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大雪·艾米 那个叫艾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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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的主人叫休斯顿，有着一头浓密的棕色卷发，他很殷勤地招待着每一个进来喝咖啡的客人。
咖啡馆不大，设置倒是齐全，靠门的左边墙放置着一个木头书架，上面放着各种报纸和杂志，有当日的也有很多年以前的。右边墙角有一个铁伞架以及一个衣帽架。大厅里摆着八张小桌，柜台周围也放着两三张椅子。
当咖啡馆里的客人有八个左右时，玻璃门推开，一对穿着羽绒服的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女携着冷风走了进来，男人生着一张中西合璧的英俊脸庞，桃花眼，个子瘦高，女人的五官具有东方人特有的娟秀，个子有些娇小，两人分别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在我对面的桌子坐了下来。尽管他们交谈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清楚地听见男人说：“等会我就要走了，艾米，你又可以去同你那些老同学约会了。”
艾米这个名字使我很敏感，我就读的班上有一个叫艾米莉的是个爱唠叨又交友随意的金发女生。
那叫艾米的女人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男人的鼻尖，同时低声喊：“你这样捉弄我，今晚我决不会放过你。”
男人呵呵笑，揉搓着女人的头发，说道：“我一定会给你带你想要的礼物，上回你看中的那种香水，我这回出差去巴黎正好帮你看看……”
话没说完，就被女人郁郁地打断:：“我只想要一个咱们俩的孩子。”
“不行，医生说你的心脏承受不了那种负荷，乖，我们就一辈子当彼此的小孩好不好？”
男人抬腕看了看手表，说：“快到时间了，我得去机场了。”
两人同时起身，向门口走去，我看见那女人很失望，我听见她在心里说：“我一定要有一个孩子，即使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认真朝她看了一眼，尽管她身体里已有了一个未成形的人类的胚胎，但她心脏上方的那盏生命之灯已即将燃尽，哪里还能熬到一个孩子的降临？
因为两人说的是英语，我无法分清楚他们到底是日本人、韩国人或是中国人。
由于经历过国内从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三五年的烽火岁月，我一直对入侵者没什么好感。
当我离开咖啡馆，并且在离咖啡馆前面不远的公交站台上看见了那个有着东方面孔的女人，我并没有搭理她。
在旅店住宿的第一晚我遇到了四儿，并被她折腾了一宿，第二日为了排遣被一个小游魂戏弄所带来的愤怒和耻辱感，我便步行去两条街以外的休斯顿的咖啡馆喝上一杯摩卡，再从咖啡馆里的小木头书架上取下一本文学名著打发时间，有时是《简·爱》，有时是《三剑客》，但那个长相俊秀的年轻男人却没有出现，倒是那个叫艾米的女人独自静静地坐在老位置饮咖啡。
她的侧面看起来很美。
后来稽恒喜欢上了圣约翰的雪景，并决定在那里度过整个冬季，于是那间不大的旅店成了我和他的寄居之所。
那期间我们有幸参加过一场聚会，赴会的都是这个国家所有的妖、女巫和精灵，我们在那里认识了在当地交响乐团演奏钢琴的黑发碧眼的吸血鬼达可纳，达可纳永远是一副衣冠楚楚的绅士模样，这一点上他和稽恒很象。
然而我们的聚会被意外闯进来的人类牧师和基督教教徒打断了，所有的妖四下里分散逃窜。
之后稽恒同达可纳成为了朋友，他拜那位吸血鬼为师，跟他学弹钢琴，我们住的那间旅店一楼的钢琴经常被他拿来练习。
达可纳的居所是一处很干净明亮的公寓，屋子里常年充斥着花香，春天是玫瑰香，夏季是薄荷香，秋季是薰衣草香，冬季则是梅花香。
完全颠覆了有关吸血鬼小说里描写的那种阴暗潮湿的古墓的环境。
他是一个极度虚荣的家伙，他常常从超市里买最好的牙膏来护理他那两颗尖牙，穿质地最好价格最昂贵的衣料裁做的衣服，屋内的生活用品都是最好最流行的。他有时会带我和章子仁去参观市里某些画廊举办的画展和观赏有他参演的歌剧，过一把所谓的西方上流人的瘾。
可我对那些东西从不感兴趣，总是没精打采地跟在他们后面听他们用英语激烈地讨论某幅油画的绘画技巧或是某部歌剧的某段咏叹调的发声方法。
对我而言，讨论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远没有对着一堆钱更好，至少钱可以买到人类世界里我们想要得到的一些必需品。
后来我找借口推掉了达可纳的邀约，因为无事可做，那段时间我成为了休斯顿咖啡馆的常客。
那个长相俊秀的年轻男人再也没出现过，那个叫艾米的女人总是独自静静地坐在老位置饮咖啡，手里的读物换成了育儿方面的书。
我记得有一天，艾米主动走过来，对我说：“来这里喝咖啡的人都说我们长得很象，而且我们都爱喝摩卡，不介意做个朋友，好么？”
她向我伸出了右手。
其实我们并不象，但她是第一个主动同我交朋友，没有心机的女人。
于是我也就淡淡地接受了她的示好。
时间长了，艾米会同我聊起她的生活。
她姓林，中文名叫林瓷，祖藉是国内H市，一家人自其祖父那一代便旅居在多伦多万锦区；她的丈夫威廉是她的大学同学，比她小两岁，三年恋爱，不顾双方父母反对，执意走到一起，并在远离双方家人的城市各自找了一份工作。
