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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惜余香·同盟 职场上的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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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稽恒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一直以来都选择做普通人。
整个威尔克斯集团里有八成职员是当地人,剩余的两成是华人移民二代或是三代,他们说着流利的英语或是法语,却不太会甚至不会说中文,他们对中国的了解仅限于一些媒体上带有西方记者个人观点的断断续续的报道。
是典型的黄皮白心的香蕉人。
除了薪酬分出高低,在名字上,不论是何种肤色,人人都是平等的,都起了一个英文名。
第二天我醒来,稽恒连同茶几上那份旧报纸都消失了。
他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说他要去找冯茂醍借他的三生镜追查他的家里人的下落。
我知道他更想追查到四儿的下落。
为了她,他彻底嫌弃我。
我没有心思弄早餐,便去了“为你钟情”,瑞德已穿好工作服站在柜台后面,他递给我一个薰鸡肉汉堡和一杯牛奶。
坐了公交去上班,上班路上我想着请假的理由。
由于堵车,直到近一个小时后,我才到达公司,死气沉沉的写字楼过道上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声,想来公司高层又有了新的决定。
八点半部门循例开早会,财务经理麦可斯先总结了一番头一日的工作,接着又宣布了一个新消息,公司董事会决定增股上市,为此公司需要向证监会和证券交易所提交三年的财务资料,末了他又以升职加薪鼓舞士气。
这是坐在高管位上的人类惯常欺哄下属的手段,我已见惯不怪。
会议结束,各就各位,财务部仍旧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坐我旁边的田娜轻轻敲响格子间的玻璃,她的眼里光耀着奇特的光芒。问我:“ALAN,如果老麦克斯说的是真的,你这回升职有望了。”
她没有说出声,我能读懂她的唇语。
一个月前,老麦克斯当众宣布要在财务部提拔一名主管和一名副经理,那时距离前任财务副经理辞职不过半个月。
财务部里真正有实力竞争那两个职位的,只有我和田娜。
职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所以尽管田娜跟我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无话不谈的闺蜜,但却并不妨碍我和她之间彼此防范彼此较劲。
田娜是一个极度热爱生活的女人,她热爱升职,更热爱升职以后所带来的金钱以及吆五喝六的威风。
作为一只不老不死的魅,她这样一个凡人每一个细微的心思在我面前都无所遁形,但我常常视而不见。
理想和梦想对我而言,根本是多余的两个词语,因为事先许下的愿望,它总会在我活着的某一天一一实现。
所以几年前当稽恒拿着法语书或西班牙语书在租来的公寓里背单词和语法时,我总是一杯接一杯地吃冰淇淋,要不就是给自己化一个大浓妆,再穿上露肩的长裙,头上斜簪一朵大红玫瑰,学着从电影里看来的艳女的举止。
两百年前我活得很积极清醒,一百年前我只有清醒但失去了热情。二十多年前,从国内逃出来以后,我就活得没心没肺。
我微微点头,拿起圆珠笔在纸上用英语写了一句:“大家加油。”
再贴上格子间的玻璃。
职场上的同盟产生很快,却都是见光死,在最终结果大白天下以后胜利者往往会多出许多意料中的仇人。
老麦克斯就是打着结盟的名义挤走了前任财务总监本杰明·LEE。
田娜冲我比出一个胜利的“V”形手势。
明知道这时不方便请假,我仍借着交报表,拿着请假条,推开了财务经理办公室,老麦可斯仰躺在舒适的老板椅里,他的秘书蒂娜坐在玻璃推拉门外忙着打印文件,
人经不起岁月,老麦克斯从一个有志的大好青年变成一个庸碌世故的半百男人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听完我的陈述,瞪着那双圆鼓鼓的眼睛轻飘飘地说了一个字“NO”,又说:“ALAN,你也知道公司要上市,包括威尔克斯先生在内,所有的人都得留下来做事,我给你透露一件事,这段时间公司正考虑在你和KELLY中间提拔一个,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田娜的英文名叫KELLY。
