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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巫言·不祥之子 这孩子是章 ...

  •   那个孩子并没有为难她太久,仅仅一个时辰便来到这个世上,稳婆一进门,便伸手在孩子的屁股上熟练地拍了两下,“啪啪”,极为响亮,孩子随着稳婆的手掌起落配合地哭了两声,随后一切归于平静。
      “真是奇怪的孩子,太安静了。”当娘的如此说。
      的确是个奇怪的孩子,谁家的孩童落地不是哇哇哭得震天响,恨不得叫整条街的人都知道。
      这新生的孩子选在六儿的忌日胎动,且又在六儿夭折的时辰落地。
      那不是巧合,分明是六儿前来向他的父母讨债了。
      玉嘉逸的心突突地跳,她按捺不住,赶紧吩咐喜富召了宫里的钦天监过来替新生的小儿起卦,卦象大不吉,此子命运多舛,六亲无靠,骨肉缘薄,果然是讨债鬼转世。
      后宫里出不得差池,她本已拢不住那个男人的心,何苦因这不吉利的孩子再给自己心中添堵?
      作娘的对孩子生出了厌弃之心,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侍立在一旁的喜富早已从眼色中揣摩出自家主子的心思,身体上的不完整,使他做起事情来要比别人更执着阴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个小肉团的死活远没有自己的前途来得重要。
      他当即上前,压低了嗓音,毕恭毕敬地说道:“娘娘,要不奴才这就把他送走?日后皇上问起,就说咱这宫内阴气太盛冲了龙胎。”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已经死了一个了,作娘的不忍再戕害了他。
      玉嘉逸扫视着屋内侍立的几名宫女,然后指着其中一名端着水盆、二十岁出头,眉目秀丽、身体略丰腴的宫女,果断地说道:“夏雀,从今往后你就是小七儿的乳娘,你去收拾一下,等会就带着他搬去成化殿。”
      喜富一怔,痴痴望向那被点中的宫女夏雀。
      一句话就轻轻易易将他中意的女子送到了别处。
      后悔莫及。
      张了张嘴,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监总管,说到底也还是一个奴才,做奴才的自然不敢同主子对着干。
      夏雀低眉垂眼,将水盆轻轻放到一旁的小八仙桌上,伸出双臂诚惶诚恐地接过婴孩,婴孩模样未长开,看起来极丑。她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想起他尚无名字,便又战战兢兢地抬头问道:“娘娘,皇上可给七爷儿赐下名儿来?”
      玉嘉逸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孩子都落草了,这时候皇上的人又在哪儿?起名儿的事先搁着,迟几日再说罢。”
      她心头的怨气终于发泄出来了。下一瞬,她陡然意识到有失皇后的威仪和宽容,便掩住满心的不情不愿,淡淡地说道:“这出生的日子不对,可总得起个好的名儿来镇邪,就唤他‘子仁’吧。”
      这孩子是章氏皇室第七子,出生在这样的日子,他没得选择。
      夏雀抱着孩子出了门,竟看也不看喜富。
      她是一个庄户的女儿,打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这般的命运,从前在宫外服侍庄上的老爷太太,待到十三岁进了宫,先是在掖庭服侍入选的秀女,两年后被遣到朝阳宫做宫女,如今再被贬去成化殿当一个不受待见的婴儿的奶娘,说来说去亦不过是换了使唤她的主子而已。
      外面阳光炙热,院正中的老菩提树的枝叶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夏雀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紧接着又垂下眼皮,一只手高抬,为怀中婴孩辟出一片阴凉。
      都是苦命的人呢。
      那厢作娘的紧紧闭上眼,生怕睁开眼来,前功尽弃。
      如果不是稽恒太过需要向人诉说他的过往,我是无法从他的脑子里看见他所经历的那个朝代的面貌。
      如同一幅唐代宫廷画卷在我眼前缓缓展开,随着他的讲述,我看见了大明宫、暖阁、麒麟殿、掖庭等一座座宏伟的宫殿。还有悠闲行走的珠翠压鬓的贵族女子,以及匆匆经过木走廊的宫女太监,宫女们身材高挑健实,梳着双丫髻,穿着高束腰的短襦,穿青衣或葛袍的太监们也有着少数民族的壮实身材,一名怀抱婴儿的青年宫女正低着头跟在一名中年太监身后经过几段回廊往西南方向走去,但那中年太监和怀抱婴孩的宫女的面目始终不太清晰,而我也并没有发现一个妃嫔的身影,所以稽恒的母亲对我来说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
      然后青年宫女和中年太监径直拐进了一座盖满琉璃瓦的宫殿,宫殿上方有一块錾金匾额,上面有着三个遒劲的鎏金大字:“成化殿”,把门的太监向引路的中年太监行了礼,便懒散淡漠地将那怀抱婴孩的青年宫女领进一间不太大的屋子
      ……
      稽恒张嘴苦笑一下,说:“我的其他兄弟跟我不一样,譬如我的大哥,他一出生,我父亲便被我祖父封为太子,于是在我父亲的潜邸府里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把那日视为吉日,把他视作吉星,他也因此是我父亲所有的儿子里得到疼爱最多的那一位,当祖父把皇位传给了我父亲,他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东宫太子。我三哥也是,他出生后不过半个时辰,我父亲便收到前方打了胜仗的捷报,他从我父亲那里得到的宠爱仅次于太子……
      我没有父母兄弟,无法真正体会人类复杂的情感,我所有的情感认知,都来源于书本和网络,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在那与世隔绝的深宫大院里,一个亲生孩子,对一个嫔妾而言,既是伴儿又是一生的倚靠,总会特别疼惜。
      “你是你母亲唯一的孩子?”