“我心脏一直不好，是先天性的心脏病，我的家人朋友同我的先生都不赞成我怀孕，可我知道威廉喜欢孩子，因此当两个月前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却不敢告诉他，怕他生气着急，更怕他担心我。”
艾米很安静地说，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我，“所以我只能告诉你，邱宁，你一定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她那盏生命之灯的光比先前黯淡了一些。
“生孩子很冒险，你会……”
“会没命的对么？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得了这病说不准哪一天就突然没了，我总不能将威廉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受苦。”艾米说，笑眯了眼。
“好吧，我会帮你瞒着你先生。”
艾米从坤包里拿出镜子，又拿出胭脂往腮上抹，说：“这样我就不会让他担心了。”
艾米离去后，我在她坐过的椅子上发现了一根头发，我俯身捡了起来随手放进包里。
我走进旅店一楼，稽恒还在“邦邦”地弹着肖邦的乐曲，曲调时断时续，手法极为生涩，我要了一份晚餐端着从他身边经过，径直回了客房。
我吃完晚餐不久楼下的钢琴声停了，紧接着稽恒先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来，朝我看了一眼，说：“邱宁，你包里有一根女人的头发。”
“嗯，是一个自称是我朋友的女人的。”我满不在乎地说，顺手将头发放进买来的一只水晶瓶里。
“看那头发的光泽，那女人应该不久人世了。你就要失去你那个朋友了，你很难受，邱宁。”
我淡淡地说：“我没什么难受的，我跟她非亲非故。她同她丈夫生离死别，与我何干？”
事实上，每天我都密切关注着那些头发的光泽度。
圣诞节前夕，艾米就死了。
我通过那根头发寻找到了她的墓地。
天地一片白茫茫。
她的丈夫、那个俊秀的青年双眼通红，趴在墓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叫痛哭。
艾米的魂魄就立在他旁边落泪。
我伸手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珠，又握住她那双冰凉透明的手，看见我长发青衫的模样，她先吓了一跳，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邱宁？”
我应了一声：“这就是我本来的模样，我是魅，就是你们人类常说的鬼类，你害怕么？”
“不，我知道你是好……人，”艾米很难涩地吐出一个“人”字，接着紧紧抓住我，紧张地乞求道。
“我想求你，求你帮我看住威廉，别让他太难过，我只要他没有了我也能获得幸福。”
“艾米，你就不怕他会转身爱上别的女子？”
艾米看着还在伤心的威廉，苍白透明的脸上泛起一缕浅笑：“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得他一分真心，我这辈子足够了。”
又继续哀求我，“威廉很怕孤独，象一个小男孩一样喜欢热闹和被人疼爱，你一定要帮我使他重新回到他父母身边去，并且在没有我的岁月里能让他好好活下去。”
真是一个被爱情诱惑得失去理智的女人。
我心软了，一声好，使自己沦为一个陌生男人的人生守护者。但我对生有桃花眼的男人向来没有好感。
“我只能守护他二十年。”
艾米很郑重地说：“那就二十年吧，二十年应该足够他重新振作。”
“他重新振作会忘记你。你想他忘记你么？”
“我……我不知道。”
艾米犹豫了，她伸出手试图去抚摸威廉的脸庞，但一股凡人看不见的罡风从墓地上盘旋而起，将她迅速吹走。
中国的佛道学说以及西方的《圣经》都告诉世人，人死后魂魄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狱，其实无论人或是妖谁也没见过天堂和地狱。
我不知艾米会在哪里游荡，我能送给那个男人的只是一场幻梦，并在他沉浸于幻梦中时顺手扯下了他的几根头发。
那个年轻的男人从此变得茫然无措，不久就丢掉了工作，更糟糕的是，他以思念亡妻为由整日躲在公寓里酗酒。
威廉的全名叫威廉·威尔克斯，因为缔约，我使用了法术摩仿威廉的笔迹写了一封信给他远在列治文市的父母。
我并没打算象其他的妖精一样继续守在被守护者身边，一来我不喜欢也看不起那个软弱无能的威廉，二来我也觉得没有必要。
所以当老威尔克斯打发家里的仆人开着车来接自己的儿子，当威廉沮丧地走进他父母住的那幢别墅，我就离开了。
次年春季到来，学校开学，我跟着稽恒返回了温哥华，吃着苏更生从家里带来的土产，闲谈嬉笑间将威廉同艾米完全抛之脑后。
稽恒很有语言天分，他除了修系里的课程，还选修了法语。他的功课里除了数学和语言类拿到A，其他的都是B。
读完大学以后，我们继续到处旅居漂泊，我仅凭那几根头发来断定威廉的吉凶好歹，当头发的光泽黯淡，我会隔空使用法术帮他解难，如果我的法力不足以解除他的困厄，我会请求稽恒协助我完成。所以尽管这么多年过去，我再没见过艾米的丈夫，但我知道他依然健康地活在这世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大雪·艾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