我和田娜在公司里的位置,就像三明治最中间的那层夹心,有功难赏,有过得一力承担,除了开年会,平时我们根本见不到老板威尔克斯。
他重提旧闻,我厌烦了每换一份新工作时重复向面试官介绍自己的履历,尽管那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履历是我凭空编出来的。
我收回了请假报告,回了财务部。
田娜问我在老麦克斯的办公室呆那么久,是不是老麦克斯又发飚了。
“没事,好着呢,老麦克斯就报表上的数据问了我一下。”
田娜嗤了一声,不再言语。
加完班,天已经黑了,我步行去公司附近的公园,那里有一间格调老旧的小咖啡馆。
咖啡馆的名字倒挺有意思:“蓝调”。
咖啡馆的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半秃顶老头,也姓休斯顿。
这不是我第一次光顾这里,休斯顿象以前一样给我端来一杯温度适宜的摩卡,然后就回到他自己的柜台后面。
咖啡馆的生意不是很好,白天来喝咖啡的人不多,天黑更是寥寥无几。
生意冷清的地方也有一样好处,来喝咖啡的人可以静静地想心事而不被人打扰。
一个山林之魅能有什么好想的,不过是将其在人世间经历过的那些陈年往事一一回想一遍罢了。
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又要了一杯热咖啡,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只球形水晶瓶放在桌上,瓶里有几根黑色的头发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头发的主人不是我,亦不是稽恒。
是那个叫威廉的男人的。
喝完已经冷却的咖啡,我结完账沿着公路慢慢向公交站台走去。
又是一个周一,下班后我在街上的商场里闲逛了一阵,试了几款中意的衣服,又同一位在再回到住处,天已完全黑了,隔着门,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咿咿呀呀地唱戏声。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只见稽恒同华人街上开中餐馆的王老头正在客厅里扮戏,他终于回来了,不知从冯茂醍那里得回了什么消息。
稽恒在清朝同治时期曾混进一个名戏班,跟着一个很有名的男旦学过戏,也扮过戏。
他的神态媚气十足,做着兰花的造手,眼神凄切哀怨。
同是旦角的戏,王老头的动作显得笨拙,声音也不够圆润。
我不懂欣赏人类被称为国粹的戏曲,更不会轻易被那老腔老调的东西感动,又因为受到当时阶层观念的影响,所以我从来也没去看过稽恒扮戏,也因此他常常数落我,说我是忘祖的不肖妖精。
也不知是演到哪一折了,两人正“陛下”“妃子”叫得不亦乐乎。
“呦,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稽恒冲我酸溜溜地一笑,王老头识趣,同我打了个招呼,便说道:“你别误会,我原本是给小稽来说媒的,顺便同小稽走了走台。”
然后语重心长地叮嘱我,“我说邱宁,你也别总顾着上班,得劝劝你哥,工作再忙,也要结婚生孩子,不然年纪大了,谁替他养老?”
倒忘了说了,在二十几年前,稽恒曾经有过一个相貌平凡的人类妻子,但婚姻只维持了短短几年。之后再无往来。
在H市娱乐圈苦拼那几年,稽恒先后也有过两个圈内的女朋友,都很漂亮,但到后面,谈婚论嫁,又都分了手。
他总说那些女人都是爱他的钱和名气,财色交易,谁都不欠谁。
我赶紧点头附和:“大爷,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劝我哥,决不让他拖咱中国人的后腿。”
王老头还意犹未竞,又对稽恒说道:“小稽,那事你考虑考虑,我等你回信啊!”
得了稽恒一通附和,他才心满意足,又才关门离开。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稽恒:“哟呵,都混上这么好的人缘了,告诉我,王老头给你说的是哪家的女娃子?莫非又是你的歌曲仰慕者?要不要我去替你把把关?”
稽恒快活地答道:“谈情说爱是两个人的事,就不用劳驾您了。”
觑起眼瞅瞅我,说道:“你都混成圣斗士了,还不嫁,要不,到你三百四十岁你还没嫁出去,我发善心勉为其难娶了你。”
他又在骗我!我嘿嘿干笑几声,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手点着他的胸,一边笑:“如果你敢娶,姐就敢嫁。”
再接着恶狠狠回他一句:“晚了,姐现在就愿意单着。”
看他若有所思,我又问:“你找到四儿了?”
稽恒淡淡地笑着,宕开话题,不紧不慢地说:“我从无瑕山给你带了些礼物,都放在你房间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绕开了话题,定是心中有鬼。
“等会吧。你见着丹娘了?她现在怎么样?”
