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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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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一片漆黑,温暖湿润的气息在开门的一瞬间丝丝缕缕覆上皮肤,伴随着浓郁到令人几欲呕吐的奢靡香气——那是为了掩盖另一种气息而点燃的香,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道。
大而奢华的房间里,窗帘被紧紧拉上,久病的老人垂着头靠在床上,昏暗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他嶙峋的颧骨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窝深深凹了下去,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亮的不自然,他的目光让她想起瞄准猎物的毒蛇,滑腻阴恻。
“你就是神原吗。”疑问的句式,语气却是肯定的。
伫立一旁的森医生微笑着开口。
虽然脸上是一幅和善的表情,神原还是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强大的压迫感,好像后颈被锋利的刀刃滑过,冰凉的触感顺着血液流向全身,直至心脏里的血液都结成了冰。她不得不低着头,双手在身侧握成拳,死死遏制住自己随时想要拔腿离开的本能的冲动。
“是的。”
“柴田英明的录音首领听过了,也大致有了了解。”他对着老人颔首致意,“这件事你做的很好,及时发现了潜在的隐患——”
“但是,谁允许你处决他的?”
“他这种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他人活着的价值是由你决定的吗?”
少女沉默了。
“——当然是了。”
压力在一瞬间撤去,森鸥外竟然笑了起来。
“谁掌握了力量,谁就掌握了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好像在这一刻摆脱了伪装,全然不顾床上的首领,他张狂地发表自己的论断,“只不过是个受贿的银行行长,处决了也没什么。”
“只是像我们这样……黑暗中的人,是不需要软肋的。比起一个替敌人洗钱的死人,我更看重有着特殊才能的部下;比起为了救命恩人奔波的部下,我更看重只为我所用的孩子。”
“神原君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一室沉默。
老人悄无声息地睡着了,眼皮沉沉的坠着,床边喝尽的水杯底还沉淀着没有完全溶解的晶状体。黑发的少女垂着漂亮的眼睛,看不出内心所想。
“我知道了。我会亲手处决他们。”许久,她才回答道。
“让太宰君跟你一起去。”
“……好的。”
“明智的选择。”男人满意地看着她颤抖的下唇,语气带上了循循善诱的意味,“我是为了你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那么,我告辞了。”
“我期待着一个合格的部下的诞生。”
向穿着医生白袍的森鸥外鞠了一躬,神原遥转身推开了门,转身的一刹那,她颤抖的唇平静下来,神情冷的像未融的霜雪。
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一瞬间刺眼的光让她条件反射合上了双眼。
一片朦胧中,黑发的少年站在走道对面,对她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瞳孔里是漠不关心却锋利至极的嘲讽。
朦胧的光影,朦胧的话语,朦胧的现实。
“走吧。去见见你的小姑娘。”
他这样说。
跟着太宰走到关押宫泽舞的房间,隔着铁门向里望去,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马桶和洗手台。栗色长发的少女合衣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们的方向。
她拿过少年手里的钥匙,轻轻开了锁,推开门。
宫泽舞听见了声响,猛地回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表情。
只是这次,她不是来救她的了。
接住扑向自己的少女消瘦的身体,她低声道:“……我来接你出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嚅嗫的声音在耳边颤巍巍发着抖,宫泽舞脸上还挂着泪,此时仰起脸露出了信赖的笑容。
神原扯了扯嘴角。
※
合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副座的太宰同后面的宫泽父女热切交谈着,神原遥突然有种将车冲向路边防护栏的冲动。手指动了动,身旁的人就敏锐地看过来,“遥酱要注意驾驶安全哦,万一被巡警发现没有驾照,咱们就惨了。”他的尾音微微下沉,带了些笑意。
——啊对了、这个人想自杀来着。
她面不改色地转动方向盘拐弯,车轮在沥青马路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少年狠狠撞上车门,吃痛地吸气。
“你太聒噪了。”
"......Wo komm' ich her, wo geh' ich hin, Wer sagt mir was ich mach, und wer ich bin......"
黑色的轿车开过飘落着悬铃木树叶的街道,这条路上没有什么人,冷风四处流淌,金色的阳光从后方照射下来,在轿车的边缘留下斑驳的旧印。车里放着Hel的Gedanken,后座上的父女相拥着低语,就连旁边的少年似乎都没那么讨厌……一切好像都还来得及,新的生活好像正在面前绵绵不断展开,好像他们的车能够逃过时光,逃过既定的命运。
可是世界上是没有那样的车的,命运也不会轻易让他们逃开……她只会早早地等在前方,发出讥诮的笑声。
她看向后视镜里宫泽舞的脸,她比起在与谢野家里时瘦的更厉害了,两颊凹陷,眼睛看上去格外的大,脖子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可她的脸上全是喜悦,红晕染在两颊,像是春天枝头最娇嫩的樱花。
神原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又闻到了熟悉的铁锈味。血红的水滴顺着素白的手指滴下,将指缝也染成了暗红的颜色,她拼命搓洗着,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洗净……那块血迹像胎记一样牢牢趴伏在透明的皮肤表层之下,缓缓渗透……化作了后座少女脸上的红晕。
只有这样……只能这样。
宫泽舞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他们现在正朝着郊外而去,她有些奇怪地问:“Echo小姐,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她压下喉咙深处的反胃,回道:“……柴田的余党会继续追杀你们,我必须送你们离开横滨。”
“Echo小姐……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了。”她对着后视镜露出一个微笑,嘴角公式化地勾起,眼角微弯,翡翠般的眸子像被阳光穿透的树叶,亮晶晶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神原的笑,即便如此,宫泽舞还是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就好像,她正模仿着另一个人。
美则美矣,没有灵魂。
笑容维持了一秒后就消失了,神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继续道:“我已经加入黑手党了,就没办法退出。”
看了眼副座的少年,宫泽舞抿住唇,没有回答。
“到了。”
四人下了车,宫泽父女四周环顾了一圈。这里是横滨郊外的一片荒原,鲜少有人经过,在车的不远处,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天空碧蓝如洗,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湖面上,反射出粼粼的波光。
男人敏锐地察觉了不对:“我们还没有离开横滨吧……这里是目的地吗?”