      “不,我是我母亲最小的儿子,我母亲是皇后,连带夭折的六哥,她跟我父亲一共生了六个孩子。”稽恒变得很得意。
      能与皇帝诞下多名子女的,想必他的母亲极受宠爱极有笼络人的手段。
      这时田娜打进电话来,从而打破了这种安静压抑的气氛。
      她在那头快活地说:“ALAN,明天我生日,我打算开一个派对,明天下班以后,你来我这里。”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然后我对稽恒说:“我出去一趟,为朋友挑选生日礼物,明天要晚回来。”
      稽恒将已经破碎得不象样子的烟扔到玻璃烟缸里,烟丝扬扬洒洒在缸底铺开,褐色的纸皮耷拉地贴着缸沿,恰如失去了身体的稻草人。
      他站起身,摁起打火机去点燃蛋糕上的蜡烛并且启开那瓶有些年头的拉斐,将紫红色的酒注入两只玻璃杯,再伸出他纤长苍白的手将其中一杯递给我,说:“去吧。正好明天我想好好研究一下何梅卿这个角色。”
      然后他又对我说:“宁宁,许个愿吧。”
      说完,我和他都哑然失笑。
      再接着,他和我一同吹熄了蜡烛,碰了碰高脚玻璃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一同开车去镇上的精品店为田娜挑选礼物,再然后各回各屋。
      蛋糕原封未动,依旧放在桌上,到第二日早晨起来,上面的草莓都蔫得惨不忍睹。
      田娜是个性格开朗的女人,为了那一场聚会,她特意在她租住的公寓里准备了许多食物以及甜酒。
      前去为她做生的人很多。
      到处是散落的人,屋子中央的三层蛋糕显得极为醒目。
      说不了几句,田娜以自嘲的口气对我抱怨她的感情不顺以及她上星期刚结束的一段恋情,末了不忘损那耗费她青春的男人几句。
      有人嚷起来:“KELLY,唐人街上有一个张天师相面很灵的,能替人改命,你去算过没有?”
      田娜变了脸色,大声喊:“JOE,你就不能别提这个么?”
      这事我从没听说过,便捅了捅她,说道:“JOE也没惹你,你怎么就生气了?”
      “别提了,上个月我就听那家伙的话去过那家相面馆,那个算命的听说我常常同我男朋友吵架,便说我出生的日子不对,只要我改一个名字便能逢凶化吉。”
      “那位大师要你改什么名?”
      田娜以单手捂面,有气无力地低声说:“什么天师,简直就是一个神棍,他说我出生在阴月阴时,名字里这个‘娜’字也阴气十足,他说……”她咬了一下嘴唇,压低了声音,仇恨之极,
      “他说只要我的名字里带了‘刚烈’两个字便能增加阳气,从而延年益寿,天,哪有一个女人成天被人追着叫‘刚烈’的?这又不是在遥远的中国,我叫了二十几年田娜,总不见出事。而且就算要算命,我也宁可去深山里找一个吉卜赛人用塔罗牌帮我占卜,真是神棍,以后我非得找人拆了他的铺子不可。”
      我想起从稽恒那里听来的有关生日的故事,说:“你不信,可别的人或许会很迷信出生日期。”
      田娜连甜酒也不喝了,皱起眉,说道:“我爷爷和我的父母就很相信这个,真不明白,咱们家离开中国都快一个世纪了,他们还忘不了那些陈规陋习,遇事总要烧香拜佛,搞得屋里烟熏雾绕的。”
      她的愁来得快也去得快,有人招呼她去喝酒,她便拉着我一起高高兴兴地跑了过去。
      后来田娜私底下还真找了一个有着吉卜赛人血统的做工程师的男人帮我们用塔罗牌算命。
      我不太相信西方的占卜术,但盛情难却,我还是陪同田娜去了那个男人的住所。
      那是个高大干净的男人,他将一副牌放在一张石桌上,示意田娜从中任意抽三张。
      田娜抽到的三张牌是玫瑰、恋人、战车,吉卜赛男人给了她一个想要的解释,在田娜的怂恿下,我也抽了三张牌,分别是女祭司、倒吊者,死神。
      吉卜赛男人从我手中接过那三张牌,看了一眼,便顺手把它们放进了其它的塔罗牌里,微微笑:“小姐,从这副牌上看,你不是你,他却是他,你一定要珍惜身边人。”
      他目光闪烁,说话遮遮掩掩。
      我看着他,我可以肯定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嘴里说的不过是千百年来占卜者一贯用来哄骗世人的推口辞。
      反而我从他的脑海里看出了他少年时的艰辛以及对眼下两种文化交融的困惑。
      田娜付给那个男人事先约定的算命钱,然后拉着我坐车往回赶。
