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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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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公主这腰身,又去了半指,可得仔细着,不可再瘦了……”收拾得清爽朴素的女子俯身拉开皮尺,半是担忧半是惊的叹道。这才半月不到的功夫,又给瘦了……照这个架势,凤袍还没做出来,铁定又得大一截。
我心不在焉的应付了两声,近来事儿太多,连那八百年不见的莲青郡主都想了法子往我这递了折子……先帝在时,除了我,最是疼爱这个弟弟家的女儿。人家也是争气,硬是以恭亲王嫡次女的身份,入了皇族族谱。
按理说,这亲王子嗣,只有嫡长子有次资格在赵氏族谱上留下名字。但偏偏,先帝就是特允了她。一旦入了族谱,那便是有封号的,将来招了驸马诞下子嗣,也是有爵位可以承袭的。
原以为她是来声讨我的,但茶都饮了半壶,硬是没有提及‘立后’半个字,只是聊了些陈年旧事。
“姐姐可知道先帝当年为取‘贵元’为封号?”莲青低头轻碰了下杯沿,这一年上贡不足两斤的君山银针,估摸着都塞进了这明珠宫。
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封号,可不敢再恶俗一点了……“本宫有愧于先帝的的一片珍重……”父皇待我,比自家亲公主都比不上,尊荣、富贵,我一样没落下,却比她们更自由,活的更肆意。以前不觉得,如今再回宫,才陡然发觉当年的我,活得有多不像个‘公主’。少年时便出宫游历,礼仪尊卑更是想起来便做做样子,没有也就这么算了,却从来没有人追究。
莲青抬眸,如水般温柔的眸中满是宽慰,“姐姐莫伤心,当年你生父以身死替先帝搏来的江山……这,本是你应得的,义勇将军当年凭一支三百残兵的人马,硬是突敌,斩下亡军首领之子……也,身死于中。你家为赵家做的,足够了……”
这话,虽没甚错处,但听着,却到底不舒服。感情我家死鬼爹为着我的荣华,碰瓷似的丢了命……当年我爹身死,赵家天下,也打得七七八八了。正是兄弟们共享荣华之时,犯得着搞这些子‘老子战场上马革裹尸,子孙后代享先人尊荣’的戏码吗?
我表情淡了淡,“这君君臣臣,本是应该的,没什么够不够的。”
莲青顿了顿,微福了福身子,“莲青轻狂了……”
郡主走后,我愣愣的看了她留下的茶杯半晌,有些费解,“这丫头,她来为啥?”
喜鹊琢磨了一会儿,似是恍然,“郡主估摸着是见您要为后了,和您套近乎哩。”末了,竟带着几分得意。
“……”你家主子是香饽饽,人人都爱是吧?
方姑姑仍埋头仔仔细细的在我身上摸着,我随口问道,“这凤袍得做多久呢?”
“禀公主,这光刺绣就得费上七日,加上裁剪,至少得半月。”
“女人的衣裳,就是麻烦……”
方姑姑一乐,“哎,这公主就想错了,陛下的喜服要完完整整做出来,也得半月呢……且陛下近来忙,连量身咱都找不着合适的时候……”
我心里沉了沉,立后,不是一纸诏书就能解决的事情……下头的大臣,不是木偶,任君主搓扁揉圆。御下,讲求的是制衡,而眼下,正是平衡打破的时候。启褚站在天下人所不能接受的对立面,为求一个当事人都不期待的结果。当年少年清浅中带着一丝淡漠的笑,我至今难忘。
那时,我看着他笑,心里却是苦的。因为那笑虽好看,却透着‘流水无情’的冰凉。那时候的我,疯魔一般的渴望从他身上讨得零星的温度,以支撑自己早已被冻到麻木的心。
而今,看着他笑,仍是那般好看。不经意间眸中闪烁的光,甚至让我觉得刺眼……那种珍视让我觉得惭愧与恼怒,我是怕的,害怕他眼里的光,只是因为目睹当年的我堕入地狱而产生的悔意与痛惜。我怕他,分不清爱与悔……
当年那个给我一个冷漠的背影,留我一人舔舐淋漓的伤口的人是他;而今将我护在身后,以一人之力冒天下之大不讳的,也是他。我既怨痛当年他的无情,也无力承受而今看着就像故事一般的深情。
“丫头,请莲青郡主,来品茶。”
莲青,倒不负这个封号,清雅秀气至极,等闲的公主,都没有她这通身的气质好。
“明珠姐姐体贴,知我爱这君山银针,特意又上了这茶。”含蓄的在唇间一碰,抬眸朝我微微一笑。
“……”你多想了,我既没瞧出你喜欢,也无刻意用什么茶讨好你。
“说吧,当年我生父,究竟为何而死?”我随意的往后靠了靠,单刀直入的问道。
若说,我爹为救主而以残兵如敌营,我信。但没谁会傻到,为砍个敌军将帅之子的脑袋,不惜深入险境。莲青那日,是吊着我,等我问呢,可惜那日我不上道。
莲青一愣,被我这‘直接又毫不做作’的问法震到了,这长公主,还真不想是赵家养出来的公主……
“既然明珠姐姐这么问了,我也就不卖关子了……都知当年沧州一战,是先帝征战四方的最后场战役,此后,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打小闹。当年义勇将军领着三万人马,围着沧州,虽说沧州地势易守难攻,但架不住人多兵悍,攻下沧州,不过迟早的事情。”
“可偏偏,这时,传出先帝被敌军突袭围攻,后方不保的消息……义勇将军的三万人马被赵大将军支走了两万,以一万兵力围守历为天险的沧州。此时沧州敌军以隧道绕至后方,把一万人马逼进了沧州,峡谷、石流、暗箭、陷阱……最后入了沧州的只剩三百残兵。”
“眼见后退无望,义勇将军率三百残军,浴血奋战,杀红了眼,最后也只是砍了敌军将首之子的脑袋。而后,全部牺牲……”
莲青微顿,饮了口茶,唇边沾着略微水色,有些意味不明,“后来传出来才知道,所谓围攻先帝的叛军,不过数千乌合之众而已……还未近得先帝的身,便被尽数绞杀,那么,是谁?指使李将军调的沧州人马呢……”
我握着茶杯,莹润的杯沿透着丝丝寒气,这赵家长公主,原是这般来的。踏着一万无辜将士的性命,踩着先父的残败的尸身……
“你为了阻止启褚立后,也是挺上心了。”我抬眼看她,姿态从容,行止端庄,倒比我,更像这明珠宫的主人……只可惜,恭亲王手握大权,恭亲王府绝无可能出后宫之主。
她脸上的淡笑僵了片刻,应付这种‘不像赵家人’的公主,总是格外吃力。
“长公主说笑了,莲青一介女流,怎敢干涉皇家宗庙之事?”
你不敢?你不敢会拖到十九了都未嫁人?家教往往体现了一个家族的期待,你这一举一动,都透着‘吾堪母仪天下’的意思……你们恭亲王府想干啥,掩饰得实在不够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