“是的。”少女原来一直是背对着他们的,现在转过身来,手中举着一把枪,低声道,“很遗憾,旅程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开枪,子弹击中了男人的胸膛。
“不要——”
男人软软地倒下。
被他护在身后的少女扑了过去。
“砰——”
少女的腿被击中,顿时血流如注,她扑倒在地上,面如死灰。
“开……开玩笑的吧?Echo小姐你为什么……”她勉力笑着,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为什么突然开枪……?”
“不是说要救我们的吗?不是一直在帮助我们吗?”她的声音渐渐尖锐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可是,加入了黑手党啊。杀人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诶?”
“倒不如说,友情的把戏我已经玩腻了啊。这只是善后工作罢了。”
——所以就要杀掉他们吗?
——这个人,根本不配为人啊。为什么当初会相信她呢?
泪水源源不断从她的眼眶里奔涌而出。她一向是个爱哭的女孩,可这次,她只是无声地嚎啕着,张大了嘴望向天空,喉管嘶哑地疼痛,却一声也发不出来。
她想问问持枪的少女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平白承受这种磨难,她想明白究竟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要裂开了,心脏要爆炸了,连眼眶,都被咸津津的泪水浸得生疼。她以为自己在嘶吼,在尖叫,在咆哮着想要一个答案,可耳边传来的只有寂静。
黑发的少女渐渐靠近,她蹲下身,碧绿的眼睛里一片平静。
她的手指凑近,想替她擦掉眼泪,但宫泽舞猛地发力狠狠咬了上去。
血液流淌过素白的手指,嘴里一股咸腥的味道,宫泽舞听见了她指骨碎裂的声音,眼里闪着快意的光芒。
“对,就是这样。要恨的话就恨我好了。你什么也没有做错,你会得到这样的结局不是你的问题——只是因为我。”
“你是无辜的。”
神原垂着眼看自己被血染红的手指,那些温热的奔腾的血液争先恐后流进女孩的嘴里,仿佛多年前似曾相识的记忆重演。不同的是,眼前的宫泽舞,茶色的眼睛里全是耀眼的光。
她听见记忆中的诅咒跨越时光涉水而来,不断在耳边重复着。
她扣下扳机。
子弹穿透了薄薄衣物下少女白皙的胸膛,穿透了骨骼间跳跃的血管,穿透了她眼底的最后一丝光。
“さようなら。”
※
太宰坐回了副座,看着神原扭曲得不自然的食指,她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握着方向盘倒车、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血顺着手臂流淌进衣袖,将黑色的西装染成了比暗红更诡谲的色彩。
他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从第一天见面时他就发现了,神原遥好像天生缺少表情这个东西,永远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他甚至怀疑她面部神经与大脑的连接出了什么问题。
“真是冷淡啊。你不会觉得愧疚吗?”
“愧疚?我没有那种情感。”少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刚刚听到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我忘记说了吗?我有情感解离症。”
“什么?”
“情感解离症。”
“快乐、悲伤、愤怒……我一种都感受不到。”她直视着眼前道路的尽头,“当然,愧疚也是。”
车开得飞快,好像驾驶者完全不在意前方道路的走向,只凭着直觉转动方向盘——好几次他们险险飞出道路。神原伸手切了歌,他听出那是意大利语,却听不懂内容,只是莫名感受到了悲伤。
真是奇怪。他看向窗外一闪而逝的风景,霞光笼罩了整片大地,仿佛被血染红的夕阳拖着整片天空缓缓坠入山脉,听不懂的歌曲徘徊在耳边,车的影子被拉长拖在一侧,连带的他都不正常起来。
真是奇怪。
车突然停下了,毫无防备地向前倾倒,多亏了安全带拉住他——还没来得及出声,神原遥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女孩趴在道路栏杆旁,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要把肺部的血都咳出来一样痛苦的干呕。她今天什么也没吃,吐出来的只有酸苦的胃液和胆汁,她双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断裂的手指被狠狠挤压,榨出更多新鲜的血液来。生理性的泪水奔腾而出。
太宰依然坐在副座上,隔着玻璃沉默地看她渐渐平静,收拾干净,回到车里。
除了殷红的眼角和苍白的脸颊,她的一切都很正常。
神原踩下油门,黑色轿车穿透薄暮飞驰,像一道阴影。