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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秋·母亲 她若不摆出 ...

  •   屋子里变得很安静,稽恒也一直保持着浅笑垂头的姿势,那支香烟在他的两根手指间被来回蹂躏。
      不到三十的容颜,超过千岁的年纪,历尽沧桑的神情。此刻我坐在他对面,中间悄然隔了万重大山。
      夜风象一只女人的手轻轻地掀动落地窗帘,屋外的夜虫低低鸣叫。时间从没有这么长,象是过了几个世纪,他也象是凝滞了几个世纪。
      过了许久,终于他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我,说话时声音显得低沉沙哑。
      “邱宁,你相不相信一个人的命运跟他的生日有莫大关系?”
      我听着有些不对劲,便打断他:“这跟出生日期有什么干系?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稽恒轻叹一声.。
      “你或许认为我很荒诞,可一个人的生日真的对我们那个时代的人讲至关重要,尤其是象我那样的家庭。我出生在隆庆十八年九月十二,算起来那时节史书上记载的朝代应是北宋末年……”
      隆庆十八年九月十二,天空蔚蓝,白云如絮,宫里的菊花争相斗妍,仿佛每一个角落都充盈着那种清冷的香气。
      历书上说那是一个宜嫁娶祭祀的日子。
      皇后玉嘉逸脚步沉重地走在木廊上,木板在她脚下发出诡谲的吱吱声,她那张俊俏端庄的脸上表情极阴郁,她两手扶在腰侧,腹部高高耸起,她快要临盆了。一名眉清目秀的宫女小心地扶着她,一名中年太监诚惶诚恐地跟在她身后。
      她刚从朝阳宫出来,经过鹿鸣阁正往养心宫一路过去。
      跟在身后的太监诚惶诚恐地说道:“娘娘,您慢着些,小心身子。若有个闪失,奴才怎担待得起?”
      “喜富,皇上到底在哪处?”她一边匆匆地走,一边气急败坏地问着。
      喜富恭恭敬敬地说道:“奴才方才问过养心宫那边的小太监,皇上此刻正在西林禅院斋戒呢。”
      玉嘉逸停下来,转头看着喜富,面上浮起一抹混沌的笑,说道:
      “好一个奴才,你竟敢同皇上合着伙的来哄我,皇上是什么性子难道我不清楚?你怕他砍你的头,就不怕我砍你的头么?”
      喜富身子猛地一抖,一张脸变得煞白,嗵地跪在玉嘉逸跟前,一边磕头,一边哆哆嗦嗦地说道:“奴才知错了,请娘娘饶奴才一命。”
      玉嘉逸轻蔑地看了喜富一眼,脸上的笑容渐冷,目光却变得犀利,淡淡地说了一声:“起来吧。你年纪越大,却越发不会办事了。”
      喜富惊魂未定地站起来,讨好地说道:“奴才知错了,奴才将功赎罪,这就带您去西林禅院,褚贵妃同皇上都在那里呢。”
      玉嘉逸顿时扑哧一声笑出来,说道:“瞧你们这位皇上和贵妃娘娘可真有意思,竟然学起戏文里那些才子佳人来个寺院约会呢。”
      褚贵妃来自小门小户,连同皇帝在一起的闺戏都显得那么小家子气。
      “褚贵妃才多大的见识,哪能同娘娘比?好处也不能让她占尽了,奴才这就打发人去备舆。”
      玉嘉逸嘴角的笑意未消,摆了摆手,说道:“罢了,我不去凑那个热闹,省得扫人兴。”
      她出身名门世家,又是六宫之主,总要顾全身份及威仪。
      从十五岁出嫁,二十几年里,她先后为皇帝诞下一女四子,感情可谓深笃,但她毕竟敌不过那年纪轻、圣眷正浓的女人,不由叹息一声,说道:
      “你们这位贵妃娘娘倒真是好手段,仗着圣恩正浓,不声不响地往六部衙门里塞着她的娘家人,户礼刑三部都快是他褚家的了,这还是知道的,不知道的还不定有多少呢,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回她这枕边风儿吹下来,怕是连其他三部也会被褚家人掌控了。”
      她在那里自艾自怜,身边人却不当一回事。
      喜富赔着笑道:“娘娘也不必担忧,前几日奴才听来一件趣事,说是褚主子有一门姓柳的亲戚因为家境贫寒,彼此间早已不通来往,早年又为争一块坟地,结下了怨仇,褚娘娘得宠后,褚家的其他亲戚都得了好处,唯独柳家仍为生计奔波,不过说起来,这柳家与咱们太祖皇帝颇有渊源。”

      玉嘉逸微微一怔,随即撇了撇嘴,说道:“你连这些都打探到了,想必这褚氏没有什么瞒得住你的,说吧,柳家同太祖皇帝有什么渊源?”
