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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引子·剧本 一九九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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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
盛夏。
中午。
这年是我同稽恒定居温哥华第八个年头,而四儿已经消失了五年,我同李嘉也分手了接近五年。
我此刻坐在阳台的廊下对着一台电脑看多伦多的股市,眼睛不时在电脑与稽恒之间来回转动,手边的一杯丝袜奶茶已经喝了一半。
檐外的阳光显得过于耀眼,花园里的玫瑰和月季花红色黄色交相杂错,盛开如锦,刚修剪过的草坪有着怡人的青翠,几只蝴蝶扇着五采斑斓的翅膀趴在花丛中,空气里暗暗流动着浮燥。
屋里有着浓浓的烟草气味,稽恒趴在我们依山傍海的住处的阳台上,两眼漫无目地地望着天边那片的海,嘴里叨着一根烟。
当初他看见了那枚白玉指环,便极敏感地从指环上捕捉到了四儿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然后他从我手里抢过指环便迅速冲了出去,在当天下午他就回来了,并将白玉指环还给了我。
尽管五年来他绝口不提那件事,也不再看那枚白玉指环,尽管五年来我们一切平常如昔,但到底与以前不一样了,四儿如一根软刺一般横在我和他中间,丝毫都触碰不得,更遑论去猜度四儿与他之间的关系。
他每年都要回国几日,不是H市的娱乐圈的人邀请他去参加活动便是某位企业家邀他去站台做产品宣传。
窗下的圆形玻璃茶几上摊开放着一份晨报和一本《长生殿》剧本的影印件以及一杯冷却的明前毛尖茶。剧本是他从前的经纪人梅姐从国内快递过来的,而那份晨报上的右下角刊着几个粗体黑字:“七哥,隆庆四十三年,长生殿,小四。”
五年前的报纸已经泛黄,字体却更清晰得逼人眼。
若不是稽恒嫌弃家中堆放的东西太多,亲自动手,从里到外来一个彻底清理,也不会从储物间里发现那件旧物的尸体。
报纸旁边是两杯咖啡,一杯早已见底,另一杯则才喝掉一半。
“我如果接下这个本子,你觉得怎么样?”
片刻后,稽恒掐灭烟回过头来,背抵着阳台上的刻花铁栏杆,目光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我看不透。
“你想拍戏?我记得当年你告别娱乐圈是多么决然,如今你这样不是重作冯妇?”
我不喜欢那部叫《长生殿》的剧本,因为它就象一个幽灵,提醒我五年前有关那场恶梦和那个叫四儿的游魂的故事。
为永绝后患,我随手一点,电脑的屏幕立即转换到八年前稽恒举办的那一场告别演唱会,他梳着那时风行世界的鸭屁股头穿着缀有亮片的演出服站在舞台中央纵情唱着跳着,他身后那群伴舞梳着夸张的发型穿着奇怪的衣服亦随着音乐跳着极为可笑的舞蹈。
那一年,稽恒说他厌倦了人类的勾心斗角,他想回归平静。
那一年稽恒报的人类的年纪是三十三岁,于是连开三十三场告别演唱会。
然后呢,抛下那些记者及歌迷,我们跑到这异国他乡来避世。
两只存心混迹人群的魅换个地方避世,这个理由听起来是多么可笑。
楼下突然响起一阵喇叭的嘈杂声:“大家注意,请往这边看,这里就是稽恒的家了。”
哦,原来家门外又来了一队来自国内某个城市的旅行团,都把稽恒的家当成了固定的景点。
连避个世也不得安生。
“你想说什么都好,这几年没有以前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我还真不习惯,我总得找点事情做。呃,邱宁,你应该还记得十年前,有个导演也是拿着这本小说的剧本来找我……”
“可是十多年前你并没有答应。”我载钉截铁地回答他。
当年那本小说被H市的一名导演拍成电视剧,我倒是看过一些剧集,剧情冗长拖沓,庸俗不堪,至今除了能回忆起演少年何梅卿的那孩子眼睛很大以外,我实在不愿再提及当时观剧的心情。
“那年我之所以不答应,是因为我要顾及自家的形象和对公众的影响,你也知道身为明星,有许多事是不能做的。可现在不同了,我不唱歌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梅姐来电话说,国内已请了好几个专业的编剧在写剧本,又参考了民国的那些资料,我想写出来的东西应该不会错。最重要的是,这里面写的人的经历和我很象。”
稽恒苍白的脸绽放着异样的光芒,身子一矮,便坐在他身后的摇椅里,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剧本。
我忍不住嗤地笑道:“经历?只有人才有经历。普通人?咱们是人么?”
