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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引子·情之往事 我想起了四 ...

  •   但很快我就泄了气,谁会看一个藉藉无名的人写的东西?
      我问稽恒:“都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那么写戏的又是什么?”
      稽恒一本正经地回答:“当然是制造傻子和疯子的怪物。哎,我说的话你放心上没有?”
      “哥,你的条件?”
      “把小四留下的指环给我。”
      他终于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
      我冷笑:“我凭什么给你?这是四儿留给我做想头的。”
      “就凭我来自泰昌。”
      我惊愕极了,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你原来叫什么?”
      “章子仁。”他很笃定。
      章子仁!
      四儿的七哥,那被称作“兰陵王”的另一个男子。
      虽然早有料到,但我不肯相信,把它当作是他信口编出来的另一个身世。
      人生无常,这样的谎言我们听过太多。
      稽恒眼里不见一丝笑,神情更郑重。
      “不管你信不信,我和小四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若我没算错,我死了有一千年了。我父亲生前是泰昌王朝的皇帝,我有很多兄弟姐妹,我是我父亲第七个儿子。”
      难怪他的言行举止那么文雅,原来如此。
      “泰昌?”
      “嗯,严格说起来,我们是章怀太子的后人……”
      “你等等……”我忍不住打断他,“你是说你是章怀太子李贤的后裔?就是写《黄台瓜辞》的那位?”
      章怀太子李贤于我只是一个年代过于久远的飘渺的古人,谁还有心去在乎一个古人的悲欢离合?
      稽恒很肯定地哼了一声。
      “是,我们的太祖皇帝是章怀太子最小的儿子,当年章怀太子死后,他的一家老小都被押往京城长安,所有人都知道回长安将会面临怎样一个下场,也不知道我们那些老祖宗使用了什么法子,在回京的头一个夜晚,让我们的太祖皇帝跟着几个老仆人连夜逃出巴州,一直逃到距离长安百余里的青州才安定下来,你也知道则天皇帝是怎样一个人,我们的太祖皇帝哪里还敢再姓李,便索性改姓章,并建立了这样一个朝代,以纪念死去的至亲。泰昌传到我父亲手里,就已经是第八代,小四本姓柳,在家中的女孩子里排行第四,她的父亲是泰昌的二品官,也是我的授艺师傅。”
      这下确定无疑,我看着他,尽管该叫他章子仁,但我仍习惯称他我最开始就熟悉的名字——稽恒。
      他的表情极复杂,既有他作为一个皇子与生俱来的高贵和骄傲,又有一种前途未卜的徬徨与无助。
      不想再听,作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我对他说:“你想接那部戏就接吧,不必编出一个皇族后裔的故事来打动我,相比以前那个缠小脚、一年四季都裹在很长很多的衣服里面的年代,我更喜欢如今这个自由自在的世纪。”
      稽恒向我伸出了手,我把白玉指环从坤包里拿出来交给他,他低下头,将它放在唇边长久地亲吻,眼神亦悲喜交加。
      我想起了四儿消散前眼中的绝望,如果当时她不那么匆忙,如果当初他不那么傲慢,现在面对的,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我看见稽恒将指环小心翼翼地套在了左手无名指上,抬起头来,脸上已是一贯的风轻云淡,他淡淡地说:
      “算起来我和我的母亲,还有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们,都有一千年没见了呢,只要他们的魂魄还在这世间游荡,凭着这部戏,我就一定能找到他们。邱宁,你跟不跟我回国?”
      明明是为了四儿,去接这部戏,还如此冠面堂皇找借口。
      恁般不计后果,如飞蛾扑火,投入下一场波涛汹涌的争斗。
      我呢,这么多年来,我在他心里算什么?
      在我一百六十岁时,我终于爱上了一个男子,稽恒,当我学着那时代的女子给他打了一个荷包,我告诉他,我喜欢他,他微微笑,盯着戏台上穿梭的人影,眼神迷离,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我:“邱宁,那你告诉我,情为何物?”
      我枚举了很多我所知道以及见过的人间男女的情爱以证明“直教人生死相许”的含义。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戏台上正在作别的杨贵妃和唐明皇,问我:“那杨贵妃为什么会死?”
      我答不出来。看着戏台上的杨贵妃作了替死鬼。
      生死攸关,情又算得了什么?