      喜富微躬身,笑道:“奴才知道得也不详尽,才进宫那几年曾听一个老太监提起过,柳家太爷年轻时曾是太祖皇帝的贴身侍卫,又曾在御敌时替太祖皇帝挡过一箭,后来因为身子坏了,便辞官归了蜀州故里,其嫡孙当中恰好有一位也在宫里当侍卫的差,唤作柳直,此人酷好读书,又擅扑射,能说会道,也极会办事,只是苦于一直朝中无人,因此迟迟不被重用。”
      终于抓住了一个出气的机会,她又怎肯放过?
      “他现下是几品?”
      “比不上他祖父,目今仍是五品。”
      玉嘉逸往前走了两步,将视线投向前方那一片芙蓉树,红色黄色的花蕾从枝叶间冒出来,虽未绽放,却着实娇嫩喜人,待收回视线,才说道:
      “朝中的事,我们妇道人家不懂,可这厚此薄彼的做法,着实有些过了,谁家没有个穷亲戚?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柳直那人就先放个从五品的实缺用着,你常在皇上那边行走,过几日你得空去跟皇上说说。你要记着,话别说得太死,到时雨泉宫那边起了疑心,这事就不好办了。”
      喜富迟疑了一下,说道:“可奴才说话能管用么?”
      玉嘉逸冷笑道:“甭在我跟前叫苦,你大小也在内侍省当了个副总管的官儿,连这一点手段都没有?”
      紧接着话锋一转,“宫里大大小小的娘娘已经够多的了,就算一时拢住了皇上的心又能怎样?说到底,做娘的手段再厉害,养的儿子不争气,也成不了气候。”
      都是女人,笑里还是忍不住吃醋拈酸。

      喜富讪笑着应了一声,继续说道:
      “娘娘这话极是,太子爷这几年接连替皇上办差,皇上也连夸太子爷是个能干仁慈的人,皇上心中既有太子爷,怎会不时时记挂着太子爷的亲娘?奴才听说三爷今儿个又在南书房里起头闹事,还指使身边的太监把孙太傅给打了。皇上一回来,这事只怕就瞒不住了,纵然褚娘娘再能说会道,怕是也遮不过去。”
      玉嘉逸没有理会他的幸灾乐祸,却是百感交集,说道:“太子开春便离开京城,这会人还在边境,他媳妇没几日就要生了,得多打发几个有年岁有经验的老妈子过去,太医也要去得勤些。”
      太子妃卢氏霁月端庄温婉,姿容中上,其父是从二品中书郎,论门第未免低了一些,好在卢氏知书达理,早晚都去朝阳宫省礼,对玉皇后素来恭顺有加,对宫里其他嫔妾亦是以礼相待,与太子成亲三年倒也罕见的如胶似漆,谁也挑不出她的错来。
      因卢氏终究不是娘家族人,玉皇后有时想起来仍未免不太自在。
      喜富低声说道:“回娘娘,这事奴才早已叮咛过下面的奴才们,也拨了几名从前服侍太后的老人去太子妃身边,这几日太医一日三趟地去东宫给太子妃请脉。”
      玉嘉逸微微点头,算是明白了,又侧头想了一下,问道:“今儿什么日子?”
      喜富一怔,身后的宫女倒是反应过来,郑重地回答道:“回娘娘话,今儿十二,是六爷的忌日。”
      玉嘉逸微微动容,望着前方,百感交集地说道:“还是锦瑟记得清楚,我记得六儿夭折之时仅满周岁,不知不觉他就走了一年了。”
      说着,又陷入了沉思。
      那叫锦瑟的宫女和喜富小心翼翼地看着玉嘉逸,见她未动怒,才异口同声地答道:“请娘娘节哀,身子要紧。”
      玉嘉逸从沉思里回过神,轻嘘一口气,才淡漠地说道:“宫里瞬息万变,再大的风浪我都过来了,这点事也算不得什么。何况过几日小七儿就要出生。”说着她低头看了看高耸的腹部,眼神仍是淡淡的,接着她又抬起头,往西南方望去,“董氏最近可还在闹腾?”
      喜富笑道:“倒是没闹腾了,不过又唱上戏文了。”
      玉嘉逸冷笑一声:“又来一个装疯迷窍的!从前在畅音阁住着,她就仗着会唱几句戏词儿,变着法儿勾走皇上的魂儿,可她挖空心思,弄来弄去,也只弄出一个公主来,进宫这么些年,连个皇子的影儿都没见着。她扮得再好,也是个假贵妃,皇上可是真皇上。由着她去吧,她也只剩下嘴上的工夫了。”
      宫里有封号的嫔妾愈百,唯有董氏并非泰昌人,自她随一众入选的秀女在奉天殿甫一亮相,便被皇帝一眼相中。
      六宫粉黛从此无颜色。
      这教身为泰昌皇后的玉嘉逸情何以堪?
