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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典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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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启褚再未来明珠宫,但封后的事宜却并没落下。每日都有各种来路的宫人们来我这询问大典各项事宜,我也在这种焦躁不安的情绪中,终于盼来了若白的消息。
外院洒扫的红儿,突然大早的跪在寝宫外头,说是家里头有急事,求恩典出宫一趟。本来这种事儿喜鹊便能打发的,但这丫头,偏赶上封后大典那日出宫。宫里头这么几年的头等大事,自然是需要人手的,喜鹊便没允。这丫头也是倔,便大早的跪在外头。
我近日因着封后的事,有几日没睡好了,故而起得晚些。喜鹊刚端着盆进来,我便听到外头隐约的哭声,“公主,公主,可怜可怜奴婢吧……”
我转头瞥了眼丫头,“怎么大清早的嚎上了,你怎么欺负人家了?”
丫头满脸委屈,一盆水‘哐’的一声按在桌上,“主子想什么呢,平日里奴婢的为人,您还不清楚?就是太惯着这群小蹄子了,半点不如意就敢在主子面前撒野,看我不好好收拾她……”
看着丫头略显狰狞的脸,我叹了口气,瞧您这样,平日里就是没少欺负下头的人了。
“别,让她进来说说,别一上来就是打打杀杀的。”理了理睡乱的头发,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这些天真是愁秃了……
“没什么好说的,小红那丫头昨日来我这,要在您大典的那日回家……她家也是事儿多,偏生赶在大典的日子有事儿,我怎么能答应她?”喜鹊忿忿的开口,末了巴巴的望着我,盼着我苟同。
“有说什么事儿吗?”
丫头眼神一飘,支吾半晌,“她说请大典那日的假,我便没问……就回了她。”
你可真能办事……
“让她进来说话。”若真有要紧的事儿,也不是不能通融。
外院的丫头,我也就有几分脸熟,并不十分记得。但这么个十七八岁的丫头,额头磕的青黑,满脸泪痕的样子,还是让人有些揪心。
小姑娘哆哆嗦嗦的抹着眼泪,间或瞅一眼我身旁立着的喜鹊,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淡淡的看了一眼喜鹊,示意她先出去,这般杵在这里,地上的小丫头哪里敢说话。
喜鹊一脸震惊的看着地上的红儿,妈的,这丫头玩什么花样儿呢?平日里哪里少她一口饭吃了,打骂一顿没挨过,这副德行是闹哪样?
一口血梗在喉咙里,喜鹊一脸萧瑟的出了寝宫,心里想着:这群小蹄子,就是欠的。
“现在没人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撑着脑袋,准备听小丫头诉苦。
“公主,您要查的事儿,李大人派我来告诉您。”小丫头人也不哆嗦了,顶着一头乌青,背挺得直直的,口齿清晰。
“……”错怪喜鹊了,现在的小丫头,都是戏精。
“当年沧州一战,义勇将军战死,确实另有原因。若非调离的两万人马,将军不至于身死于沧州。我们查到当年沧州之战幸存的将士,透露说,当年并非先帝受袭,而是恭亲王率五千人马突围禹州。兵力不及,求救于先帝,先帝才派李将军前往沧洲调兵……”小丫头说罢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
我闭了闭眼,半晌道,“可有证据?”
“李将军府中,还留着当年先帝下的调兵御旨。”
“告诉你家大人,本宫要借那封御旨一用。”
不论期待与否,立后大典的日子都来了。卯时未到,伺候的丫头们便进来,为我准备洗漱打扮了。看着一众的人,不论是高兴的还是不高兴,脸上都挂着笑容,仿佛一夜之间,整个皇宫都被喜庆的红色包裹了。
本是不许进食的,喜鹊怕我撑不住,熬到晚上非得晕过去,便偷偷给我塞了两口糕点。甜腻的果香混着花香在口腔中蔓延,空虚的胃竟产生了矫情的排斥之意,险些吐了出来。但一想到今日整个白天都得靠它活着,我又十分艰难的把它咽了下去。原来人饿极了,也会吃不下东西。
鲜艳的红裹着略显苍白的我,铜镜中的女子似乎心事重重,眉间蹙起的浅痕让周遭的气氛染上几丝怪异。众人的欢乐似乎都夹着几分牵强与刻意,这样荒诞的立后典礼,从未有过。感觉嘴角的笑容若是大了些许,都透着夸大与嘲讽的意味,所以众人都是小心翼翼的模样。
坐上凤辇,凤冠不轻,我却仍想要抬头看看天空。辰时将至,天空泛着橘红色的光,将白云染成深浅不一的模样。我仰着头,抚着沉重的胸口,泪水刹那涌了出来,又迅速没入鬓角。
立于百步台阶之下,我看到了站在尽头,一席红衣的他。从未看过他穿红衣,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一个人,穿着这般鲜艳的颜色,眉目舒展的模样,让人觉得格外珍惜。
抬步走上台阶,两侧的百官垂手默然,似乎对这个结局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耳边传来绵延、匀速的钟声,从我踏上台阶开始,伴着我,一共响了九十九声。
看着近在咫尺的启褚,我们彼此的呼吸都仿佛在纠缠交织,他神色温柔的立在我身侧,眸中闪烁着点点光芒。这毫不掩饰的喜悦,灼烧着我的每一个毛孔。
“典礼于斯而备,教化所由以兴……”德顺念着典礼的祝词,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慢着……”由于长时间未说话,开口便带着几分沙哑。虽只是两个字,但声音却并不小,故而众人都听见了。
启褚嘴角的弧度淡了些,静静的看着我。
“今日立后之事,我有异议……”
这话仿佛平静的湖面投下一粒石子,众臣哗然,似乎都在等着我说出点什么理由。
“我的生父,不是因战而死,而是因先帝的旨意,而死。”话已说出口,便没有再回头的余地。
启褚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我几分看不懂的悲哀。绷紧的下巴勾勒出一条略显凌厉的线条,微颤的睫毛微微下垂着。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当日我父亲围剿沧州,正是关键时刻,先帝却派人抽调了父亲身边大半兵力,去支援禹州的恭亲王……当时先帝手下并未无兵可调,豫州城外就驻扎着八万士兵。”
“我为先帝所养育,但却铭记生父生恩。先帝忌惮生父,自是因为我父亲狂妄自大,妄图独揽兵权。而我,作为罪臣之后,更不配恬居高位,今日,我便自请贬为庶民。”
启褚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这是在怨父皇?”还是在……怨我?
“杀父之仇,你让我如何,心安理得的站在你身侧?”
“唉,公主莫听信了小人谗言,这其中,必然是有所误会……”顺德抹了把额角的汗,焦灼的劝道。这立后大典捅出这样的事,不仅是在先帝脸上甩了把灰,也是将陛下的脸面,摁在地上踩啊。
我偏头朝他微微一笑,裙摆的凤凰,随着我的动作而微微扬起,生动得仿佛要飞了出来。
“公公说的是,我也怕有误会,便派人去李将军府里偷了这个……”说罢,便从怀中掏出已然泛黄的陈年旧诏,“这是先帝留下的调兵诏书,公公可要查看一二?”
将诏书丢在地上,我仰头看着启褚,带着几分满足与解脱,“我发现,恨你,比爱你,轻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