发现我的过去。当时张楠对于我而言，只不过是那群男生中的一员，他好像不愿意跟我说话，甚至有点排斥我。张楠当时在班上是三好学生，而且又是班长，他做每件事都兢兢业业。他很优秀，和我不一样。
　　上学以后，除了寒暑假我不愿意再回家，其实那也不算是我的家。父母在我八岁那年离婚，他们都不愿意带着我，所以直到十五岁母亲另寻新欢让我搬走之前，我都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是个法官，修养很好，而且性情温和，我现在很多习惯都源自于她。她对我的要求很高，要我学会独立生活，教我如何待人接物。
　　对于我而言，奶奶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但是那个周五，班主任把我叫出去，我爸来通知我奶奶去世的消息。等把葬礼流程过了一遍后，我仍然没有哭出来，其他人都在一边讨论我。我又回到宿舍，当时的我觉得，我可能再也没有家了。但是我哭不出来，我仍然不能接受，我的奶奶，那天还在门前笑着安慰我的人，已经离我而去。
　　夏夜闷热我实在睡不着，翻来覆去。突然想迅速逃离这个空间，就试探张楠，但那小子没理我，过了很久，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向张楠提出一起去跑步的建议，我是个疯子，我想他一定不会答应，但那天晚上我不想一个人，不想一个人与蝉鸣孤独地——跑步。
　　张楠答应了，他注定和我一样是个疯子，那一刻我确信。我像野兽一样在奔腾，我想把那些泪水蒸发出来，我跑了很久我想张楠大概已经走了。当时我感觉在这个夏夜里，我会一直跑一直跑然后在秋季到来时，和那些聒噪的蝉一起死去，或者不用等到深秋，就在天明时，我就可以消失掉像露珠一样。但是张楠叫停了我，原来他没有离开。
　　我就像南渡的候鸟，在茫茫大海中捉住了一根树枝，仅仅一根树枝，就足以支撑起我生存到彼岸的信念。我想既然天地还不只剩下虚幻的露珠和那短命的蝉，那么就姑且活着吧。
　　回宿舍洗澡的时候，奶奶和我一起生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想起小时候去集市，我非要买那种小鸡回家养，奶奶劝我这种小鸡自己不能养，很快就会死。当时死磨硬泡终于得到了。我对小鸡关怀备至，但还是死了。小鸡死了以后，我特别难过，几天都没精打采。奶奶看不下去，写了个小纸条给我，那是她独特的教育方式，她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你要学会习惯离别”。
　　我从那件事中明白了两样事情，第一个是没有东西是永恒的，离别总是难免的。第二个是，离别也是需要习惯的。想着想着，突然泪腺决堤，在高温的夏夜，洗着冰冷的凉水，就像我们有血有肉的我们，被迫去学会离别。在凌乱的画面里，突然闪过了张楠的家，其实第一次路过那里，我就开始羡慕了。
　　上床以后，我问张楠
　　“阿楠，你知道我的名字是谁取的吗？”
　　“我奶奶”
　　“她也很喜欢嵇康？”
　　“也许吧”
　　然后他就睡着了。
　　大多数人见到我，都会问我的名字怎么读，然后就很快和鸡这个字挂钩。想到嵇康的人实在少数。嵇康是我钟爱的人物，因为他的灵魂。张楠知道阮籍是嵇康的好朋友。
　　奶奶去世这件事，让我成长了不少，在很长一段时间，我还是很叛逆，我在向从前的我相反的方向走。有一天在早读的时候读到了“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时，终于读懂了。那天以后，我回了奶奶的住处，把她的书带回宿舍。我开始读奶奶的书，其中有一本《文心雕龙》是以前奶奶每天监督我背的，那时候觉得是噩梦，也理解不到精髓。翻开书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