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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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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前伏着的身形笼罩在蜂蜡的烛光下,映出一团拉长而静谧的黑色。书房内日夜不断的蜡烛将空气都熏出一种略带厚重的烛香。
房内只有案前的男子,偌大的书房显得有几分静谧,尤其是那唯一的活物,也没几分为人的自觉,大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也没挪动半分。房外守着两个侍从,位置比较奇怪,几乎是贴着门站着。努着劲儿听着里头的动静,却又不敢再前进分毫。
屋内的人几乎是趴在案前,一瞬不瞬的盯着信函上的字,这么不长不短的一页纸,某人反反复复的在心里读了许多遍。黝黑的眸子从一团死气逐渐泛起光芒,略微发干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那人手附在纸上,缓缓的低下头,前额抵着白得有些病态的手臂,青蓝色的血管因短暂的血流阻断而暂时的隐匿不见。
只闻几声略带沙哑的笑,“皇兄,这是你自找的……我本已死了心,苟延残喘活在你脚下……怎知你竟,你竟傻到这般?天下与她,你当真以为可以共揽?……哈哈,哈哈……”末了竟忍不住狂笑了起来,肩膀因笑而剧烈抖动起来,耸动着的肩胛骨隔着衣料,显出清晰的轮廓。若不听声响,光瞧着,倒像是在痛哭。
“咳咳……哈……”大约是很久没有这般笑过,岔了气,不住的咳嗽起来。白而微微发青的脸因着咳嗽而憋出了三分红晕,反倒有了几分人气。
门口的两人面面相觑,本是留心听里头的动静,恐主子有什么需求。这半天没半点响动,猛的听见这发疯似的狂笑,都惊了一跳,又不敢贸然进去。这三殿下的脾气,打从那事儿后,就没有好过……间歇性的发疯,冲人破口大骂,更甚至……会打自己。
原先围着殿下的那群人,因着这事儿,都心灰意冷的散了个精光。其实,往深里说,是见主子没有盼头了,早早的离了,免得自个儿被耽误拖累。
要说讲情分,唯一一个仍守着主子的,也只有李大人了。即使主子落到这份儿上,恭敬亲厚半分不少,可惜主子却愈发不待见……照这么下去,再衷心的追随者,都得给主子自己折腾没了。
其中一个侍从抬手四指握拳,竖起拇指朝门内指了指,示意要不要进去瞧瞧。另外一个瞧着年纪长些的大方脸微微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不赞同。只要主子没有自伤,笑两声有什么?就是房梁笑塌下来也无碍,何苦进去惹主子不快?
里面的人仍趴在案上,没有发觉外有的这点小动静,徒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经年的种种如退去的潮水般浩荡的涌入原本一片荒芜的脑海,带着疼痛与耻辱的片片面面,将自己围了个密不透风。
“俞儿……你很聪慧,只是太过偏执……为君者,应能纳黎民万千,中正宽和,你啊……却只瞧得见自己……”冰凉而坚硬的大理石地上,匍匐着像狗一样的自己,那一刹的心,几乎是空了,倾刻间却又被怨恨、不甘、耻辱与来不及品味的什么情绪填满。数十年的谋划经营,就被这么一句话,全盘否定。
落马的那一霎,双膝着地的那一霎,多疼……仰倒的马儿被立即围上前来的人拖到一边,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呼喊声、尖叫声、马在地上拖拽的嘶吼声……自己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既然不能把自己摔死,何苦精心摆布来这一遭?
新帝登基那日,皇城钟楼的钟鼎,响了九九八十一下。身边那些恭维的、出谋献策的、所谓扶植的……都散了个尽。在撤了匾的‘皇子府’门口坐了一日,数了一日的钟声,原本是想在这钟声中,求一个安心。也好看尽,这嘴脸与人心……枯坐一日,门前无半辆车马停留。却在日暮降临之时,看到一袭朝服的他裹挟着月色缓缓而来。
若是失望,那就应该失个彻底,好让自己死心。但偏偏,有人不懂,偏要自视德行过人,要学那救世主一般散发着自己多余的温暖与光芒。
你可知,可知这世间最难以忍受的,不是刺骨的寒冷,因为冻麻木了也就不觉得疼了……但麻木之下的零星温暖,才教人,难以忍受。而有人,偏偏要给自己这么一点可笑的温暖,除了施舍过后自己更加心安,还能带来什么?难道是好容易麻木了的自己,在这温暖下,又逐渐恢复的疼痛知觉吗?
案前的人,附在纸上的手逐渐用力,握成了拳。平坦的纸皱起道道纹路,并随着某人力道的加重而愈发深重,某人的表情,却渐渐归于平静。略微耸立的颧骨和望不出神色的空洞眼神,让这张脸,看起来不甚讨喜。大概没有人,能将眼前的这张脸和当年那个风姿‘艳压’京都万千郎君的三殿下联系在一起。
李若白,既然你放着无限风光的仕途不想走,那就烦你陪我走这一遭这奔着死亡的黄泉路吧……
突然想起当初那人说的话,“你若想,便还是当初那个笑看天下风云的赵启俞。”心里莫名有些异样,却不知哪里不对。
“来人。”启俞稍稍坐正,低声喊着外头的人。
两侍从早已待命多时,就等着里头主子喊话,故而飞快的推着门进去了。大方脸张嘴,微微示意另一个侍从备好可能需要的东西,其实也就是沐浴、卫生清洁一类的东西。
主子要强,收拾自己绝不肯旁人帮忙,这些做下人的也只能将东西尽量备齐全,方便主子。
“主子,有何吩咐?”大方脸低着头走进去,低着头跪下,规规矩矩的未曾抬头看一眼。
“派人去请李提督大人来一趟。”
大方脸蓦的抬头,满脸震惊。主子有多久没有主动见人了?两年……三年?这狂笑了一阵,人给笑回来了?
启俞面色微沉,被自家属下这么看猴子似的表情盯着,着实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怎么,本殿使唤不动你了?”微眯的桃花眼中带着些许戾气,为皇族的威压扑面而来,大方脸几乎趴在了地上。
“奴才失礼,请主子责罚。”
“滚。”
大方脸迅速的退了出来,还没缓过气,就被另一个侍从拦住了。
“哎,方哥你这是急着去干啥,主子是要沐浴还是出恭呐?东西都准备妥当,午饭也让厨房准备上了,主子若是饿了,马上就端上来……”小侍卫办事麻利,把能想到的,都准备上了,喜滋滋的准备接受上头的夸奖。
“……”方潜一脸看傻子似的表情,看着眼前就差摇着尾巴的属下。看把这傻子能的……见天干点子鸡零狗碎的杂事就膨胀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