“没见着,听老冯说她和大元已经到人间了。”
得知我还没请准假,稽恒怔了一下,随即冲我扬了扬兰花指,又酸溜溜地说道:“邱宁,等你忙完了再去吧,到时你就当去我那边旅游度假了,等见了我父亲母亲,我会向他们上疏请求册封你个公主当当。”
我连连摆手:“别,我还没玩够呢。”
人世间可比我们妖的世界有趣多了。
下一瞬间,稽恒便露出温和而纯真的笑容,问我:“你吃过饭没有?”
我也毫不客气地回答:“没有。”
于是他笑道:“我也饿着呢。”
然后系上围裙去厨房,紧接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疲惫之下,我没有心思去构思小说情节,又不甘心就此睡去,
不多时,稽恒双手端着一个巧克力水果蛋糕出来,蛋糕上插着三枝彩色大蜡烛和几枝小蜡烛。
“威廉又有不顺心的事发生了?”他一眼看到我手中的水晶瓶。
“不,他好着呢。还有不到三个月就到约定的日子了,到时候我会去列治文市走一趟将这几根头发还给他,结束这样一桩荒唐的契约。”
他放下蛋糕后,便笑着拥抱我,在我耳边大声说:“宁宁,Happy Birthday。”
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我的生日是我随他踏入人间界的当日,这块蛋糕寓示着我在人间又多留了一年了。
然后是长寿面和一瓶拉斐红酒。
我和稽恒在餐桌前相对坐下低头吃面,我向他说了上午公司的决定,他抬起头,浅笑:“稀饭只有一碗,和尚众多,都想去争去抢,幸好你要跟我回国,不用参与这一场升职争夺战,倒是便宜了你身边的人,尤其是田娜。”
我停下筷,很认真地说:“凭什么我要向人类让步?我这回就要争一下,在辞职以前,我想坐坐财务经理的位置,尝试一番颐指气使的感觉。当然在这段时间我一定会老老实实听从老麦克斯的调度。”
“十年过后,你身边的人都会老去,而你还年轻依旧。”
人熬不过魅,那正是我们不断更换工作的原因。
“总还有十年的时间可供我安定下来,大不了在财务经理那个位置上坐一两年我就转行去做销售。”
稽恒似笑非笑说:“你还想做销售?你们做财务的跟做销售的向来在资金运用与回收上哪一回不得打得头破血流?销售那边的人正愁逮不着业绩不好的借口,你过去以后正好中他们的下怀,让他们把多年对财务的新仇旧恨一并清算了。”
“你们圈儿里也好不到哪里去。明明私底下斗得你死我活恨不得掐死对方的两个人,却常常在镜头面前做出象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的恶心事,当观众都是傻子,天下乌鸦一般黑呢。”
稽恒止不住笑,竟至咳嗽,他说:“所以当年我在最红的时候选择了退出。”
他随手做了一个拉开幕布的姿势。
当年他就是这样在H市的媒体面前拉开一块红绸,露出一块“稽恒告别歌坛演唱会”的巨匾。
如此任性。
毫无预警。
舆论哗然。
“但如今你又要自投罗网啦。”
稽恒夹起一根面,放在眼前,两眼如墨如深潭,说道:“就冲着这部《长生殿》,我也要吃一回回头草,要知道好剧本难求呢。经纪公司的高层们怎么斗那是他们的事,我只管演戏,以后也只签部头约,不签长约,好呢,继续合作,不好呢,我仍旧回来当我的小老板。”
他咬断了那根面,不一会,他又说:
“邱宁,今天我和Bob,也就是苏更生一起吃了中午饭。”
“他快五十岁了吧?当年他可是班上年纪最大的学生之一。”
稽恒嗯了一声,说:“他胖了,有了皱纹,有了一身职业病,也有了一个爱唠叨的太太和三个性格不同的孩子。”
我哦了一声,想起头天稽恒对我说的话,我便说:“哥,那天你到底想对我讲什么故事?”
稽恒放下碗筷,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只打火机和一盒开了封的万宝路烟,抽出一支拿在手中,他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了,当我瞎说。”
“你从不瞎说,哥,今儿我生日,我有权要求你送我礼物。”我说。
“你确定你真的相信我所讲的每一个字?”
他的目光冷锐,象要把我看穿一般。
“我确定。”
稽恒眼睛低垂,嘴角一弯浅笑,他在嘲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