      谁都不恨,就恨上那外来的狐媚女子。
      做奴才的继续火上浇油:“听说前两日董氏已请准圣谕,将甘霖宫改为回心院了。”
      玉嘉逸似笑非笑,别说改成回心院,便是改成天上的瑶池那又如何?但凡皇帝打骨子里素来是见一个爱一个,任她唱破了喉咙,也是枉然。
      想起一件事来,突然问道:“杨贵妃是怎么死的?”
      喜富怔了怔,立即答道:“回娘娘话,杨贵妃是在马嵬坡被缢死的。”
      话音刚落,恍然大悟,亦是一脸晦明莫辨的笑。
      作主子的毫不留情地奚落那落了下风的女人,又吩咐身侧的锦瑟:“等会你去司礼监领些纸烛,拿去西山烧了。好歹母子一场,我总不能亏待了六儿。”
      未等锦瑟应声,她果断转身,挺直背脊往南边的回廊走去,一边说道:“去暖春阁瞧瞧。”
      喜富赶紧拦在她面前,说道:“娘娘还是别去了,这几日去那边请脉的太医私底下说,怕是这回钱娘娘肚子里的又保不住了。”...
      玉嘉逸听罢,打心里鄙夷,淡淡道:“真是个没出息的,这些年我没少排她侍寝,人参燕窝没断了她的,连个孩子也养不下……”
      又舒了一口恶气,伸出一只手搭在锦瑟肩上,掉头往来路走。
      中午,烈日当空,秋蝉凄厉的鸣叫声突兀地闯进整个皇城,朝阳宫的院子里,两名青衣小太监正举着网兜捕捉树上的蝉。
      回廊上两名宫女倚着门站着打盹。
      朝阳宫的寝殿内一片寂静。
      鹤头熏炉里的安息香的香气在屋子里渐渐分散开来。
      一道美人茜纱通屏后面,安放着一张水龙木雕花贵妃榻,玉嘉逸侧身躺在榻上,闭目小憩。一名小宫女拿着孔雀羽扇站在榻侧轻轻摇着。
      玉山倾倒扶不起,玉嘉逸知道自己的容颜在后宫里算是拔尖的,但岁月不饶人,她已经四十岁了,再好的女人到了这个年纪都如同昨日黄花,哪里能同宫中那些青春正盛的年轻女孩子相比?
      每送进一个新人来,她的皇帝丈夫对她的恩爱就要减少一分,可她不能吵闹,尽管她十分怨恨,要知道有无数双眼睛在那里盯着呢,她若不摆出一副宽容的胸襟,又怎配得上“母仪天下”那四个字。
      想到此,她就心烦意乱,微微侧转身,将脸朝向里面。
      朦朦胧胧间,一阵孩童的啼哭声在空空荡荡的屋内响起,玉嘉逸紧张地环顾四周,那啼哭声渐渐近了,如从猫叫,阴惨惨的,令人头皮发紧。
      “谁在那里?”玉嘉逸的双手握成拳,死死地盯着某处。
      一阵裹着寒意的风从门外吹进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红肚兜、头顶蓄着桃心发的孩童从门口爬进来,那孩童径直爬到她脚下,扯着她的裙角,哭得愈发凄厉。
      “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孩童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青紫的脸,五官极清秀,但嘴角却渗着一抹黑血,他冲她叫道:“妈妈……”
      “六儿?”玉嘉逸惊呆了,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叫道:“六儿,你……你不是死了么?”
      叫六儿的孩童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容诡异,一边不停地叫着“妈妈”,嘴里不断冒出黑血来。
      “六儿,你这样子真丑,吓坏妈妈了……”
      六儿又哭起来,并攸地朝她裙底钻了进去,如同一股下雪天的冷风蹿入她的身体。
      “六儿,六儿……你要做什么……”
      玉嘉逸惊叫着醒了过来,睁开眼,眼前还是熟悉的环境,寝殿内依旧空空荡荡,打扇的宫女的眼皮子沉重得快睁不开,打扇的动作越来越小。
      她伸出一只手拭了拭额头的细汗,还好,只是一个噩梦。还好,没人听见。
      后宫嫔妾的孩子在自己的母亲熬出头之前算不得人中龙凤,只是争宠的工具。六儿就是她的工具,为了坐稳中宫,斗过那恩宠正浓的董昭仪,她亲手毒死了她的六儿。
      做下的孽总是要还的,她的腹内传来一阵绞痛。
      她大叫出声,惊醒了一旁瞌睡的打扇宫女,于是整个朝阳宫都乱了,宫人们四处奔走,请太医的请太医,找稳婆的稳婆,还有人赶着去向皇帝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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