      “我不明白那吉卜赛人对你说的什么。什么你不是你,他却是他。也不知道是哪个蹩脚巫师教出来的,要不,我们还是去找一个真正懂易经的道士来算。”田娜握着方向盘,一边同我说话。
      道士和尚历来跟我们妖是死对头,能避开自然再好不过。
      我推辞了:“我不相信算命的说的话,我只相信命运从来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多么冠面堂皇的陈词滥调。
      “我本来不也信这个,可我最近实在是太背了。”田娜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ALAN,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也许我还真有那运气能找对人,到时候顺便也让他算算咱们两个最终谁能被老麦克斯选中。”
      山中不知岁月,我已经不记得自己修成人形到底在哪一日,又哪有真正的生辰八字?为了做人,连出生日期都是假的。
      见她迫得紧,我暗暗叹气,随口报了身份证上的数字。
      她拿笔记下的时候,我从她眼中看见了志在必得的坚定以及一丝狡黠。
      有了那次质疑稽恒身份的经历,尽管那是我的无心之错,但他却记得清楚,他不愿意一次性对我讲完他的故事,而且过了晚上十点,他就一个字都不肯多讲。
      两百年来,我和他终究出现了裂隙。
      我又不明白,他既然防着我,又何以如此放心大胆地让我窥视他的记忆?
      因为时间紧迫,老麦克斯到财务部视察工作的次数比以往一年都多,一天不下四回。显见他也顶着不小的压力。
      看着老麦克斯离去的肥胖背影,我又将视线集中在手中的报表上,这是头一年的报表,从档案柜里翻出来,虽没有蒙尘,纸张边已有磨损的痕迹,公司为防备死机或电脑病毒,除了电脑存盘还特意将一年的账用纸打出来封存。
      我和田娜各自分管整理一年的数据及报表。剩下那一年就分给部门里其他的同事。
      田娜用笔敲了敲格子间玻璃,悄声说:“你不觉得老麦克斯最近憔悴了许多?眼袋都大了。”
      “他的眼袋从来就没小过,他忙,我们也不轻松,我这里有一个月的银行流水找不着了,等会得跑一趟银行。”
      田娜指着正在埋头清理文件的韩钰,说:“那种小事交给SCOTT去办就行了。”
      她立即喊韩钰。
      每个部门都有新人,做不了多少跟业务相关的事,差不多都是跑腿打杂。
      我们这些老油条往往借着教他们熟悉业务的理由冠面堂皇地奴役着他们,而他们也心甘情愿被奴役。
      韩钰是个瘦高的男孩子,来自国内一座北方城市,今年刚从州立大学毕业,进公司不到半年,要学的东西也很多。
      韩钰放下手里的文件立即跑过来,站在田娜面前,热情地说道:“KELLY姐,有什么吩咐?”
      “去,打一份公函,然后帮你ALAN姐姐跑一趟银行。”田娜慵懒的腔调恰似古装剧里的邪恶老太后。
      韩钰便转过头来,毕恭毕敬地问我:“ALAN姐,我要去哪家银行?这个公函怎么打?”
      “我自己可以做,SCOTT,你手里也不轻松,你忙你的去吧。”
      不是不肯使唤人,是这节骨眼上实在不放心假手他人。
      韩钰脸上流露出失望,临走又不忘卖乖,说道:“ALAN姐,有什么事需要我的,你别客气,尽管吩咐。”
      我笑:“以后有事准忘不了找你。”
      他刚要走,田娜便喊:“SCOTT,你忙完了帮我整理一下凭证。”
      韩钰满脸堆笑,赶紧答应,然后他很快回到那一堆文件所在的地方。
      田娜叹道:“多么可爱的孩子,你就这样打击人家的热情,毛爷爷说过,打击劳动人民的革命热情是最要不得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本人手一册的小红本上并没有这一句话。显见是她杜撰。
      我跟着她胡扯:“CHAIRMAN MAO还说过,不要做剥削贫苦大众的资产阶级。”
      她撇了撇嘴,说道:“我这资产阶级就剥削了,SCOTT那个贫苦大众也没你叫得这么起劲。难怪你是劳碌命。”又轻轻挥手,说:“去吧,去吧,今中午我就不等你一起吃午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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