稽恒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你不是,但我曾经是一个有着温度的人。”
我不甘示弱,说道:“可你不是人已经很多年了。”
稽恒说:“那又怎么样?我现在还不是象人一样活着,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
稽恒从剧本里抬起头来,盯着我:“你还记得咱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体验人类的生活,做一回人。”
“所以我打算接拍这部《长生殿》也是在体验人类的另一种生活。”
我怔了一会,愣愣地问:“那餐厅怎么办?”
从大学毕业后,稽恒至今还没有导演出一部作品,却于两年前在离家五里远的小镇上开了一间西餐厅,取名“为你钟情”,并且雇了一个白人小伙计瑞德,他不在的时候,餐厅里播放的都是他自己从前灌录的碟片,他实在不是个合格的经营者,但凡有人拿着有他签名的歌碟或陈年海报甚至是往年的演唱会的票根前来用餐,他就慷而慨之,任其在餐厅里大快朵颐而分文不取,,因此餐厅很少有赚钱的时候。
“转让出去。”
好轻巧的话。一番辛苦付之东流。
之后是静默,稽恒索性背对着我面朝阳光看剧本,我则看着显示屏发呆。
不久稽恒将摇椅转了一个方向,很正经地说:“我决定了,我非要去拍这个戏不可,这个剧本很难得,就算被人骂,我也要去。”
他明明早有主意,却非要我表态。
“你清醒一点,这只是剧本的影印件,正式的剧本并没有下来,重要的是筹拍这部剧的导演没有来,也就是说他还在犹豫还在筛选……”
我还没有说完,稽恒已经掏出手机给梅姐打电话,拐弯抹角说了很多话,最后确定了与该剧导演见面的日期,再接着看剧本,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同时嘴里念念有词。
我仍不肯放弃同他斗嘴,便又幸灾乐祸地问:“你又准备编个什么理由呢?那些记者可都记得你当年说过的话。”
稽恒不以为然,果断地答道:“Who care,我又不唱歌,我只拍戏,他们爱怎样说就怎样说。”
这个理由实在太牵强。
我把目光重新集中在电脑屏幕上,听了两首歌曲,拿着鼠标快速拖至视频末尾,恰好停在稽恒当年在演唱会上讲话的地方:“将来有一天,若是有人问起,八零年代,H市都有哪些歌星,你们能提一提我的名字,我就很开心了。”
终于懂了,稽恒是怕人遗忘,所以才选择以拍戏这种方式再度出现在世人眼前。
我关了网页,开始敲着键盘写新近构思的小说。
长久混迹于人类当中,沾染了人的七情六欲,我都快忘记自己本来的身份。
将生活里的不如意借着一个个文字写出来,假想成别样的活法,说到底,也不过是自己哄着自己在情情爱爱和英雄主义的幻梦中苦苦挣扎,再绚烂的文章,到了杀青那日,如同一张逐渐洗去铅华的脸,剩下的仍是一片空虚。
我很贪恋这种残酷的过程,如食鸦片般欲罢不能。
再度抬起头,向廊外招了招手,一只小白蝴蝶从花丛里飞过来,稳稳停在我的掌心上,并且竖起一对小小的翅膀。
我问它:“小蝶,你告诉我,你在下部戏里姓什么?”
同稽恒住在H市那些年,我所看的小说或者影视剧里总会出现一个叫“小蝶”的女人,而且千篇一律都很命运蹇张,唯一的区别是冠以不同的姓罢了。
小白蝴蝶灵智未开,自然不能回应我。
我轻轻挥了挥手,将它送回它方才呆过的那朵玫瑰花上。
继续写不属于自己的情爱。
一股微寒的风从面前拂过,象我们这类鬼魅行动起来是不需要发出声音的。
屋里的钢琴响起来,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不过一小段,重归静默。
片刻,我听见稽恒轻声问我:“你在写这个?”
我“嗯”了一声。
“既然如此,你不如写写我和小四。”
他终于提到她了。
我实在不愿意去写他和她的故事,尽管那是一个很好的噱头,就故作毫不在乎地哂笑他:“一只魅的故事有什么写头?没人会看。”
电脑屏幕突然黑了。
我吓了一跳,抬眼便见稽恒站在我面前,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邱宁,我就耽搁你一小会儿,就几分钟。”
他把他的一只手盖在我的一只手背上。
很凉,透彻骨子的凉。连阳光都拿我们这种寒凉的体质没有办法。
被他打断,我也继续不下去,于是便从电脑前抽身,望着他:“你要说什么?”
“给你讲故事,顺便为你的小说提供一些灵感,你也知道现在的人都对过去宫廷里的人和事特别感兴趣。”
“代价?”
“你的小说不再会扑街,而且会有出版社来找你。”
我有些心动,每天投稿的人很多,都想从文海里杀出一条血路。
把辛苦写就的文字变成一册册捧在人手心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