      稽恒说我们是魅,不能和人结婚生子,不然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我不相信。我执意跟一个姓魏的书生好上了,那书生叫魏鸿儒,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守着一间破茅屋和一头脊背掉了毛的老牛,若不是遇见我,他连一个象样的家都没有。
      “我不是人。”在他许诺娶我过门时,我对他和盘托出,“我是妖。”
      我最后还是撒了谎,连一只普通的小妖都比我这只魅要好很多。
      魏书生眨着眼,一脸懵懂。
      “我不怕。”他说得很坚定,可他的双腿在发抖。
      稽恒那时也劝他:“我妹子八字硬,你娶不得。”
      魏书生将脖子一梗,斩钉截铁地说:“我就要她了。”
      我扶着门笑,稽恒若有所思地望望我,又很怜悯地看看魏书生。
      他不敢在那个单纯的男人前面戳破一切。
      好言送走魏书生,关上门,稽恒变了脸,他恨恨地瞪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邱宁,他是个老实人,你道行不够,你会害死他。”
      “我的事与你何干?”我冷笑一声:“他好歹是个有信用的男人。”
      故意气他,我将那个“人”字咬得很重。
      他不爱我,却不许别人来爱我。真是自私!
      稽恒并不说话。或许那个“人”字戳到了他的软肋。
      魏书生风风光光地娶了我,为此欠下了别人十两银子。
      他在跟我成亲后的第二天早上死了,是被我身上的瘴气毒死的。
      但凡读书人,最大的心愿便是金榜题名。在魏鸿儒气若游丝奄奄待毙时,我给他制造了一场幻境。
      暮春的一日,天刚破晓,枝叶上的露珠在晨曦的照耀下愈加清澈闪亮,几名衙役在前面鸣锣开道,穿着状元服的魏书生骑着披红的大青马洋洋得意地看着官道两旁拥挤不停的百姓,卑微如尘埃的他终于一朝扬眉吐气。
      游完街,宰相保媒,皇帝意欲下嫁公主,魏书生受宠若惊,面露喜色,赶紧出列跪在阶下,正要谢恩,忽又想起什么,咬了咬唇,当着殿上君臣的面,一口回绝了。
      堂上的君臣黑了脸,不通人情的书生陡然惶恐,面色苍白,嗵地跌落在地,却又不肯改初衷。
      我就没见过比他更不识抬举,更不通人情的人。
      临死前他使尽全身力气对我大声说:“我不后悔……”
      他不后悔什么?我不知道,也没有刻意去想。
      那日我穿着一身如血样红的衣裳,怀中抱着他,看着他的魂站在我身旁微笑,我很悲伤,却没有眼泪。
      稽恒穿着一件青竹色长衫,作一个书生打扮,他递给我一方手帕,满眼萧瑟,他淡淡地说:“瞧,这就是你任性的后果。”
      “我去送那个呆子一程,你自家儿把他的皮囊埋了吧。”
      说完,随手扔给我一把锄头,他便抓着魏书生的魂带着他驭风西行。

      此后近一百年里,我问过他无数回有关魏书生的去向,他总不肯告诉我,此后我交往过不少人类男子,再没有遇上一个象魏书生那样的老实人。
      我最后一个男朋友,李嘉,是我随稽恒从H市回温哥华定居的头一年在一家滑雪场认识的,他是典型的中国北方男孩,个头很高,皮肤白晳,五官如明星般耀眼,他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象稽恒却又带着一股子浓重的痞味,稽恒对他倒是极为欣赏,每每提起来总是夸个不停,并说他比魏书生更适合我。
      我与李嘉同居了两年。
      六年前,他扔下我一声不吭跑去美国报读经济类博士,五年前我同他分手,没有别的原因,一个在美国一个在加拿大,长久分居感情自然就淡了,我记得最后同李嘉那一通电话打过去,除了最开始的问候,我和他再也找不到话说,最后捱过了半小时,我说:“我们分手吧。”
      仅仅迟疑了一下,李嘉便高声回答道:“那就分吧。”
      他不在乎,我又何必死缠着不放?
      之后我离开了原来那家公司,拖着行李箱搬回了稽恒的住宅。
      自李嘉之后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间的男子。
      想与同类结缘吧,道行高的妖精都在深山里修行,混在都市里的妖精明显道行不够,一遇到端午等炎热天气,甚至见到人类身上纹的菩萨像,立即当场显形,这样没有内涵没有格调的妖我也看不上。
      对此,稽恒总说我一直以来都在干同一件傻事——寻找魏书生的影子,又说我自己在给自己造一场了无希望的幻梦。
      他明明知道,却故意装糊涂,我没有力气去反驳他的话。
      “不去。如果你要回去的话,帮我向老冯问好。”
      稽恒哦了一声,就低头看《长生殿》剧本,右手似无意又似有意地抚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指环。
      我更加觉得无趣,索性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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