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皇弟的攻略方式》梨花笑

70、驰骋

　　宴客厅的侍女尽数退了出去，偌大的大厅只余两人。隔着一张才及腰的小茶几，两人之间的氛围，有几分说不出的尴尬。
　　若白心想：当日争储之战，自己躲在三殿下后头，可没少‘出谋献策’的算计新帝与……她。年少时那一点似真似假的旖念，终是……欠了她。
　　某公主心想：从八年前算起，招惹他，就是目的不纯。凭着人家一点子真心，可劲儿的糟践与利用。这么些年，终归是……有负于他。
　　某人难得的良心发现，并且在良心的谴责之下，一向利索的嘴皮子，不争气的磕巴了。“若白，呃……我这次来，主要是，主要是，先父……先父当年……”
　　明明在心中打了许久的腹稿，连什么词得用什么语气来说，都编撰出了个一二。怎么真临了要求人的时候，就怂成这样了？某人在心里唾弃了自己许久，这一心二用，话就更讲不明白了。
　　对面的公子凝神听着，未曾打断，却在全程目睹某人红晕逐渐由脖子爬满整张脸时，忍不住抿了抿嘴角。这长公主，当年怼起‘妄作惜花之人’的齐御史，可是生猛的很，这会儿倒害羞起来了。
　　瞥见某人歪起的嘴角，再傻也能看出几分打趣的意思，顿时不乐意了。“我正经和你说事儿，你这副‘捡着金子’的表情，算怎么回事？”
　　‘噗嗤’，某公子憋不住了，如久候多时的海棠花，刹那绽放，尽显春日芳华。当年被紫絮泼在门口的那一桶粪，不为过了。
　　我端起茶，遮掩这自己的失态。如今都是各自婚嫁的人了，不好让人觉得自己轻薄。
　　“六丫头倒是好福气……”不能看，嘴皮子倒是片刻不闲着。
　　若白脸上的笑淡了淡，不置可否。
　　“公主为着什么而来？尽管说，我能尽得上力的，定不推脱。”
　　我缓缓的吐了口气，这些日子的惊惧、忧虑似乎因着他这句话，减轻不少。
　　“我想问的，是一桩陈年旧事。”
　　“不知若白可知当年义勇将军那……沧州一战？”
　　若白搁在茶几上的手微顿，神色有几分惋惜，“当年沧州一战，将军以一万军队试图围剿沧州，最终……身死于沧州城内。”到底是李大将军的血脉，纵然没有其兄李毅那般为战而生的悍然，骨子里，却是对这种‘一杆长枪，平扫四海’的英雄有崇敬之意。
　　“可惜，沧州的部署，是叛军准备拼死一战的心血，将军他……”后面没有说出口的话，不过是碍于我的颜面没说完而已，‘将军他太过托大，白白断送了一万将士的性命’。也正是这个理由，当年军中几十万在义勇将军手底下练大的将士，不曾敢对先帝调离两万士兵的事儿有半句质疑。因为留下，也许意味着更大的伤亡，军队中，最宝贵的是性命，最廉价的，也是性命。
　　“所以我想知道，先帝当年调兵的原因。”是真的身陷囹圄还是在借刀杀人。
　　若白眸光一闪，似是有些惊讶，“二十几年前的事，公主怎么现在有了兴致……”先帝这么些年如珠似宝的捧着你，到头来竟还惹你猜疑？他虽未说，却将不赞同写在了脸上。
　　我垂了垂眼脸，语气木然却透着坚定，“先帝待我好，我自知，只是养恩与……生恩，我都不敢抛下。”
　　“就当明珠不孝好了，有愧与……父皇。”末了，抬眼定定的看着某人，一向温软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峥嵘，颇有几分决绝之态。
　　若白叹了口气，神色有几分复杂，这查，若是无事还好；若真如公主所猜测的，她与陛下之间，怕是难了……
　　“陛下世事洞察，未必不知道公主的心思，到时……”自己本来在他跟前就不讨喜，还担着离间帝后，怕是整个李府，都落不着好了。
　　“我来想法子避开他，总不会让他查到你头上的。宫外，我也有些人，用于与你接洽……纵然万一被他逮住，我拼死也会将你保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帮，也着实伤了公主的面子。且还有经年的愧疚在里头，李家公子咬咬牙，终是应了下来。
　　公主前脚走，夫人紫絮就领着丫头杀了过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那贱人呢？竟敢登堂入室了，可当我是死的吗？”前堂的丫头刚报，说有个貌美妖娆的姑娘只身来寻大人，听那描述，定是赵明珠那贱人无疑了。除了她，谁有这么大胆，敢来李府私会自家夫君？
　　若白揉了揉眉心，不耐与她纠缠，便好声解释了两句，“公主她是有事与我商量，你莫多想。”
　　但便是这般，反倒激怒了面前的人。平日里对自己冷眼冷语，何时有过半句软话？偏是，偏是见了那人，心虚了来哄自己两句。
　　紫絮一把揪住身旁的丫头，往地上一撂，眉眼间满是戾气，“你说，你说，告诉你家大人自己看到了什么。有事商量？有事商量需要屏退下人？什么事这么见不得人了？”
　　小丫头跌在地上，被自家夫人这么一吼，哆嗦得像抖糠似的，暗暗后悔不该为着邀功找夫人报信。
　　若白眉头一皱，又是这般，遇事半分道理不讲，只会撒泼斗狠，哪有半分赵家公主的仪态？
　　“夫人慎言，长公主身份尊贵，不可随意污蔑……”
　　紫絮一听，险些气晕过去了，“同是赵家公主，她就身份尊贵了？她一介贱民的血脉，算哪门子尊贵？我这么个正经的赵家公主你不稀罕，偏偏和她个杂种不清不楚……”
　　不知从哪学来的市井泼妇的言论，愈发不堪入耳。
　　贴身伺候的小厮小跑了进来，在若白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若白大怔，呆呆的看着面前见底的茶杯，杯壁上贴着几片湿透的茶叶，胸中蓦的一阵酸楚……两年了，那人从未主动见过自己一回。当年一同策马踏遍京都繁华的少年意气，仿佛只是自己假想出来安慰自己的虚幻。他封闭自己不许旁人窥探分毫，也吝啬给予旁人半分温暖。
　　勉强压下心中的翻涌情绪，侧首吩咐道，“备马，去……”紫絮一听，警惕道，“你又要出去见她？”回应她的是某人已飘至几丈外的背影。
　　京都的官宦人家，几乎都是扎堆的盖在一片地儿上。李家与皇子府上，不会太远。但某人就是放着马车不肯坐，跨上心爱的骏马，飞了出去。
　　身后一众仆人呆若木鸡，这大人多少年没有在京都里头骑过马了？这一步步爬上了提督的位置，言行举止愈发得是小心，不容出半分差错。这般纵马在京都里头驰骋，被言官参上一本，也是可能的：藐视皇权，肆意纵马……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带着初秋特有的燥意与萧索，鼓吹起某人宽大的衣袖，在马上、在风中摇曳。于天地驰骋之间，当年少年肆意的风流虽是淡了许多，但却惊觉，望向那人的心意……却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